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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听竹轩的门被轻轻叩响。
侍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周夫人，老爷请您去‘静心斋’。”
沈青瓷已梳洗完毕，素青袄裙，头发简单绾起，只插一支乌木簪。她打开门，侍女身后还站着两个婆子，手里捧着托盘——一套崭新的锦缎袄裙，一副赤金头面。
“老爷吩咐，请夫人换上这些。”侍女躬身道。
沈青瓷看了一眼托盘：“不必了。诊病需清净，这样穿戴反倒累赘。”
“这……”侍女有些为难，“是老太爷要见您，总得……”
“老太爷若在意这些虚礼，这病也不必治了。”沈青瓷淡淡道，“带路吧。”
侍女不敢再多言，只能引她出门。
静心斋在曹府最深处，是个独立的小院，比听竹轩更僻静。院门紧闭，门口守着两个精壮的护卫，见沈青瓷来，上下打量一番，才推开院门。
院里种满了草药——薄荷、金银花、艾草，还有些沈青瓷叫不出名字的江南草药，都打理得整整齐齐。正屋门窗紧闭，窗纸上糊着厚厚的棉纸，透不进多少光。
一个老嬷嬷从屋里出来，约莫六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表情：“夫人请进。老太爷不喜人多，只能您一人进去。”
沈青瓷看向身后的周文清和陈锋。周文清忙将药箱递上，低声道：“公主小心。”
沈青瓷接过药箱，独自走进屋。
屋里很暗，只有墙角点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幽暗中跳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药味、熏香味，还有……那股熟悉的甜腻气。
内室床上躺着个老人，盖着厚厚的锦被，只露出一张枯槁的脸。头发全白，散乱地铺在枕上，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发紫。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像具尸体。
但沈青瓷一眼就认出——这是曹秉忠的父亲，曹家真正的掌舵人，曹老太爷曹嵩。
她早该想到的。曹秉忠、曹广源都只是台前人物，真正撑起曹家这片天的，是这位在朝野经营了五十年的老太爷。三年前他突然“病重”，闭门不出，原来……是染上了神仙膏的瘾。
“你……就是那个会治瘾症的女医？”曹嵩忽然睁开眼，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沈青瓷敛衽行礼：“民女周氏，见过老太爷。”
曹嵩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声漏风：“周氏？呵……沈院判的徒弟，什么时候改姓周了？”
沈青瓷心头一震，面上却不露：“老太爷认错人了。”
“认错？”曹嵩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床头，“沈院判当年给先帝诊脉时，我就在旁边。你那时不过十岁，跟在他身后提药箱，一双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老夫虽然老了，眼还没瞎。”
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沈青瓷，你师父死后，你入宫做了女官，后来又被皇上派去河东办医药司……这些，老夫都知道。”
沈青瓷沉默片刻，索性承认：“老太爷既然知道，为何还让我来？”
“因为……老夫想活。”曹嵩眼中闪过痛苦之色，“神仙膏这东西……是老夫让秉忠去寻的方子。原想着能延年益寿，谁知……是催命的毒！”
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老嬷嬷连忙端来痰盂。咳了好一阵，才喘着气道：“老夫知道你在查曹家，查神仙膏……好，查得好！你查清了，秉忠、广源那两个孽畜……才能收手！”
沈青瓷心头惊疑不定。曹嵩这话，是真心的，还是试探？
她走到床边，温声道：“老太爷，先让我诊脉。”
曹嵩伸出枯瘦的手。沈青瓷三指搭上，凝神细诊。脉象虚浮杂乱，时快时慢，心脉尤其微弱——这是长期服毒、脏腑受损的迹象。比李万金严重得多，已到晚期。
“老太爷这病……多久了？”她问。
“三年……不，三年零四个月。”曹嵩闭着眼，“起初只是夜里睡不着，秉忠从南疆寻来这‘安神香’，说是什么古方。用了果然能睡，可停了就睡不着……后来用量越来越大，停了就浑身疼，像千万只蚂蚁在啃骨头……”
他睁开眼，眼中全是悔恨：“老夫知道不对劲，想停，可停不了。秉忠说，这香是贡品，宫里都用，没事……老夫信了他，谁知……”
沈青瓷收回手：“老太爷，这瘾症我能治，但需要时间。而且……您得配合。”
“怎么配合？”
“第一，停用神仙膏，无论多痛苦都不能再用。”沈青瓷从药箱取出银针，“第二，把您知道的，关于神仙膏的一切，都告诉我。”
曹嵩沉默良久，苦笑道：“丫头，你是要老夫……大义灭亲？”
“民女只是想救人。”沈青瓷直视他，“神仙膏害的不止是您，还有江南成千上万的百姓。冯家的夫人，张家的少爷，李家的老爷……他们都和您一样，在等死。”
曹嵩浑身一震，眼中水光闪动。许久，他缓缓道：“好……我说。”
他看向老嬷嬷：“阿福，去把那个匣子拿来。”
老嬷嬷从床底拖出个紫檀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书信，一本泛黄的册子。
“这是秉忠与南疆土司的往来书信，上面有神仙膏的配方和制法。”曹嵩颤抖着手拿起那本册子，“这是曹家这些年的账册……真正的总账，不在秉忠那儿，在我这儿。”
沈青瓷接过账册，快速翻阅。册子上密密麻麻记录着神仙膏从南疆购入、在太湖岛上加工、通过漕运分销到各地的详细账目。最后一页写着——三年累计售出神仙膏一万两千斤，获利白银二百四十万两。
二百四十万两！相当于大燕一年赋税的三成！
“还有……”曹嵩又从枕下摸出一块玉佩，“这是秉忠与宫中刘公公联络的信物。凭此玉佩，可出入刘公公在宫外的私宅……那里，藏着引魂草的种子。”
沈青瓷接过玉佩。白玉质地，刻着繁复的花纹，中间一个“曹”字。
“引魂草……到底是什么？”她问。
“一种毒草，南疆秘传。”曹嵩声音发颤，“神仙膏里最重要的一味药，就是引魂草的汁液。此草极难种植，需用……人血浇灌。”
沈青瓷手一抖，玉佩差点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