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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就在周闵渟在信访局账目中抽丝剥茧的同时，另一条战线也在悄然推进。李军，接到了周闵渟的秘密指令：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对内核查昨日跟随李立峰副局长处置白苟陛受伤现场、以及后续参与刘大虎案前期调查的所有民警、辅警，观察其言行，评估其可信度。
李军没有大张旗鼓，他以了解干警思想动态、做好“战时”思想政治工作的名义，找了几名当时在场的干警“随便聊聊”。聊工作压力，聊家庭困难，也貌似不经意地提起昨天的“突发事件”。
大多数人的反应正常，回忆细节虽有出入，但大致符合现场混乱的逻辑。唯独有两名年轻干警，一个是正式民警小赵，一个是辅警小钱，表现有些异样。小赵在回答关于白苟陛下倒下后的具体姿态、李立峰靠近后做了哪些动作时，眼神飘忽，回答含糊，几次说“记不清了”、“当时太乱”。而辅警小钱，则显得过分紧张，手心里都是汗，当李军问及“李局当时是怎么检查白局长伤情的”时，小钱的脸色明显白了一下，嘴唇嚅动，却没能立刻说出话。
李军将情况悄悄汇报给周闵渟。周闵渟当机立断，以配合市局可能派员复查现场为由，将小赵、小钱等几名关键位置的干警暂时调离原岗位，安排到局里相对封闭的培训中心“学习”，实则隔离。由李军和纪检组一名绝对可靠的老同志分别进行深入谈话。
政策攻心，利弊分析，同时暗示组织已经掌握了一些情况，希望他们主动说明。面对李军温和但极具穿透力的目光和那名老纪检干部不怒自威的严肃，辅警小钱率先撑不住了。他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家境普通，托关系才当了辅警，哪里经历过这种阵仗。
“李主任，我……我说，我都说……”小钱眼圈发红，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您……您要保证，我说了，组织上能宽大处理我，我……我真的没做坏事，我就是……就是看见了，没敢说……”
“你看见什么？慢慢说，说清楚。”李军的声音平稳，递过去一张纸巾。
小钱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把脸，又紧张地看了看紧闭的房门，仿佛生怕有人偷听。他深吸了几口气，才断断续续，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当时……当时白局长倒在那个巷子口，头下面一滩血，人……人好像没动静了。李局……李副局长带着我们冲过去，他让我们控制住刘大虎，保护现场，他……他蹲到白局长身边，说看看伤得怎么样。”
小钱的呼吸急促起来：“我离得不远，负责警戒，眼睛……眼睛忍不住往那边瞟。我看见李局用手……用手摸了摸白局长的后脑勺，那里血糊糊的。然后……然后李局他……”小钱的声音开始发抖，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他用手掌……好像是掌心垫着，把白局长的头……往旁边地上那块凸出来的、尖尖的石头上……又……又按了一下！还……还好像拧毛巾那样，手腕转了一下！”
“你看清楚了？确定是按，不是无意识的触碰或者支撑？”李军的心跳骤然加速，但声音依旧平稳。
“看清了！我看得真真的！”小钱激动起来，比划着，“就是按！有劲的！白局长的头当时都跟着动了一下！而且李局的表情……很……很冷，好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我看着就觉得……觉得特别瘆人！做完那个动作，他才大声喊‘快叫救护车！人伤得很重！’”
小钱说完，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在椅子上，喃喃道：“我当时吓傻了，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或者李局是不小心……可后来越想越不对。他为什么要那样？白局长明明已经伤得不动了……我不敢跟任何人说，我怕……李局他……”
李军记录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评价，而是又细致地问了几个细节：当时小钱的角度、光线、距离、李立峰的动作幅度、白苟陛的身体反应、周围还有谁可能看见……
问询结束，安排人将情绪不稳的小钱带下去妥善安置后，李军第一时间将录音和笔录送到了周闵渟面前。
听完录音，看完笔录，饶是周闵渟心志坚韧，此刻也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血液似乎都凉了几分。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如果小钱的证词属实——而且以他崩溃的状态和描述的细节来看，伪造的可能性极低——那么，李立峰在发现白苟陛受伤倒地后，那个看似“自然”的检查动作，根本不是检查，而是故意加重伤害！他用手掌做缓冲，将白苟陛已经受伤流血的头部，再次精准地撞击在坚硬的石头上，甚至加以旋转，以确保造成更严重的颅脑损伤！
其目的，昭然若揭。白苟陛必须“重伤”，最好是昏迷不醒，无法开口。这样，一来可以坐实刘大虎“故意伤害致人重伤”的罪名，将刘大虎钉死；二来，白苟陛这个可能掌握着无数秘密、也与李立峰本人有千丝万缕联系的“盟友”兼“隐患”，就暂时闭上了嘴，甚至可能永远闭上嘴；三来，他李立峰以雷霆手段处理“恶性案件”，及时救治“受害领导”，可以向县委，特别是向李德全书记，展现他的果断、能力和“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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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石三鸟。冷酷，精准，毒辣。
这不再是工作失误，不是派系倾轧，甚至不是普通的徇私枉法。这是涉嫌故意杀人（未遂）或至少是故意伤害（致人重伤）的严重刑事犯罪！实施者，是县公安局的副局长，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杨勇器重的人，是县委书记李德全线上被认为的“干将”！
事态的严重性，瞬间突破了某个临界点。白苟陛的腐败网络令人触目惊心，但李立峰的涉嫌刑事犯罪，则让整个事件的性质发生了根本改变。这已经不仅仅是沙河县内部的问题，这是政法系统内部可能潜藏着严重犯罪分子的问题，是可能涉及更高层级权力斗争和黑幕的问题。
周闵渟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县城稀疏的灯火。夜色浓重，仿佛化不开的墨。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沙河县的风暴，才真正开始显现出其狰狞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面目。而她和她的战友们，已经站在了风暴眼的最边缘。
她需要立刻行动，但每一步都必须慎之又慎。对手凶狠而狡猾，且身处高位。她拿起手机，又放下。直接向市局父亲汇报？时机是否成熟？证据链还不完整，小钱的证词是孤证，且其辅警身份可能被质疑。李立峰在局内经营多年，耳目众多，贸然行动可能打草惊蛇，甚至招致反噬。
沉思良久，她拿起内部保密电话，拨通了纪委书记甄宇凯办公室的号码。这件事，必须先让这位虽然处境微妙但至少目前立场尚可、且有足够政治分量的县长知晓。沙河县的天，要变了，而这场变故，需要有人站在更高处稳住船舵，至少，要有人知道真正的暗礁在哪里。
电话接通，甄宇凯沉稳的声音传来：“闵渟局长，这么晚，有事？”
“甄书记，有极端重要、紧急的情况，必须立即向您当面汇报。”周闵渟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凝重，“关于白苟陛受伤案，以及……我局内部的一些可能涉及严重违法犯罪的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道：“我在办公室，你现在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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