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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八，晨雾锁江。
沈青瓷的船在江宁城外二十里的燕子矶靠岸时，江面上白茫茫一片，十步之外不见船影。这种天气，本该停航，但船老大收了双倍船资，又见沈青瓷给的诊金方子能治他老娘的喘症，才冒险开这一趟。
“夫人，只能送到这儿了。”船老大压低声音，“再往前就是水师巡防的地界，咱们这种小船，不让过。”
沈青瓷掀开舱帘望出去。雾气浓得化不开，只能隐约看见江岸模糊的轮廓，和远处几点微弱的灯火——应该是江防营的哨塔。
“有劳了。”她递上一锭银子，“回去时小心些。”
船老大连连道谢，调转船头，很快消失在雾中。
周文清背起药箱，担忧地望着浓雾：“公主，这雾……怕是不寻常。”
陈锋蹲下身，摸了摸脚下的泥土：“泥土湿润，但江风不该这么弱。这雾里……有药味。”
沈青瓷也闻到了。雾气中除了水汽的腥味，还夹杂着一股极淡的草木气息，像是艾草、苍术混合焚烧的味道。这不是天然雾，是人为制造的“药雾”——用来遮蔽视线，也用来……掩藏行踪。
“江宁卫的曹广源，倒是个会用兵的。”她淡淡道，“走，进城。”
从燕子矶到江宁城，要走十里官道。平日里这段路车马往来不绝，今日却空无一人，只有道旁枯草上凝结的露珠，和偶尔从雾中传来的、模糊的鸟鸣。
走了约莫三里，前方雾中忽然亮起两盏灯笼。
灯笼是白色的，纸面上写着黑色的“曹”字，在浓雾中幽幽晃动，像两只悬空的眼睛。提灯笼的是两个青衣小厮，见沈青瓷一行走近，躬身行礼：
“可是周夫人？我家老爷已等候多时。”
沈青瓷脚步未停：“你家老爷是？”
“江宁卫指挥佥事，曹广源曹大人。”小厮抬头，露出恭敬却不容拒绝的笑容，“老爷说，夫人远道而来，江上风大雾重，特命小的在此迎候。车驾已备好，请夫人上车。”
顺着小厮手指方向，雾中果然现出一辆青幔马车，四匹健马，车身宽大，一看就是官家规制。
陈锋按住剑柄，低声道：“公主，小心有诈。”
沈青瓷却笑了：“曹大人消息倒是灵通。我才到江宁，他就知道了。”
她走向马车，掀帘上车。车厢内陈设雅致，铺着厚毯，摆着炭盆，几案上还放着热茶和点心。周文清和陈锋要跟上，被小厮拦住：
“这两位……还请乘后面那辆车。”
后面又驶来一辆稍小的马车。周文清与陈锋对视一眼，只能上车。
车马驶动，在浓雾中穿行。沈青瓷掀开车帘一角，只能看见白茫茫的雾气迅速后退，偶尔闪过道旁的枯树、石碑、废弃的茶棚，都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她知道这是曹广源的下马威——用雾遮路，让人辨不清方向；分开乘车，切断主从联系；以礼相迎，实则软禁。
好手段。
马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停下。车门打开，雾气稍散，露出一座府邸的侧门。门楣上悬着匾额，上书“曹府”两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透着森严气派。
“夫人，请。”小厮躬身引路。
沈青瓷下车，周文清和陈锋也被从后面车上带下来。三人被引着从侧门入府，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偏厅。
偏厅里已摆好茶点，主位上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穿着五品武官的常服，面白无须，眉眼间与曹秉忠有五六分相似，但眼神更锐利，像鹰。
“周夫人，”曹广源起身，笑容和煦，“一路辛苦了。坐。”
沈青瓷福身行礼：“民女见过曹大人。不知大人唤民女前来，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曹广源示意她坐下，“只是听说夫人在扬州治好了李万金的瘾症，医术高明，曹某特请夫人来，想请教一二。”
他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着浮叶：“说起来，曹某家中也有位长辈，患有类似的‘嗜香之症’，遍请名医都束手无策。夫人若能治好，曹某必有重谢。”
话说的客气，但字字都带着刺。李万金果然向曹家报信了，还把她会治瘾症的事捅了出来。
沈青瓷神色不变：“医者本分，不敢言谢。只是不知病患现在何处？症状如何？患病多久？”
“人在后宅，不方便见外客。”曹广源放下茶盏，“症状嘛……与李万金相似，但更重些。患病……大约三年了。”
三年。那是神仙膏刚在江南出现的时间。
“若不见病人，民女不敢妄断。”沈青瓷道，“医道讲究望闻问切，缺一不可。”
曹广源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随即又笑：“夫人说的是。不过今日天色已晚，夫人一路劳顿，先歇息一晚。明日，再请夫人诊视。”
他拍拍手，两个侍女应声而入：“带夫人去‘听竹轩’歇息。好生伺候，不得怠慢。”
听竹轩在曹府后园，是个独立的小院，三间厢房围着一个天井，天井里种着几丛翠竹，在雾中显得青翠欲滴。院子清净雅致，但沈青瓷一进来就发现——院墙很高，唯一的院门有人把守，窗外就是后园的湖水，无路可退。
这是座精致的牢笼。
侍女送来热水、饭菜、换洗衣物，态度恭敬，但眼神警惕。沈青瓷让周文清检查了饭菜，确认无毒，才简单用了些。
饭后，天色渐暗。侍女点起灯烛，又送来熏香。沈青瓷看了一眼香炉：“这是什么香？”
“是府里特制的安神香。”侍女回道，“老爷说夫人旅途疲惫，点此香有助于安眠。”
“撤了吧。”沈青瓷淡淡道，“我闻不惯香料。”
侍女犹豫了一下，还是撤走了香炉。
夜深了。周文清和陈锋住在东西厢房，沈青瓷住在正房。她推开窗，望着窗外夜色。雾气散了，露出清冷的月光，洒在湖面上，泛着细碎的银光。
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二更了。
她没睡，只是坐在窗边，静静等着。
约莫三更时分，窗外竹丛忽然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落地时像片叶子，无声无息。
陈锋从暗处现身，刀已出鞘一半。
“是我。”黑影摘下蒙面巾，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竟是影七！
“你怎么来了？”陈锋收刀，压低声音。
“严大人不放心，让我暗中跟来。”影七闪到窗下，“公主，曹府有异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