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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历七月二十八日,星期六。
雨歇了半日,天却并未放晴。厚重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营口,空气闷得能拧出水,那股淡淡的、仿佛浸透在每一寸砖缝和木纹里的腥气,在这样的天气里显得格外清晰。袁镜吾正在营口城南一处被水泡过的货栈前,向几个愁眉苦脸的店主询问损失。他机械地记着数字,心思却有一半还悬在五天前父亲那封只有七个字的回信上。“不必问”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刺,扎在他心口,每次呼吸都牵扯着隐痛。
就在他低头看笔记的刹那——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猝然从东北方向的天际滚来。
那不是雷声。雷声是炸裂的、尖锐的,带着撕裂天幕的狂暴。而这声音,是沉浑的、压抑的,像是有什么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重物,在极高极厚的云层深处,狠狠地、笨拙地翻了个身。又像是大地深处,有一面巨鼓被擂响,震波不是从耳朵传入,而是直接从脚底、从胸膛、从骨骼里共振上来,震得人头皮发麻,心口发闷。
货栈前的几个人全都僵住了,愕然抬头,望向声音来处。远处的天际线,云层似乎剧烈地翻涌了一下,但速度太快,看不真切。紧接着,是一股怪风,毫无征兆地从那个方向刮来,带着冰冷的湿气和一股……更加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腥气。风不大,却让人从心底里打了个寒颤。
街上零星的行人也停下了脚步,面面相觑,脸上带着同样的惊疑不定。几秒钟的死寂后,各种猜测和低语嗡嗡地响起。
“打雷?”
“不像……这声儿……”
“地动了?”
“是打炮吧?”
袁镜吾也抬起头,望向东北方那片沉郁的天空。胸口那股因巨响而激荡的闷堵感尚未平复,一种不祥的预感,却已像冰冷的水蛇,悄然缠了上来。这声音……和那天在田庄台苇塘边,感受到的那种庞大、沉默、压抑的气息,隐隐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呼应。
下午,消息就像瘟疫一样,在营口的大街小巷、码头货栈迅速蔓延开来,每一个版本都更加离奇,更加可怖。起初只是零碎的“天上掉下个黑乎乎大家伙”、“起了一阵邪风”,到傍晚时,已拼凑出一个相对完整、却令人难以置信的灾难轮廓:
大约在中午那声闷响前后,一条“龙”,在营口港区东北方向的天空“降而升”——目击者语焉不详,但大致意思是那东西从云里掉下来,又挣扎着冲上去。就这短短的一起一落,带起的狂暴气流,掀翻了辽河河道里三条正在行驶的小火轮和舢板;扫过岸边,卷塌了“东亚烟草公司”一座仓库的屋顶和半边砖墙;最骇人的是,它掠过南满铁路营口支线的火车站时,竟将一列停在站内、尚未挂车头的空货车车厢,掀得侧翻出轨!
而死亡人数,在最初的混乱和恐慌过后,被小心翼翼地统计出来:九人。三个是翻覆小船上的船工,四个是被倒塌仓库压住的苦力,两个是在火车站附近被飞溅的碎木砖石击中的路人。
九条命。填进了这短短一瞬的、从天而降的灾厄里。
旅馆的电话几乎被打爆。
袁镜吾放下电话,看着桌上分社同事刚刚收集来的、零乱而惊惶的目击片段。铅灰色的天空,巨大的黑影,撕破空气的尖啸,狂暴的、能掀翻火车的气流,还有那转瞬即逝的、灰黑或青黑色的、布满鳞片的躯体轮廓……
田庄台那条龙,是静默的,濒死的,带着一种沉重的悲哀。
而这一条……是狂暴的,失控的,带来死亡和毁灭的。
它们,是同一个“东西”吗?还是……不同的?
他铺开稿纸,提起笔。墨汁在笔尖凝聚,欲滴未滴。主编的要求在耳边回响,但眼前仿佛晃动着那九个冰冷的数字,和数字背后,可能永远无法被详细记载的、破碎的面孔。
最终,他落笔,标题是主编定的:《营口港区突发强风酿灾 九人罹难多方驰援》。措辞克制,只叙“事实”:时间,地点,受损情况,伤亡人数,当局与民间的救援行动。关于“龙”,只字未提。只在描述那“突发强风”的威力时,用了“其势迅猛,闻所未闻”这样留有余地的词。
稿子连夜发回奉天总社。
第二天,七月二十九日,《盛京时报》在二版不显眼的位置刊登了这篇报道。字数不多,语气平静,混在其他地方新闻里,并不十分起眼。只有标题里“酿灾”二字,和文中那个简单的“九”字,透着一丝沉重。
但袁镜吾知道,这远远不是结束。也不是真相。
接下来几天,袁镜吾没有再去采访那些官方的赈灾场面或统计数字。他拿着记者证和笔记本,独自一人,循着灾难的轨迹,开始寻找那些真正的目击者。不是道听途说的转述者,而是当时就在现场,亲眼看见了那一幕的人。
他去了辽河边,找到了一个当时正在附近船上、侥幸逃生的老船工。老人脸上惊魂未定,比划着:“那风!邪乎!不是从一边刮来的,是从上头,从天上,猛地砸下来的!我那船,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水里硬生生给拎起来,又狠狠摁下去!水柱子冲起几丈高!我趴船舱里,死死抓着缆桩,耳朵里全是木头断裂的咔嚓声,和……和一种声音,像牛吼,又像打闷雷,从云彩里传出来,压得人心里头发慌!”
他去了东亚烟草公司倒塌的仓库废墟。一个当时在隔壁仓库搬货、被气浪掀了个跟头的年轻力工,脸色苍白地说:“我就看见天猛地一暗,不是云遮的,是……是有个巨大的黑影,从房顶那么高的地方,呼地一下就扫过去了!快!太快了!根本没看清是啥,就觉得一股子腥风,带着土沫子、烂叶子,劈头盖脸,然后就是‘轰隆’一声,那边屋顶就没了,墙也塌了半边!我爬起来看,那黑影……好像在天上扭了一下,就不见了。”
他去了南满铁路营口火车站。一个当时在月台远处检修铁轨的老工人,蹲在铁轨边,抽着旱烟,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说:“我离得算远,没被伤着。可我看得真真的。那东西……是从那边低矮的云层里,直直地栽下来的,像喝醉了,又像受了重伤,控制不住。擦着车站的雨棚顶,就那么扫过去。那些空车皮,几十吨重啊,像小孩的积木一样,哗啦就翻了。它……它碰到车皮的时候,我好像……好像看见了它的眼睛。”
老工人说到这里,停下来,狠狠吸了口烟,烟雾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那眼睛……老大,圆鼓鼓的,没啥神采,可里头……不像是凶,不像是要吃人。倒像是……吓着了。对,就是吓着了!比我们这些底下的人,还要害怕!它自个儿都不知道自个儿在干啥,要往哪儿去!”
最后,他找到了码头边一处低矮的窝棚。里面住着一个头发花白、眼睛红肿的妇人,是翻覆的“辽安号”小火轮上一位遇难船夫的遗孀。妇人没有哭喊,只是呆呆地坐着,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褂子。听到袁镜吾表明来意,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了他一会儿,才慢慢地说:“俺家那口子,水性好,在辽河上跑了大半辈子船,多大的风浪没见过?可那天……他出门前还说,这天色不对,心里头发毛。谁能想到……”
她顿了顿,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先生,您是报馆的,要写,就照实写。可俺得说一句,那东西……俺没见着,可听跑回来的后生说,它不是成心要来害人的。它那样子,不像。倒像是……像是天上没站稳,掉下来了。它自个儿,都控制不住它自个儿。”
袁镜吾记下这些话。每一个目击者的描述,细节或许有出入,距离远近不同,惊吓程度不一,但核心却惊人地一致:那东西从天而降,带着无法抗拒的巨大气流,所过之处,一片狼藉。它不是优雅的腾飞,不是威严的巡视,而是……失控的坠落,痛苦的挣扎。
而他们对“它”的神态描述——船夫遗孀的“控制不住自己”,火车站老工人的“比我们还害怕”——像两根细小的针,刺破了最初那层纯粹的灾难恐惧,露出底下更复杂、更令人困惑的东西。
晚上,回到王家老店那间依旧潮湿、弥漫着淡淡腥气的房间。袁镜吾在油灯下,翻开那本硬壳笔记本。前几天,他在里面夹了父亲“不必问”的回信,压了那页“观龙如观天”的古纸,还记下了田庄台之行的零散印象。
现在,他翻到新的一页。提起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眼前闪过老船工惊恐的比划,年轻力工苍白的脸,火车站老工人沉郁的眼神,还有那位遗孀红肿却执拗的眼睛。耳中回响着他们的话语,和话语背后,那九个再也无法开口的、沉默的亡灵。
他最终写下:
“七月廿八,午时,营口天降灾厄,九人死。或曰‘龙’为之。余访目击者十数人,言皆同:其物自云中坠,挟飓风,触物即毁。然细究其态,船工遗孀泣曰‘非为害人,乃不自控’;路工云‘其目中所惧,甚于吾辈’。呜呼,九条人命,非纸上数字,乃九副面孔,九段人生,戛然而止。而彼‘龙’者,坠于斯,毁于斯,其或有滔天之能,然当其失控翻覆之际,又何尝有选择之余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今以九命,换此一言,何其酷也。”
写罢,他搁下笔,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仿佛又看见了田庄台苇塘边,那双半阖的、充满痛苦与茫然的巨眼。也仿佛看见了七月廿八那天,东北方铅灰色云层中,那个失控坠落、惊恐挣扎的模糊黑影。
它们一样吗?不一样吗?
但无论如何,九条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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