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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舒铭坐在陈雪君办公桌对面的访客椅上，背脊挺得有些僵硬，但内里却像一张绷得过紧的弓。连日的风波、停职的憋闷、以及对刘大虎、李德兴处境的担忧，如同无形的藤蔓缠绕着他，让这间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办公室也显得逼仄。他如今赋闲在家，县里最新的暗流涌动，很多细节只能通过零碎的消息拼凑，这种“失明”的感觉让他格外焦躁。
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赵雅靓”的名字。他几乎是立刻接起，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喂，雅靓。”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寻求锚点的急切。
“舒铭？”赵雅靓的声音从听筒传来，依旧是她特有的、带着理性质感的声线，但细听之下，似乎比平时压得更低了些，“你在哪儿？声音听着不太对。”她显然已经知道了些什么。作为教育局副局长，她的消息渠道比陈雪君这样的专业技术人员要灵通和直接得多。
“在医院，等李德兴大叔的检查结果。”张舒铭没有隐瞒，也无需隐瞒。在赵雅靓面前，他那些需要隐藏的焦灼似乎可以稍稍流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仿佛在确认环境是否安全，然后赵雅靓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而冷静，像在分析一份棘手的文件：“早上的事我听说了，动静不小。舒铭，你现在是‘局外人’，但这件事明显是冲着你来的，或者说，是借着你的事在做文章。刘大虎的性子我知道些，莽撞但重义气，不是无缘无故下死手的人。李德兴更是老实巴交一辈子。反倒是白苟陛……”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毫不掩饰的冷峭，“他在信访局这些年的做派，圈子里心知肚明。这次他‘重伤’，李立峰跳得这么高、这么快，不合常理。这里头的弯弯绕，电话里一句两句说不清。”
张舒铭的心沉了沉，又提了提。沉的是赵雅靓的证实——情况果然复杂凶险；提的是她话语中那份冷静的支撑和无需言明的默契。她总能在他心乱如麻时，用最简洁的方式厘清关键。“我知道这里面有问题，但现在我……使不上劲。”他声音有些发涩，透着一股无力感。休假的决定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隔绝在权力和信息的核心之外。
“使不上劲，就更不能自乱阵脚。”赵雅靓的声音稳如磐石，“该表明的态度，在合适的场合、用合适的方式，依然要表。但更重要的是，看清谁在搅浑水，谁在趁火打劫。你现在不在其位，某种程度上也是种保护，正好可以冷眼看看。”她的话带着深意，既是在分析局势，也是在安抚他。
“嗯。”张舒铭低低应了一声，心头那团乱麻似乎被她的言语理清了一根线头。他忽然想起，自从风波骤起，自己疲于应付各方，已经有些日子没去赵雅靓那里了。他们之间的关系隐秘而特殊，既有情感的吸引，也有利益和信息的某种交融。此刻，听着她沉着分析的声音，一种混合着依赖与淡淡愧疚的情绪涌上心头。他需要她，不仅仅是需要信息，也需要她所带来的那种理智而安稳的力量，而自己最近显然“冷落”了她。
似乎感应到了他情绪的变化，赵雅靓话锋一转，语气悄然柔和下来，那是一种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褪去官方外壳的私密语调：“对了，有件事……我爸昨天还念叨你呢，说棋盘都落灰了，”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却像羽毛掠过心尖，“你这几天心里不静，窝着容易胡思乱想。要不……晚上过来坐坐？喝杯茶，下盘棋，听听老头儿的那些‘之乎者也’，说不定比你一个人闷着强。有些话，在家里，总比在电话里说得透。”
“家里”两个字，她说得自然而轻巧，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张舒铭心湖。那里不仅仅是赵教授的书斋，更是他与赵雅靓共享的、为数不多的可以短暂卸下伪装的私密空间。他需要了解更深的内情，需要与赵雅靓面对面地梳理线索，这些在电话里确实不便深谈。而赵教授的邀约，是一个极好、也极体面的理由。
愧疚与渴望交织，理智与情感共鸣。张舒铭几乎没怎么犹豫，声音也放低了些，带着一种做出决定的踏实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然：“替我谢谢赵教授。你说得对，我是该去静静心，也听听老人家的教诲。晚上……我过去叨扰。”
“好，那我准备几个你爱吃的菜。”赵雅靓的声音里漾开一丝很淡的、满足的笑意，随即又恢复了些许冷静，“自己路上小心。晚上见。”
“晚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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