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屋【m.xbiquwu.com】第一时间更新《锦帐玄机》最新章节。
三日期限,转瞬即至。
这日辰时,涤墨轩内比往常更肃穆几分。不仅陆弘、王氏、三房老爷夫人俱在,连平日鲜少露面的几位老姨娘也来了,坐在最末的圈椅里,神情各异。
沈知微踏入轩内时,明显感到数十道目光同时落在身上。她今日换了身浅青色素面褙子,发间仍是一支木簪,只在腕上戴了只不起眼的银镯——那是林姨娘留下的唯一首饰。
“孙女给祖父、祖母请安。”她敛衽行礼,声音清泠如故。
陆弘“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手中那卷厚厚的纸册上:“准备好了?”
“是。”沈知微将纸册呈上,“此乃孙女与周姑娘连日拟定的《匠作开源章程》,并附《采买新规细则》。”
纸册被依次传阅。王氏接过时,翻开第一页,眉头便微微一挑——册子用三种墨色书写:朱笔列条目,黑笔写细则,黛蓝小字作备注。字迹工整娟秀,竟有几分馆阁体的风骨。
“这字……”王氏抬眼看向沈知微。
“孙女临过母亲的帖。”沈知微垂眸答。
王氏不再言语,继续翻阅。愈看,神色愈凝重。
章程分三卷。第一卷论匠作开源,详列绣房、染坊、木工房可接外活之品类、定价、接活流程,甚至附有市面同类物品价目对比。第二卷论采买新规,提出“三重核价法”:账房核账、暗访市价、供货商具结画押。第三卷则是具体实施步骤,细到每月何日盘库、何日对账,皆有定例。
最引人注目的是末页附的一张图——一幅“锦帛券”的样稿。那券以云纹为边,正中楷书“靖国公府内用”,下注“凭此券可兑月例或换匠作之物”,旁有小字注明:“此券按各房月例发放,节余可存,超支不补,月末结算”。
陆文远第一个按捺不住:“这‘锦帛券’是何意?难不成往后府中用度,要用这纸券来换?”
“正是。”沈知微抬眸,“三叔明鉴。孙女查过历年账目,各房月例虽是定额,但额外开支常超出数倍。若改用锦帛券,每月定额发放,超支部分需从下月扣除,如此可杜绝无度支取。”
“荒唐!”陆文远拍案,“我靖国公府何至于此!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三弟少安毋躁。”陆文谦缓缓开口,目光却落在沈知微身上,“微儿,你这法子虽好,却不知各房可能接受?”
这话问得刁钻。沈知微却早有准备:“父亲所虑极是。故孙女建议,先试行三月。这三月内,各房锦帛券若有不足,可向公中暂借,借支部分从下月扣除。三月期满,若此法可行,再定常例;若不可行,便废止,另寻他法。”
“借支要扣?”坐在末座的一位老姨娘忍不住开口,“那若不够用……”
“姨娘放心。”沈知微转向她,“孙女核算过各房历年用度,除红白喜事等大事外,日常开支皆有定数。锦帛券所定额度,是按过去三年各房月均用度上浮一成所定,应是够用的。”
她说得从容,数据清晰。那老姨娘张了张嘴,终是没再说话。
陆弘一直沉默听着,此时忽然开口:“匠作开源之事,你如何确保不损府中颜面?”
这问题最是关键。所有人目光齐聚沈知微。
“孙女有三策。”沈知微不慌不忙,“上策:不接零散小活,只接大宅、寺庙的绣幡、经幢等大件,这类活计本就需官宦人家匠作才显郑重。中策:以‘故旧相助’之名,为交好府邸定制节礼,收半价工本费,既全情面,又得薄利。下策……”
她顿了顿:“若实在需接小活,便以‘府中匠人练手之作’为名,放在相熟铺面代售,不署府名。”
堂内一阵低语。陆砚辞忽然开口:“三姑娘以为,哪策最可行?”
“三策并行。”沈知微答得干脆,“上策树名,中策维情,下策探路。待路子走通,再行调整。”
陆砚辞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再言语。
王氏将册子递给陆弘:“老爷以为如何?”
陆弘细细翻阅,许久,缓缓合上册子:“这章程,是你一人所拟?”
“周姑娘协助良多,另得世子赠书启发。”沈知微答得滴水不漏。
陆弘看向周账房:“周先生以为呢?”
周账房起身,深深一揖:“回国公,老朽钻研账目三十载,从未见过如此周全之章程。三姑娘所提新规,若能施行,府中每年至少可省下两千两虚账。匠作开源若成,初年或可进项五百至八百两,往后更可递增。”
两千两!
这数字让堂内众人皆是一震。陆文远还想说什么,却被陆弘抬手止住。
“既如此——”老国公声音沉缓,“便依章程试行。砚辞。”
“孙儿在。”
“此事由你总领,知微从旁协助。各房需全力配合,若有阻挠……”陆弘目光扫过众人,“家法处置。”
最后四字说得极重。陆文远脸色一白,终是低头应了。
散议时,已近午时。
沈知微走在最后,刚出涤墨轩,便见周宜候在廊下,面色焦急。
“三姑娘!”周宜快步上前,压低声音,“绣房的秦娘子……今晨称病不出了。”
沈知微脚步一顿:“称病?”
“是。刘嬷嬷早上去过绣房,说了些什么。晌午秦娘子便让徒弟传话,说旧疾复发,需静养半月。”周宜眼圈微红,“秦娘子是绣房主心骨,她若不出面,其他绣娘怕也不敢接外活……”
沈知微沉默片刻:“秦娘子住何处?”
“后园东角的小院。”周宜忽然明白她的意图,“三姑娘要去?只怕……秦娘子性子孤僻,连大夫人的面子都不大给的。”
“无妨。”沈知微望向远处重重楼阁,“总要试试。”
午后,细雨又起。
沈知微撑伞穿过游廊,来到后园东角。此处僻静,院墙爬满枯藤,唯有一株老梅从墙头探出,枝上竟还挂着几朵残花。
院门虚掩着。她轻叩门扉,里头传来苍老女声:“谁?”
“绣房学徒,奉周姑娘之命,来给秦娘子送花样。”沈知微声音放得轻柔。
片刻,门开了条缝。一个五十上下的妇人露出半张脸,面容清癯,鬓角已白,唯有一双眼锐利如针:“什么花样?我怎么不认得你?”
沈知微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展开——帕上绣着半幅缠枝莲纹,正是那日她所绘图样。
秦娘子目光落在帕上,瞳孔微缩:“这针法……”
“落针如雨,起针如云,收针藏锋。”沈知微轻声念出母亲曾说过的口诀,“这是前朝宫廷的双面异色绣法,如今会的人不多了。”
秦娘子盯着她看了许久,终于让开身子:“进来吧。”
小院狭小,却极整洁。正屋窗下摆着绣架,架上绷着一幅未完成的《松鹤延年图》,那鹤羽用了七色丝线,在昏暗中仍泛着淡淡光泽。
“坐。”秦娘子指指竹凳,“你到底是何人?这双面绣法,寻常绣娘绝不会。”
沈知微在绣架旁坐下:“家母姓林,讳绣心。”
秦娘子手中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桌上。
“你……你是绣心的女儿?”她声音发颤,猛地站起身,仔细端详沈知微的眉眼,“像……真像!尤其是这双眼睛!”
沈知微静静看着她:“秦姨认得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