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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在我手中沉甸甸的,像捧着一颗还在微弱跳动的心脏。
那些字迹——从稚嫩到潦草,从希望到绝望——在我眼前烧灼。
李招娣的一生的挣扎,最后几页却被撕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参差的纸茬。
“有人在我们来之前取走了最重要的部分。”
我举起煤油灯,凑近装订线。那里残留着几缕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丝状物,在昏黄的光下泛着不自然的微光。
我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挑起一丝。
蛛丝。
我认得这种蛛丝,是封魂结要用的东西,我有些奇怪村长为什么会盯上李招娣,为什么会出现这种蛛丝,为什么要给李招娣结冥婚。
“她记下了不该记的东西。”
我低声说,将那一丝蛛丝绕在指尖。它很细,却异常柔韧,带着阴冷的触感。“关于蛛神,或者关于蛛神信徒在这里做的事情。”
默然接过日记,翻到被撕毁的最后一页。
他粗糙的指尖抚过那些锯齿状的边缘,眉头紧锁:“撕得很急。纸是被一把扯下来的,不是小心裁开。”
“因为有人急了。”
我站起身,煤油灯的光在破败的堂屋里摇晃,将我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李招娣发现了什么,记下来了。而现在,有人不想让我们看到。”
屋外传来一声猪哼。
悠长,餍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和默然同时看向门外——院子里的猪圈黑黝黝的,只能看见一个庞大的轮廓在黑暗中缓缓移动。
那头猪。
吃过人的猪。
眼神里有人性的猪。
一个可怕的猜测在我心里成形,冰冷而粘稠,像蛛网一样缠上来。
“默然,”
我的声音有些干涩,“封魂如果没有尸体……真的不能封魂吗?”
他转过头看我:“你说过,需要媒介。”
“媒介有很多种。”
我走向门口,夜风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剧烈跳动。“贴身衣物,头发,生辰八字。或者……生前最后接触的活物。”
我停在门槛边,看向猪圈。那头猪似乎知道我们在看它,也转过头,看向我们。
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一缕,恰好照进猪圈,照亮了它的眼睛。
浑浊,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不是动物的茫然,而是某种近乎认知的光。
“李招娣失踪前,日记里反复提到猪。”
我翻开日记,找到那些混乱的段落,我的手指停在一行几乎被水渍完全晕开的字上,“‘我就是猪’。”
默然走到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看向猪圈:“你认为她的魂被封在了猪的身体里?”
“不止。”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喉咙,“我认为……蛛神信徒用了很极端的方法。封魂结——血肉同化。把人的魂和动物的身体强行融合,让魂逐渐适应容器,最终……彻底变成那个东西。”
猪圈里,那头猪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不像猪哼,倒像人在极度痛苦时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呻吟。
“所以村长要给她办冥婚。”
默然的声音很沉,“不是为了安魂,是为了完成这个转化过程?”
“冥婚是一种契约。”
我转身面对他,煤油灯的光在我们之间摇晃,“魂与身的婚礼。一旦仪式完成,契约成立,李招娣的魂就会彻底接受猪的身体,再也无法分离。她会忘记自己是人,忘记过去的一切,从灵魂到肉体,都变成一头真正的猪。”
而这场“婚礼”需要见证者。
需要更高位的存在来赋予合法性。
比如,蛛神。
所以村长需要蛛神信徒来主持——但不是我。
我是被蛛村村长威胁来的,哪怕有平安,我也是一个变数。
他们不信任我,但只要我在村子里,蛛神的力量就会被放大。
他们另请了人,那个提前撕走日记最后几页的“高人”,才是真正要为李招娣主持“婚礼”的人。
我受够了。
受够了被利用,受够了被威胁,受够了看着女孩们一个个变成牺牲品。
“默然,”我看着他的眼睛,“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
“李招娣的魂,是不是真的在那头猪的身体里。”
他明白了:“你要施术?”
我点头,从腰间解下那个从不离身的小布袋。
倒出里面的东西:几束不同颜色的丝线,几个小瓷瓶,一包晒干的草药,还有那枚骨白色的戒指——蛛神圣女的信物。
但我需要更多。
我需要一只蜘蛛。
活蜘蛛。
我走到堂屋角落,那里结着一张破旧的蛛网。
网上有一只黑色的蜘蛛,体型中等,正静静伏在网心。
我伸出手,蜘蛛没有逃,反而顺着我的手指爬上来。
它认识我。
或者说,它认识我身上的气息——蛛神圣女的气息。
所有的蜘蛛,在某种程度上,都是蛛神的耳目。
“抱歉,”我对蜘蛛低语,“我需要借你的眼睛一用。”
蜘蛛停在我掌心,八条腿微微蜷缩。我咬破左手食指,挤出一滴血,滴在蜘蛛背上。
血液没有滑落,而是被迅速吸收,蜘蛛的身体从黑色变成暗红,像凝固的血。
然后,我开始念诵咒文。
“以血为引,以蛛为眼,蛛神在上,窥破虚妄……”
蜘蛛在我掌心颤抖起来,八条腿绷直。
它的眼睛——那些复眼——开始发出微弱的红光。
我把它轻轻放在地上。
“去,”我低声说,“找到李招娣。找到她的魂。”
蜘蛛开始爬动。
不是漫无目的地爬,而是径直朝着一个方向——猪圈。
我的心沉下去,但还是跟着它。默然跟在我身后,煤油灯的光在我们脚下投出晃动的光圈。
蜘蛛爬得很快,暗红色的身体在夜色中像一簇移动的血迹。它越过荒草,爬过碎砖,来到猪圈门口,毫不犹豫地爬了进去。
我和默然停在猪圈外。
蜘蛛爬向那头猪,在它面前停下。猪低下头,看着这只异常红艳的蜘蛛,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蜘蛛没有逃,反而抬起前肢,像是在探查什么。
它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红光忽明忽暗。然后,它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转过身,面对我,八条腿以一种特定的节奏敲击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