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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对。
段云深的心猛地一紧。他屏住呼吸，冰灰色的眼眸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不放过她眼中任何一丝情绪变化。他会看到什么？恐惧？陌生？还是……恨？
李秀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她的眼神从最初的茫然，到逐渐聚焦，到浮现出一丝清晰的、带着依赖和委屈的……水光。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因为戴着氧气面罩，声音很微弱，很含糊，但段云深和祁逸川，都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两个气音：
老……公……
虽然微弱，虽然含糊，但那确确实实，是老公两个字。不再是之前混乱时，对亲近之人的含糊统称，而是清晰地、准确地，指向了他——段云深。
段云深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疼痛、庆幸、后怕……种种复杂到极致的情绪，如同打翻的五味瓶，瞬间淹没了他的胸腔。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得厉害，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身上的各种管子和仪器，极其轻柔地，握住了她放在被子外、依旧冰凉的小手。
然后，李秀杰的目光，又缓缓地、转向了右侧，落在了祁逸川的脸上。
祁逸川早已泪流满面，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呜咽声，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写满痛苦和希冀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回望着她。
李秀杰看着他，眼神里同样没有了之前的混乱和无法分辨。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痛苦的、不愉快的事情，但很快，那丝不愉快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是清晰的认知，是依赖，或了，还有一丝尚未完全理清的、属于哥哥的亲近感。她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发出的声音稍微清晰了一点点：
“哥……哥……”
祁逸川的眼泪瞬间决堤。他猛地跪倒在床边，将脸埋进她手边的被子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是她！是他的秀杰！她认得他了！她分得清他和段云深了！虽然依旧虚弱，虽然依旧被伤痛折磨，但她醒了，她认得他们了！这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让他感到一种劫后余生的、撕心裂肺的庆幸和激动。
段云深紧紧握着她的小手，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微弱温度，冰灰色的眼眸深处，冰雪似乎融化了一丝，但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情绪覆盖。他看着她，看着她虽然虚弱却清明的眼睛，心中涌起惊涛骇浪。她分得清他们了。这是否意味着……她的心智，在经历了这次生死劫难后，反而有了一些恢复？那恨意……强烈的求生意志……是因为恨吗？
李秀杰似乎很累，只是睁眼看了他们一会儿，说完了那两个称呼，眼皮就开始沉重地往下坠。但就在她快要再次昏睡过去之前，她的嘴唇又微微嚅动了几下，发出了几个更加含糊、却带着一种奇异执着的音节：
王……医……生……
段云深和祁逸川都是一怔。王医生？她怎么会知道王医生？是护士或者医生在她醒来时提过？还是……
段云深立刻按下呼叫铃。很快，主治医生和护士长赶了过来。
她刚才提到了‘王医生段云深言简意赅，冰灰色的眼眸看向医生。
主治医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可能是李小姐在意识模糊时，听到了我们讨论王医生的情况，或者，是王医生在手术前后参与过她的治疗，给她留下了印象？” 他不太确定，毕竟李秀杰昏迷了那么久，刚醒来，意识应该还很混乱。
去把王医生请来。 段云深直接下令，用轮椅，小心点。
是，段先生。
很快，双臂打着厚厚石膏、固定在胸前，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的王医生，被护士用轮椅推了进来。他看到病房里的阵仗，尤其是段云深和祁逸川那两双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不由有些紧张。
“段先生，祁先生。” 王医生有些局促地想点头示意，但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微微蹙眉。
段云深的目光落在他打着石膏的双臂上，眼神微微动了一下。“王医生，多谢。” 他开口，声音依旧冰冷，但那份郑重，任谁都听得出来。
王医生连忙摇头：“段先生言重了，这是我应该做的，任何医生遇到那种情况，都会……”
他的话还没说完，病床上，原本快要睡着的李秀杰，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再次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坐在轮椅上的王医生身上。
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眼神有些费力地聚焦，似乎是在辨认。然后，她的眼睛里，慢慢涌上了一层清晰的水光，那是一种混合了感激、后怕，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的嘴唇动了动，氧气面罩下，发出了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两个字：
谢……谢……
虽然声音微弱，虽然只有两个字，但那份发自内心的感激，却清晰地传递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王医生愣住了，他看着病床上那个苍白脆弱、却努力睁着眼睛看着他的女孩，看着她眼中那真诚的感激，再想到自己当时那奋不顾身、几乎本能的一接，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所有的紧张和局促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身为医者的、纯粹的欣慰和动容。他轻轻摇了摇头，眼眶也有些发热，想说“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但看着女孩那清澈的、带着感激的眼睛，他最终只是温和地笑了笑，用眼神传达了他的心意。
李秀杰似乎看懂了他的眼神，她也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弯了弯嘴角，露出了一个虚弱到极致、却无比真实的、感激的微笑。然后，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眼皮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合上，再次陷入了沉睡。
但这一次的沉睡，她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紧蹙着。
病房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无声的交流所触动。段云深看着李秀杰沉睡中依旧残留着一丝笑意的嘴角，冰灰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她记得，她感激。即使在那样痛苦和虚弱的情况下，她依旧记得是谁在关键时刻救了她，并且清晰地表达了感谢。这份心性……
祁逸川同样深受震撼。他看着李秀杰，又看看王医生，心中充满了感激。如果没有王医生那奋不顾身的一接，他不敢想象此刻会是怎样的光景。
“王医生，大恩不言谢。” 段云深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多了一丝温度，“你救了秀杰，就是救了我段云深。我之前的承诺，永远有效。你和你家人，以后有任何需要，段氏集团，就是你的后盾。”
王医生连忙道：段先生，您太客气了。我真的只是做了任何一个医生都会做的事情。段太太能醒过来，恢复得这么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也是她自己坚强。
段云深不再多言，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护士小心将王医生推回去休息。有些恩情，记在心里，用行动回报，比空口白话更有分量。
王医生离开后，病房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三人。
段云深和祁逸川的目光，重新落回李秀杰沉睡的脸上。但两人的心情，却与之前截然不同。除了庆幸、心疼，更多了一丝惊疑和沉重。
她分清了他们。她记得并感谢了王医生。那她是否也记得……下午停车场发生的一切？记得那个伤害她的人？记得那个……因为她而失去的孩子？
祁逸川不敢深想，只要一想到那个可能，他就觉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段云深则缓缓松开了握着李秀杰的手，为她掖好被角。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冰灰色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黑暗。
她醒了，脱离了生命危险，这很好。
但有些账，还没算完。顾韧心只是第一个。那些间接导致这一切的人，那些在她最脆弱时，没有保护好她的人……包括他自己，包括祁逸川，包括那些该死的、疏于防范的保镖……一个都跑不掉。
还有……她心里那份突然清晰的恨意，那份强烈的求生意志……是因为要报仇吗？
段云深缓缓闭上眼睛。如果是，那么，他会亲手，将那个畜生，送到她的面前。他要她亲眼看着，伤害她的人，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他要她好好地活着，清醒地、带着恨意地活着，然后，由他，亲手为她，将那份恨意，化为最残酷的复仇火焰，将一切罪恶，焚烧殆尽。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段云深冰冷的侧脸上，却无法融化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寒冰。他转过身，重新走回床边，目光落在李秀杰苍白却平静的睡颜上。
宝贝，好好休息。
等你醒来，养好身体。
然后，我们一起去……讨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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