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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老爷子站在角落,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
“兹以——金帛为聘,血肉为礼。”
黑衣人走到供桌前,拿起一个托盘。
托盘里是一把匕首,一只空碗,还有一卷白布。
匕首的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寒光。
“孙氏献女,奉其阳寿,捐其精魂,洗其尘缘,绝其归路。”
“洗其尘缘,绝其归路”
“张氏纳妇,承其生气,受其精魄,镇其墓府,安其神魂。”
“今择吉日,设坛焚香,告于天地,禀于蛛神——”
这时黑衣人点燃三根线香,插进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盘旋,然后诡异地朝孙小梅的方向飘去,缠绕在她身边,像无形的绳索。
“红绳系腕,连通生死;线香引路,直抵幽冥。”
我看见孙小梅手腕上的红线突然绷紧了。
红线本身在收缩,勒进她的皮肉里,留下一圈深红的印子。
“一拜蛛神,恩赐姻缘,网罗阴阳,共证此契;”
孙小梅被按着,对着供桌的方向,缓缓下拜。
“二拜高堂,养育之恩,生养死葬,自此两清;”
她转向孙老爷子和孙大娘的方向。孙老爷子挺直了腰背,受了她这一拜。
孙大娘别过脸去,不想看。
自此两清。
“夫妻对拜,生死相携,黄泉共赴,永世不离。”
两个妇人扶着孙小梅,转向那具尸体。
尸体被从轿子里扶出来,由两个男人架着,站立不稳,头歪向一边,婚帽差点掉下来。
孙小梅被按着,对着尸体,深深拜了下去。
“礼成之后,孙氏女小梅——”
“口缄其言,永守阴司之密;”
“耳封其聪,不闻阳世之喧;”
“目明其视,亲见缘法之成;”
“魂醒其识,甘献身心之诚。”
“饮鸩而殁,痛苦为诚,鲜血为誓,永伴夫侧。”
我猛地站起身。
“坐下。”黑衣人没回头,但声音冷得像冰。
我站着没动。
我咬了咬牙,重新开口,但声音已经哑了:“礼……礼成之前,新娘可有话要说?”
这是仪式里没有的环节。
黑衣人眼神一厉,但我假装没看见,站起身,走到孙小梅面前。
盖头下的她似乎动了一下。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糖——还是那些彩色糖纸包着的水果糖。
我拉过孙小梅的手,她的手冰凉,僵硬。
我把糖塞进她手里,满满一把。
然后我凑近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快速说:
“小梅,下辈子,你一定要自由。”
“去城里,去读书,去工作,去买好多好多化妆品,每天化不一样的妆。”
“去看海,海是蓝的,比天还蓝。”
“下辈子,一定有人疼你,叫你小梅,不叫你赔钱货。”
“一定。”
我说得很快,声音哽咽。
孙小梅的手在我手里微微颤抖,然后,很轻很轻地,握了一下。
她听见了。
我退回座位,重新拿起婚词,继续念。
这次声音更哑,但不再停顿。
我把最后几段念完,每一个字都像刀,割着我的喉咙。
“自此——张氏子永安,得妻相伴,幽冥不孤,怨气平息,福泽后嗣;”
“孙氏阖族,受银钱之惠,享财运之昌,三十年顺遂,瓜瓞绵绵。”
“两家契约,天地为鉴,蛛神为证,无反无悔,永世不移。”
“谨祝——新人携手,共赴泉台;生死同心,永结鸾俦。”
“伏惟——蛛神歆享,尚飨!”
最后两个字落下时,堂屋里死寂一片。
黑衣人满意地点头,走到供桌前,拿起两个酒杯。
酒杯很小,玉质的,一个里面是透明的液体,另一个是暗红色的。
他把透明的那杯递给孙小梅身边的妇人,示意喂给孙小梅。
暗红色的那杯,他走到尸体前,掰开尸体的嘴——下颌已经僵硬,他用了点力气才掰开——把酒灌了进去。
大部分酒液从嘴角流出来,浸湿了婚服的前襟。
然后他走回孙小梅面前。
孙小梅的盖头被掀开了。
这是我今晚第一次看清她的脸。
妆容重新补过了,比之前更浓,粉更厚,口红更红,眼影更艳。
但盖不住她眼睛里那片死寂的空,盖不住她嘴上那条狰狞的黑色“蜈蚣”,盖不住她脸颊上残留的泪痕和血渍。
她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可怕。
黑衣人把那杯暗红色的酒递到她嘴边。
酒杯边缘抵着她被缝死的嘴唇,酒液渗过线缝,流进她嘴里。
孙小梅的喉咙滚动,咽了下去。
然后,她身体一晃。
两个妇人连忙扶住她。
黑衣人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药丸,塞进孙小梅嘴里——从线缝塞进去。
孙小梅没有挣扎,顺从地咽下。
几秒钟后,她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
不是挣扎,是药物引起的痉挛。
她的眼睛瞪大,瞳孔扩散,嘴角开始溢出白沫,混合着暗红色的酒液,从黑色线缝里渗出来,滴滴答答落在红色的嫁衣上。
她抽搐了大概半分钟,然后猛地一挺,身体僵直,往后倒去。
一直站在角落的孙大娘突然冲出来,接住了她。
孙小梅倒在她母亲怀里,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了焦距。嘴角的白沫和血沫还在往外冒,身体偶尔轻微地抽动一下,像离水的鱼最后的挣扎。
孙大娘抱着女儿,浑身颤抖,眼泪无声地流,但没哭出声。
整个堂屋,整个院子,死寂一片。
只有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黑衣人走到供桌前,拿起三根香,点燃,插进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盘旋,然后飘向堂屋外,消失在夜色里。
“礼成。”他宣布,声音没什么起伏,“张家子与孙氏女,正式结为冥婚夫妻。新娘魂魄已随夫而去,三日后下葬,与夫合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