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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黑三。”那人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给您送吃的。”
钱有财从幔帐后探出头，见果然是黑三，松了口气，又立刻绷紧：“你怎么找到这的？”
“这破庙，小时候常来。”黑三把食盒放在地上，拿出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一壶酒，“钱爷，先吃点东西。”
钱有财饿急了，抓起馒头就啃。吃了几口，才问：“外面什么情况？”
“全城都在搜您。医药司发了海捕文书，悬赏一百两。”黑三压低声音，“刘掌柜被抓了，供出了赵半城，还有……咱们在河东的几个人，都被陈锋带人抄了。”
钱有财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
“钱爷，咱们……怎么办？”黑三声音发颤，“曹家那边，还联系得上吗？”
钱有财没说话，只是抓起酒壶，猛灌了几口。劣酒烧喉，呛得他直咳嗽。
联系曹家？他现在就是条丧家之犬，曹家怎么会管他死活？赵半城一暴露，他在曹家眼里，已经是个弃子了。
“黑三，”他忽然问，“你想不想活命？”
“想、想啊……”
“那就帮我办最后一件事。”钱有财眼中闪过狠色，“办成了，我给你五百两，送你出关。办不成……咱们就一起死在这儿。”
黑三咽了口唾沫：“什、什么事？”
钱有财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褐色粉末：“这是剩下的逍遥散。你想办法，混进医药司今晚的饭食里。”
黑三脸色惨白：“钱爷，这……这会死很多人的！”
“就是要他们死！”钱有财咬牙，“沈青瓷不是要立碑明志吗？不是要惠民济世吗？我就让全河东看看，她的医药司——是怎么毒死人的！”
他抓住黑三的肩膀，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听着，这是咱们最后的机会。事成之后，医药司必乱，沈青瓷必倒。到时候咱们趁乱出城，一路往南，到了江南，曹家自然会收留咱们。”
黑三看着那包粉末，手抖得厉害。他知道这是条死路，可不做……他现在就会死。
“医药司的厨房……”他声音发干，“守得很严，外人进不去……”
“你不是有个相好的，在医药司厨房帮工吗？”钱有财冷笑，“给她钱，让她做。告诉她，事成之后，带她一起走。”
黑三愣住。他确实有个相好，在医药司厨房洗菜，是个寡妇，带着个孩子。钱有财连这都知道……
“去啊！”钱有财一脚踹在他腿上，“天黑前办不成，你就等着给我陪葬！”
黑三攥紧油纸包，跌跌撞撞地出了庙门。
雪下得更大了。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空无一人的小巷里，怀里的油纸包像块烙铁，烫得他心慌。
五百两。出关。活命。
这些字眼在他脑子里打转。可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今天中午，在医药司衙门口看到的场景——那个中毒的妇人被抬出来时，沈青瓷亲自守在旁边，一遍遍说“会治好你们，分文不收”。
他还看到，医药司的人挨家挨户收回香囊时，有个老婆子抹着眼泪说：“公主别难过，我们信您。”
黑三停下脚步，站在雪地里。
他想起自己老娘。三年前病重时，去孟家“杏林堂”抓药，一副药要一两银子。他掏空了家底，还是没救回来。老娘临死前说：“儿啊，要是药能便宜点……”
雪落在脸上，冰冰凉凉。
黑三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褐色粉末在雪光里，像干涸的血。
他忽然转身，朝着医药司衙门的方向，大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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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医药司后堂。
沈青瓷正在看各州县报上来的药材库存账册，周文清匆匆进来，面色古怪。
“公主，有人……求见。”
“谁？”
“黑三。”周文清顿了顿，“他说，有要紧事禀报，关于钱有财。”
沈青瓷放下账册：“带他进来。”
黑三是被两个衙役押进来的。一进门就跪倒在地，双手高高捧起那个油纸包：“公主，小人……小人来投案。”
沈青瓷看了眼油纸包，又看向他：“这是什么？”
“逍遥散。钱有财给小的，让小的……混进医药司的饭食里。”黑三声音发颤，但话说得很清楚，“钱有财现在藏在城南废弃的城隍庙里，右腿摔伤了，跑不远。他怀里还有把匕首，身上……应该还有些银票。”
堂内一片寂静。
沈青瓷盯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道：“你为何要来告发？”
黑三抬起头，眼眶红了：“小人……小人的娘，就是病死的。因为药太贵，吃不起。今天看见医药司给那家人治病，分文不收，还双倍赔钱……小人……小人不能害这样的人。”
他重重磕了个头：“小人作恶多端，该杀该剐，绝无怨言。只求公主……给小人一个痛快。”
沈青瓷沉默良久。
“陈锋，”她终于开口，“带人去城隍庙，抓钱有财。记住，要活的。”
“是！”
陈锋带人匆匆离去。沈青瓷这才看向黑三：“你起来。”
黑三不敢动。
“你娘葬在哪儿？”沈青瓷忽然问。
黑三一愣：“城、城西乱葬岗……”
“明日，去给她立块碑吧。”沈青瓷声音很轻，“碑钱，医药司出。”
黑三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今日之举，救了医药司上下百余人命，也救了你自己一命。”沈青瓷站起身，“按律，你该流放三千里。但念你迷途知返，检举有功——罚你入医药司为药工，劳作三年，以抵其罪。三年后，若勤勉踏实，可转正为医药司正式药工。”
黑三愣在原地，许久，才哇的一声哭出来，连连磕头：“谢公主！谢公主！”
“别谢我。”沈青瓷转身，望向窗外夜色，“谢你娘。是她教你的良心，还没死绝。”
周文清带黑三下去后，堂内又只剩沈青瓷一人。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窗棂上。
她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抽屉，取出那瓶“回魂散”。白瓷瓶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药能害人，也能救人。人心亦是。
这世道再暗，总还有人心里，留着一点不肯熄灭的光。
就像这冬夜里的雪，再冷，也终会化——化成春水，润泽万物。
远处传来更鼓声，亥时了。
陈锋还没回来，但她知道，钱有财逃不掉了。
就像这盘棋，一步步，都在往该走的方向走。
她握紧药瓶，望向南方。
江南，也该下雪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