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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逸帆坐在另一张单人沙发上，离电视机更近一些。他穿着皱巴巴的居家T恤和运动裤，头发有些油腻地耷拉着，整个人透着一股被生活磋磨后的颓丧。他没有像母亲那样直勾勾地盯着电视，反而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交叉紧握、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上。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抠弄着，指甲缝里似乎还有没洗净的油污。
电视里传来的每一个关于李氏集团、关于灵枢阁成功、关于李书柠成就的字眼，都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他的耳膜上，刺进他心里最敏感、最不愿触碰的角落。尤其是当主持人用惊叹的语气念出那个惊人的销售额和市场估值时，他握着的手猛地收紧，手背青筋凸起。
凭什么……他王逸帆，小时候明明比李书柠成绩好，读的学校也比她好，家境……至少在那对姐弟风光前，他们王家在村里也是体面人家，比她李家强！怎么现在，天差地别？她李书柠成了云端上的人物，呼风唤雨，一个护肤品就能卖上天价。
而自己呢？京北那个小公司，上次风波后虽然勉强用最后的积蓄和低声下气的求饶摆平了，没被起诉，但名声也臭了，业务一落千丈。如今不过是勉强维持，支付完房租和基本开销后所剩无几，真的只是“糊口”。以前还能自欺欺人地想着靠上“大人物”翻身，现在连这条路都断了，前途一片灰暗。
一股强烈的不甘和怨愤，如同陈年的酸醋，在他胸腔里发酵、沸腾。他恨李书柠的不近人情，恨她的赶尽杀绝，更恨这该死的命运不公！为什么所有的好运都眷顾她？为什么自己明明也很努力（他选择性忽略了自己经营上的诸多问题和急功近利），却落得如此下场？电视里那些光鲜的画面和成功的数据，此刻对他来说不是新闻，而是对他失败人生的无情嘲讽和鞭挞。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下颚线绷得死紧，仿佛在极力克制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绪。
而坐在三人沙发最外侧，几乎快要缩进角落里去的王卫国，则是另一番景象。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衬衫，背有些佝偻，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用了很多年、按键都有些模糊的电视遥控器。
从节目开始提到“李氏集团”这几个字起，他就没敢正眼看过屏幕。他的目光游移着，时而盯着自己脚上那双开了胶的旧拖鞋，时而瞟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就是不肯落在那个正播放着外甥女辉煌成就的屏幕上。
他能感觉到身旁妻子那几乎要实质化的恨意和粗重的呼吸声，也能感觉到儿子那边传来的、压抑着怒火的低气压。这个家，自从上次那件事后，就陷入了一种更深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冰冷之中。妻子和儿子对他这个“没能耐”、“拦不住事”的丈夫/父亲，除了日常必要的交流，几乎无话可说，眼神里时常带着埋怨和轻视。而他，除了沉默，除了更努力地缩紧自己的存在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电视里传来的欢声笑语、成功者的宣言、市场的热烈反响……这一切都与他无关，甚至像是一把把盐，撒在他本就愧疚难安、无地自容的心口上。是他没管好家里，是他纵容了妻子的贪心和儿子的妄念，才闹出那么大的丑事，差点无法收场，也彻底寒了妹妹（李母）和外甥们的心。他有什么脸面去看那些风光？那风光背后，恐怕也有对他们王家这门亲戚的鄙夷和庆幸吧？
他只想让这刺耳的声音赶紧消失。手指摸索着，用力按下了遥控器上的换台键。
“嗤啦——” 一声电流杂音，画面跳动了一下，从光彩照人的财经新闻，切换到了一部正在播放的、吵吵嚷嚷的家庭伦理剧。婆婆正在尖声指责儿媳，哭哭啼啼，鸡飞狗跳。
这突兀的转变让赵菊和王逸帆都愣了一下。
赵菊猛地转过头，冲着王卫国厉声道：“你换什么台？！正看到关键地方呢！” 她心里憋着火，正需要从李书柠的“风光”里找到更多可以咒骂和贬低的细节，来平衡自己扭曲的心理，却被丈夫打断了。
王逸帆也阴郁地瞥了父亲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不耐烦显而易见。
王卫国握着遥控器的手抖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声音嚅嗫着，几乎听不清：“……太、太吵了……换个清静的……”
“清静？这家里什么时候清静过？！” 赵菊的火气一下子被点着了，她把手里一把没磕的瓜子猛地摔回盘子里，发出“哗啦”一声，“看人家风光你心里不痛快是不是？有本事你也让你儿子风光去啊！窝囊废！看着就来气！”
王逸帆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猛地站起身，踢开脚边的垃圾桶（里面空荡荡），一言不发地走向自己那个狭小阴暗的卧室，“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门，将母亲的叫骂和电视里婆媳的争吵都隔绝在外。
王卫国被妻子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最终一个字也没反驳。他默默地又将电视音量调小了一些，放下遥控器，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继续盯着自己的旧拖鞋。
电视里庸俗的剧情还在上演，王卫国的眼神更加涣散了。他的思绪，被妻子那句“窝囊废”和眼前这破败的一切，猛地拽回了很久以前。
那时，他可不是什么“窝囊废”。
他是单位里一个不大不小的科长，管着十几号人，受人尊重。每天早晨，他穿着熨烫平整的中山装，提着黑色公文包出门，路上遇到熟人寒暄，对方往往会说：“王科长，上班去啊？真羡慕你，县医院当医生的爱人，会读书的儿子，不拖后腿的父母亲……你这日子，真是让人眼热！”
那时的他，总是摆摆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虚笑容：“哪里，哪里，李工你可别这么说。大家都一样，一样啊，稍微有些不同也是很正常的，都是组织照顾，家庭和睦。”话虽这么说，但眼角眉梢那掩饰不住的满足和自豪，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妻子赵菊，那时是县人民医院的骨干医生，技术不错，也肯钻研，在病患和同事间颇有口碑。她穿着白大褂的样子，干净利落，眼神里有股子专注的神气。儿子逸帆，从小学到初中，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家里的墙壁上贴满了奖状，红艳艳的，贴了半面墙。每次开家长会，他都是老师重点表扬的对象。父母身体硬朗，在老家自己过活。
他们住的房子，是单位分的福利房，虽然不大，但南北通透。阳台上养着赵菊精心伺候的几盆月季和茉莉，夏天开花时，满室清香。客厅里摆着当时还算时髦的弹簧沙发、玻璃茶几，墙上挂着逸帆的奖状和一幅“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周末，偶尔会有同事朋友来家里坐坐，泡上一壶茶，赵菊会端出洗好的水果和自己炸的果子，聊着医院里的病例、单位里的趣事，气氛总是融洽热闹。
那时候的赵菊，虽然也爱比较，但更多的是带着一种“我们家也不差”的底气。她会说：“老张家的儿子这次考了第五，也不错，不过我们家逸帆还是第一。” 或者：“听说儿科新来的副主任，是某某的关系，不过论业务能力，还得看我们科的老大夫。” 语气里是淡淡的职业自信和家庭优越，而非后来那种烧心的嫉妒。
变化的拐点，王卫国后来无数次回想，确实就是从赵菊那次晋升主任失利开始的。
赵菊在医院干了十几年，资历、能力都到了，科室老主任即将退休，空出一个位置。那是她职业生涯至关重要的一步，也是她多年的期盼。她回家跟王卫国商量，希望他能动用一些关系——他在机关工作多年，总认识些能跟医院领导说得上话的人——去走动走动，打点打点，确保这个位置十拿九稳。
王卫国当时在单位，正赶上风气收紧，上面三令五申，查得严。他性格本就谨慎，甚至有些怯懦，一听这话就犯了难。他搓着手，对满怀希望的妻子说：“小菊，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晋升是水到渠成的事。现在风声紧，这种事……不好办啊。咱们凭实力，稳妥些好。万一……让人知道了，影响不好，咱们俩的工作都可能……”
赵菊的脸当时就沉了下来，那双平时看惯了病例、冷静自持的眼睛里，充满了失望和愤怒：“王卫国！我跟你这么多年，就求你这么一次！这是关系我前途的大事！什么风声紧？别人怎么就能活动？我看你就是不上心，怕担责任！我在医院熬了这么多年，就想堂堂正正当个主任，怎么了？凭实力？哼，有些事你不活动，光凭实力顶什么用！等着天上掉馅饼吗？”
王卫国被她说得满脸通红，想辩解又词穷：“不是……真不是不上心……现在抓得严，一旦被抓典型，真的可能……咱们这样，不也挺好的吗？你是主治医生，受人尊重，我也……”
“好？好什么好！”赵菊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一种专业人士尊严受挫的激动，“你知不知道这次机会多重要？错过这次，下次还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你看看我们科那个刘医生，资历比我浅，业务也就那样，人家家里早早就开始活动了！你就知道守着你那点破‘安稳’！一辈子没魄力，没出息！”
那次争吵异常激烈。王卫国最终还是没有松口。他害怕，他顾虑重重，他想着“稳”字当头总没错。赵菊摔门而去，好几天没跟他说话。
最终，晋升结果公布，果然是那位资历稍浅但“家里活动了”的刘医生上了位。赵菊落选了。
这件事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赵菊的心里，也扎进了这个家原本和睦的表象之下。赵菊对王卫国的态度彻底变了，抱怨、嘲讽、冷眼成了家常便饭。“没本事”、“窝囊”、“指不上”成了她评价丈夫的高频词。她不再满足于现状，开始用挑剔甚至刻薄的眼光看待周围的一切，尤其是那些过得比她好、晋升比她顺的人。家里的温馨气息渐渐被一种无形的压抑和怨气所取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