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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堡顶层观星台的穹顶完全透明，仿佛不存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从西方斜射进来，在大陆沙盘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将那些闪烁的光点染成血色。
沙盘悬浮在圆厅中央，足有三米长宽。艾莉西亚站在沙盘东侧，银色长发在暮光中如流动的水银。她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划动，沙盘上的光点随之移动——不是魔法，是莉亚娜设计的星尘共振系统，每一粒代表军队的微光都由真实的星辰之力驱动。
红色光点稀稀拉拉散落北方，像将熄的篝火余烬。“莉莉丝残部。”艾莉西亚低声说，手指拂过，那些光点便暗淡下去，“已失去组织性，三个月内会被教会清剿干净，无需关注。”
蓝色光点密集在沙盘中央偏东，组成规整的阵列。“光明联军主力，四万八千人，包括三千圣骑士、五百法师团。”她的手指停在一颗最亮的蓝光上，“亚瑟·光明，联军统帅，位置：叹息峡谷东侧三里的高地营地。”
然后她的手指移向西侧。灰色光点同样密集，但阵型更松散，像潜伏的狼群。“暗影议会主力，一万两千人，包括议会精锐、狼人战士、精灵游侠、人类叛逃者。”手指点在最亮的灰光上，“卡西恩·暗影之握，位置：叹息峡谷西侧两里的隐蔽据点。”
最后，她的手指悬在沙盘上方，没有落下。那里本应有银色光点——代表姐妹的势力。但现在，那里是彻底的空白，像地图上被抹去的一块。
“我们在这里。”艾莉西亚轻声说，手指在自己胸口点了点，“不在沙盘上。不在任何人的记载里。从明天起……我们哪儿都不在。”
通讯法阵在她身侧亮起星光。莉亚娜的全息影像浮现，银蓝色长发在数据流中飘动，紫水晶般的眼眸倒映着星图。
“最终数据确认完成。”莉亚娜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如秤砣般沉重，“明日正午十二时十七分，星辰节拍进入‘命运转折点’窗口，持续四小时零六分钟。这期间，世界规则的修正力将降至全年最低点——它在为‘英雄击败最终反派’的盛大演出调动所有资源，无暇他顾。”
她调出一组曲线图。代表“世界关注度”的金色曲线在明日正午断崖式下跌，而代表“剧本强制力”的红色曲线飙升至顶峰。
“它在兴奋。”莉亚娜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讽刺，“像一个终于要写完大结局的作者，迫不及待要落下最后一笔。这种兴奋让它变得……盲目。这是我们执行‘假死脱身’的完美时机。成功率97.3％，比我三天前预测的高了0.7％。”
门被无声推开。塞莱斯特走进来，罕见地没有踢门，没有大声说话，没有扔东西。她只是走到沙盘边，红发在暮光中像凝固的火焰，红色瞳孔盯着那些光点，像在数自己还剩多少颗棋子。
四人——三人加一个全息影像——最后一次凝视这个他们一手操控六年的棋局。
沙盘上，蓝与灰的对峙如此鲜明，如此……经典。英雄与反派，光明与黑暗，峡谷两端的宿命对决。每一颗光点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相信自己在为正义或自由而战，相信明天的胜负将决定大陆的命运。
他们不知道，胜负早已内定。
他们不知道，连他们的“相信”，都是被精心培育的。
艾莉西亚的手指轻轻拂过沙盘表面，光点在她指尖下微微荡漾，像水面的倒影。
“明天日落之前……”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这一切都会结束。”
沙盘上的光点静静闪烁，像一场盛大演出开场前的、寂静的烟花。
古堡最高的塔顶没有栏杆——曾经有，但塞莱斯特某次喝醉后靠断了，艾莉西亚索性不修了。她说“反正我们摔不死”，但真实原因是，站在毫无遮拦的悬崖边缘，夜风会毫无阻碍地撞上来，像要把人拽进深渊。
卡西恩现在就站在边缘，靴子前半悬空，脚下是三百米垂直的绝壁。夜风呼啸，卷起他的黑袍，像要把他变成一面黑色的旗帜。
艾莉西亚站在他身边半步后。她没有看脚下，而是看着远方——联军营地连绵的灯火，像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金。每一盏灯都是一个帐篷，一个家庭，一个相信明天会更好的灵魂。
双月正在升起。银月在东，红月在西，月光交织成奇异的银红色，将整个山谷染成梦境般的颜色。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塔顶石板上交错，像两株缠绕的藤蔓。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东方的银月又爬高了一指宽，久到远处联军营地的灯火熄灭了三分之一——士兵们开始入睡，为明日的大战积蓄力量。
“那些光……”卡西恩终于开口，声音在风中有些破碎，“每一盏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有父母，有爱人，有孩子，有梦想。他们相信自己在为正义而战，相信杀死‘暗影领主’就能让世界变得更好。”
他停顿，深吸一口气，夜风的寒冷刺痛肺部。
“也包括亚瑟。”
“尤其是亚瑟。”艾莉西亚说。她的声音平静，但卡西恩能通过戒指感受到她情绪的细微波动——不是悲伤，是某种更复杂的、像遗憾又像欣慰的混合体。
卡西恩苦笑。笑意在嘴角停留一瞬，就被风吹散。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们告诉他真相呢？就在决战前，悄悄找到他，说：‘听着，这一切都是戏，你是我培养的，你的剑是我给的，你的胜利是我安排的。别打了，我们一起拆了这破剧本。’”
他转身，面对艾莉西亚。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灰色瞳孔里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是演了太久、算计了太久、背负了太久的疲惫。
“他会信吗？会崩溃吗？还是会……理解？”
艾莉西亚摇头。银发在月光下如瀑布流淌。
“世界的修正机制会瞬间将他重置。或者更糟，直接将他从‘角色’列表中删除，换一个新的‘光明之子’。他是这个剧本的锚点，动了他，整个故事都会崩塌。我们六年的谋划，莉莉丝的牺牲，暗影议会所有人的付出……都会白费。”
卡西恩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决绝。
“所以我们必须演完这最后一幕。我‘该死’，他该赢，世界该满意。然后它才会心满意足地合上剧本，去忙别的事，给我们……溜走的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像在问自己，又像在问命运：
“明天之后，我‘该死’了。然后呢？”
他向前一步，离艾莉西亚更近。近到能看见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近到能感受到她呼吸的频率——虽然吸血鬼不需要呼吸，但她在他面前总是维持着这个“像人”的习惯。
“我扮演了六年的反派。”卡西恩说，每个字都像在称量重量，“建立了暗影议会，与亚瑟‘对决’三次，现在要完成最终的‘败亡’……然后呢？”
他的手抬起，似乎想触碰艾莉西亚的脸，但停在半空。
“我‘死’后，卡西恩·暗影之握这个名字会成为史书里的一个暴君，一个被英雄终结的黑暗时代象征。学生们会在历史课上背诵我的‘罪行’，诗人们会创作戏剧歌颂亚瑟如何击败我，母亲们会用我的名字吓唬不睡觉的孩子……”
他的手指终于落下，轻轻抚过艾莉西亚的脸颊。触感冰凉，但真实。
“而我……我该去哪里？继续躲在阴影里，看别人书写我的‘传说’？还是干脆……真的消失，让‘卡西恩’这个人彻底成为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