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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午时。
瘦西湖二十四桥，其实只有一座桥，但因桥身有二十四根望柱、二十四级台阶，故而得名。桥拱如月，横跨湖面，桥下碧波荡漾，倒映着岸边的垂柳和亭台。今日天阴，湖上笼着薄雾，远处的画舫、近处的游人，都朦朦胧胧，像一幅淡墨山水画。
沈青瓷站在桥东的“醉月亭”里，一袭素青袄裙，外罩月白披风，帷帽的白纱垂到腰间。她手里提着药箱，望着湖面出神。
周文清扮作药童站在她身后，低声道：“公主，李万金会来吗？”
“会。”沈青瓷淡淡道，“他怕死。”
陈锋和影七散在亭外，看似寻常游人，实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严正的人也在附近——桥西的茶楼，临湖的游船，甚至对岸垂钓的老叟，都是他们的人。
这是布好的局，只等鱼儿上钩。
午时一刻，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桥西。车帘掀开，李万金独自下车。他今日穿着半旧的深蓝绸袍，没带随从，脸色苍白，眼下乌青，走路时脚步虚浮，显然昨夜没睡好。
他走到桥中央，左右张望，神色焦虑。
沈青瓷走出醉月亭，缓步上桥。周文清跟在她身后三步远。
“李老爷。”她在李万金身后五步处站定。
李万金猛地转身，看见她，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惊疑：“你……你就是昨夜那位大夫？”
沈青瓷摘下帷帽：“是我。”
李万金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得凄凉：“我就知道……哪有什么路过的大夫。你是朝廷的人，对不对？”
“李老爷说笑了。”沈青瓷神色平静，“我只是个大夫，碰巧懂些瘾症的治法。”
“大夫？”李万金冷笑，“哪个大夫会半夜翻墙进人书房？哪个大夫会偷走……”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那些要命的东西？”
沈青瓷不答反问：“李老爷想活命吗？”
李万金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你的瘾症已到中期。”沈青瓷走近一步，“昨夜若不是我那药，你已心脉衰竭而死。按现在的状况，你最多还能撑两个月——若继续用神仙膏，一个月；若停用，毒瘾发作时更加痛苦，死得更快。”
李万金额角渗出冷汗：“你……你有解药？”
“有。”沈青瓷从药箱取出一个瓷瓶，“这是我师父传下的古方，专解百毒。但药引难寻，配制不易，只此一瓶。”
李万金盯着那瓷瓶，眼中闪过贪婪的光：“给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银子？我有的是银子！”
“我不要银子。”沈青瓷将瓷瓶收回袖中，“我要三样东西。”
“你说！”
“第一，神仙膏在江南的所有销售渠道，包括香阁、钱庄、漕运线。”沈青瓷盯着他的眼睛，“第二，曹家在朝中的靠山名单。第三……”
她顿了顿：“血茯苓的下落。”
李万金脸色剧变：“你……你怎么知道血茯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沈青瓷声音冷了下来，“李老爷，这是你最后的机会。说，活；不说，死。你自己选。”
湖风吹过，掀起她的披风下摆，猎猎作响。远处的游船传来丝竹声，软糯的吴歌飘飘荡荡，与此刻桥上的紧张气氛格格不入。
李万金双手发抖，嘴唇哆嗦着。许久，他哑声道：“我说了……你真的会给我解药？”
“会。”沈青瓷从袖中取出另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这是缓解药，能让你今日不再发作。等你说完，解药给你。”
李万金接过药丸，迟疑了一下，还是吞了下去。药丸入腹，一股清凉之感蔓延开来，一直折磨他的头疼果然减轻了。
他长舒一口气，像是下了决心：“好，我说。”
“神仙膏在江南有十二个香阁，扬州三个，江宁三个，苏州两个，杭州两个，镇江一个，常州一个。钱庄是曹家开的‘汇通’‘丰裕’‘永昌’三家，表面做正经生意，暗地里放香贷。漕运线……”他顿了顿，“曹广源管着江宁卫，所有漕船都要经他检查，神仙膏混在官盐里运，没人敢查。”
沈青瓷心中默记：“继续。”
“朝中的靠山……”李万金声音更低了，“明面上是内务府总管刘德海，暗地里……还有两位大学士，一位尚书。具体是谁，我不知道，曹老爷从不让我们过问朝中事。”
“血茯苓呢？”
“这个我真不知道。”李万金苦笑，“曹老爷只让我们留意此药，开价千金。但半年多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听说……听说此药跟什么‘长生秘术’有关，曹老爷很看重。”
长生秘术。又是这个词。
沈青瓷想起师父医案里的一段记载：“前朝曾有方士献‘血茯苓长生方’，帝服之，三月而崩。盖此物虽能续命，然毒性极烈，若无相克之药调和，反成剧毒。”
曹秉忠找血茯苓，到底是为了长生，还是为了……毒死谁？
“曹秉忠现在在哪？”她问。
“应该在江宁曹府。”李万金道，“但他行踪不定，有时在江宁，有时在太湖岛上，有时……连我都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沈青瓷沉吟片刻，将解药瓷瓶递给他：“每日一粒，连服七日。七日后，若瘾症缓解，来杏林街‘周记药材’找我，我给你第二阶段的药。”
李万金接过瓷瓶，紧紧攥在手里，像攥着救命稻草：“谢谢……谢谢大夫！”
“别急着谢。”沈青瓷重新戴上帷帽，“你的命，暂时保住了。但曹家若知道你今天说了这些，不会放过你。”
李万金脸色一白。
“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沈青瓷压低声音，“回府后，一切如常。若曹家问起账册，就说昨夜遭了贼，但贼没找到暗格。若问起柳三娘，就说她回乡探亲了，过几日就回。”
“可……可柳三娘明明失踪了……”
“所以要做得像。”沈青瓷盯着他，“你是盐商总会的会长，在扬州经营多年，这点手段都没有？”
李万金咬了咬牙：“我……我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