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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中心门口也有保镖，但比起庄园大门的守卫，要松懈许多。李秀杰躲在一丛茂盛的灌木后面，观察了一会儿，趁着保镖换岗的短暂间隙，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如同幽灵般，闪身溜进了医疗中心的大门。
里面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和药物的气味。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走过的护士轻微的脚步声。李秀杰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在光洁冰凉的地板上，留下一串淡淡的、带血的脚印。她一间间病房看过去，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最终，她在一间门口站着两个神色疲惫、眼神警惕的保镖的病房前，停了下来。病房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里面传来压抑的、痛苦的呻吟声，和含糊不清的、带着疯狂意味的咒骂与哀求。
是那个声音。噩梦里的声音。虽然嘶哑，虽然扭曲，但她记得。
李秀杰的心脏，猛地剧烈跳动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极致的、冰冷的兴奋。找到了。她深吸一口气，无视了门口那两个因为她突然出现而愣住、随即警惕起来的保镖，伸出那只染着血、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推开了病房的门。
病房里光线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昏暗的壁灯亮着，映照着房间中央那张宽大的病床。病床上，躺着一个被层层纱布包裹、如同木乃伊般的人形。他的双眼被厚厚的纱布覆盖，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干裂起皮的嘴唇。他的双手手臂也打着厚厚的石膏，被固定带吊在胸前。整个人看起来凄惨无比，再无半点昔日顾家三少的嚣张风流模样。
是顾韧心。那个在她噩梦里，在她身体和心理上都留下不可磨灭伤痕的魔鬼。
听到开门声，病床上的人猛地一颤，嘶哑的声音带着惊惧响起：“谁？谁在那里？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李秀杰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让她恨之入骨、不惜拖着残破身躯也要找来的男人，如今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床上，在黑暗和痛苦中哀嚎。她胸口的恨意，如同沸腾的岩浆，几乎要喷涌而出，将她吞没。但奇怪的是，她的表情，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一种近乎空洞的茫然。
她一步步，慢慢地，朝着病床走去。脚步很轻，赤足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顾韧心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其他感官因为失明而变得异常敏锐。他听到了那细微的、带着湿意的脚步声，闻到了空气中一丝淡淡的、混合着血腥和消毒水、却又异常独特的、属于少女的馨香。这味道……这味道……
他猛地僵住，随即，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剧烈地挣扎起来，被固定的身体在病床上扭动，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脸上的纱布下，似乎有冷汗渗出，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了调：“是……是你？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滚！滚开！别过来！”
李秀杰在病床边停了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恨，有冰冷的审视，有近乎残忍的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奇异的平静。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和嘶哑，语气却……很奇怪。那不是充满恨意的控诉，也不是冰冷的宣判，而是一种带着稚气的、仿佛心智不全的、小心翼翼的询问：
“哥哥……你没事吧？”
顾韧心猛地停止了挣扎，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喉咙里。哥哥？她在叫他哥哥？这语气……这熟悉的、带着依赖和小心翼翼的语调……
李秀杰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僵硬，或者说，不在意。她自顾自地，用那种带着哭腔、又有些混乱的语气，继续说道，仿佛在解释，又仿佛在祈求原谅：
“对不起啊哥哥……我不是要……要逃跑的……” 她微微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病号服的衣角，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我只是太害怕了……你别伤心了好不好？抱抱……”
说完，她竟然真的不顾顾韧心那被纱布包裹的、无法视物的眼睛是否能“看到”她的动作，也不顾他打着石膏、被固定住的双手，直接俯下身，伸出双臂，轻轻地、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固执，环抱住了顾韧心那被纱布缠绕的、僵硬的脖颈。
她的身体很凉，带着从外面带来的寒意和淡淡的血腥气。她的拥抱很轻，仿佛怕碰疼他，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执拗的力度。
顾韧心彻底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这个拥抱，这熟悉的语调，这声“哥哥”，还有那似曾相识的、带着怯懦和依赖的气息……瞬间将他拉回了那个昏暗的地下停车场，拉回了那个他将她压在身下、为所欲为的时刻。那时，她也是这样，起初害怕地挣扎哭泣，后来在他的强迫和哄骗下，渐渐变得顺从，甚至偶尔会露出这种依赖的、小心翼翼的神情，叫他哥哥……
难道……难道她没有恨他？难道她真的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是个心智不全、可以随意哄骗掌控的女孩？难道段云深和祁逸川并没有把一切都告诉她？难道她来找他，不是报仇，而是……依赖？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瞬间钻入顾韧心混乱而恐惧的大脑，带来一丝荒谬的、不切实际的希望，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和怀疑淹没。不，不可能！段云深怎么可能放过他？这个女孩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都没死，怎么可能不恨他？这一定是陷阱！是段云深的阴谋！是想让他放松警惕，然后再给他更致命的一击！
就在顾韧心内心天人交战、惊疑不定之时，李秀杰将脸埋在他的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耳畔的纱布上。然后，她用一种更轻、更柔、仿佛带着无限眷恋和委屈的气音，对着他的耳朵，轻轻地说：
哥哥……抱抱我好不好？哥哥……其实我很喜欢你……抱抱我好不好……
喜欢？喜欢？！
顾韧心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冻结了。荒谬！太荒谬了！这怎么可能！可是……这语气，这姿态，这拥抱……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如果不是此刻他就躺在这里，承受着失明和残废的痛苦，他几乎要以为，那场可怕的宴会，那血腥的报复，都是一场噩梦！眼前这个女孩，还是那个在地下停车场里，被他轻易得手、懵懂可欺的小白兔！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丝不切实际的侥幸，如同毒草，在他心中疯狂滋生。难道……真的有可能？这个女孩，真的对他有不一样的感情？哪怕是在那种强迫的关系下产生的、扭曲的依赖？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他是不是还有一线生机？是不是可以借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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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还没等顾韧心从这巨大的冲击和混乱的思绪中理出头绪，病房里的光线，似乎微微暗了一下。
不，不是光线变暗，而是……仿佛有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病房的角落，那个光线最昏暗的地方。
李秀杰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她慢慢松开了抱着顾韧心的手臂，直起身，转头朝着那个方向看去。
顾韧心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房间里的气氛，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而诡异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角落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很高，很瘦，穿着一身漆黑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长袍，连帽的兜帽拉得很低，将整张脸都隐藏在浓重的阴影之下。他就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最诡异的是，即使房间里光线昏暗，以顾韧心失明前对光线和人影的敏感，他也应该能感觉到那里站着一个人。但此刻，他却几乎感觉不到那个人的存在感。如果不是李秀杰转头的动作，他甚至不会意识到那里多了一个“人”。
而且，当顾韧心努力看向那个方向时尽管他眼前只有永恒的黑暗，他仿佛产生了一种错觉——那个人的兜帽底下，并不是一张脸，而是一片更加深邃的、仿佛能将人的视线都吸进去的虚无。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就像是一个虚幻的、不真实的影子。
李秀杰看着那个黑影，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恐惧或惊讶的表情。她的眼神依旧有些空洞，有些茫然，但似乎又多了点什么。她静静地看着那个黑影，仿佛在等待什么。
然后，那个黑影动了。不，不是“动”，而是……他所在的那片空间，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一个声音，直接响在了李秀杰的脑海中，不，或许也响在了顾韧心的脑海中，那声音很奇特，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带着一种空洞的、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响，又仿佛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
“我是来帮助你的。一切，听你的。”
这声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诡异的力量。
李秀杰依旧看着黑影，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眼神，似乎微微亮了一下。她慢慢地，重新转过头，看向病床上因为那诡异声音而再次僵硬、甚至开始微微发抖的顾韧心。
然后，她轻轻地，用一种近乎天真的、带着好奇和询问的语气，对着顾韧心，也仿佛是对着那个角落里的黑影，开口说道，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诡异的笑意：
“哥哥……你喜不喜欢我啊？”
而与此同时，那个黑影的声音，再次直接在她或许也在顾韧心的脑海中响起，依旧是那空洞诡异的语调：
我可以治疗他。眼睛，胳膊，都可以恢复原来的样子。
李秀杰嘴角的弧度，似乎更明显了一些。那笑容，映着她苍白如纸的脸颊和清澈却空洞的眼睛，在昏暗的病房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令人不寒而栗。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只剩下顾韧心粗重而恐惧的喘息声，和那无声弥漫开的、越来越浓的诡异与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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