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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头老祖宗一噎,更恼火了:“那就……那就把你们家屋顶的瓦都掀了!让你们下雨天没处待!”
这威胁……怎么听怎么透着股孩子气的胡闹。可配上他们那身行头和刚从坟里爬出来的背景,又诡异得让人笑不出来。
就在这时,人群里不知是谁,可能是吓过头了,神经崩断了线,极小声道出了部分真相:“好……好像是……是老陈家的……那个小崽子……”
声音虽小,但在落针可闻的晒谷场上,却清晰可辨。
刷!
几乎所有的目光,活的,还有那些“死”的,齐刷刷地转向了我家小屋的方向。我头皮一炸,瞬间缩回了窗后,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碎肋骨。
“老陈家的小崽子?”领头老祖宗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回忆,“哪一房的?第几代了?”
他身边一个看着稍微“年轻”点(可能死了不到一百年)、戴着瓜皮小帽的老祖宗掰着僵硬的手指头算了算,不确定地说:“按辈分……好像是……来孙辈?还是晜孙辈?反正挺靠后了。”
“哼!毛都没长齐,就敢动镇尸布!”领头老祖宗怒气冲冲,抬脚就朝我家这边走来。他身后的老祖宗大军,也呼啦啦地转身,僵硬的步伐踩在地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咚、咚”声,像一支纪律涣散但气势吓人的阴兵队伍。
我爹我娘,还有村里几个胆子稍大的长辈,慌忙连滚爬地拦到前面,不住作揖哀求:“老祖宗息怒!老祖宗开恩!孩子小,不懂事!冲撞了老祖宗,我们替他赔罪!求老祖宗饶他一次!”
我娘已经哭得快背过气去。
领头老祖宗停下脚步,不为所动,只冷冷道:“小?小就能乱来了?今天敢塞镇尸布,明天是不是就敢撅祖坟了?让开!老子倒要看看,是哪个混账小子搅了老子的清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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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我爹他们脸色惨白,拦着的手抖得厉害,却不敢真不让开。人群慢慢分出一条路,直通我家那扇破木门。
“砰!”
根本没等里面开,也没见那老祖宗怎么用力,我家那扇还算结实的木门,就像被一股无形的阴风猛地撞开,门板砸在墙上,又弹回来,吱呀乱响。
惨白的月光混着晒谷场上火把的光,流淌进我家昏暗的堂屋。我躲在里屋门后,从门缝里看到,那个穿着清朝寿衣、干瘦高大的身影,跨过了门槛。他身后,影影绰绰,还跟着好几个好奇张望的老祖宗,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堂屋里,我爹娘瘫软在墙边,我哥死死抱着我娘,也是面无人色。
领头老祖宗站在堂屋中央,似乎不太适应屋里的狭窄和活人的生气,他皱了皱鼻子(如果那还能皱的话),然后,那双深陷的、仿佛冒着幽幽寒光的眼睛,精准地锁定了我藏身的里屋破木门。
“小兔崽子,滚出来。”他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子一样扎进耳朵。
我知道躲不过去了。腿肚子转筋,膀胱发胀,但我更知道,要是再不出去,可能真会连累爹娘。我深吸一口气(吸进来的全是冰冷的、带着尘土木屑味的空气),哆哆嗦嗦地,挪开了顶门的木棍,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月光照在我脸上,一定惨白得像鬼。我低着头,不敢看那个近在咫尺的“老祖宗”,只看到他寿衣下摆沾着的潮湿泥点,还有那双穿着破旧布鞋、指甲乌黑的脚。
“抬起头来。”命令式的语气。
我梗着脖子,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双眼睛。那不是空洞的黑洞,相反,眼珠子还在,只是蒙着一层白翳,但在那白翳后面,却有种让人心惊的锐利和……烦躁。他的脸干瘦得脱了形,皮肤是青灰色的,紧紧裹着颧骨,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他上下打量着我,那目光像冰冷的刷子,刮过我全身。然后,他开口,问出了那个关键问题:
“红布,哪儿来的?”
我喉咙发干,吞咽了一下,才发出嘶哑的声音:“捡……捡的……王婶家……箱底……”
“王婶?”老祖宗微微偏头,似乎在问身后的人。
那个戴瓜皮小帽的“年轻”老祖宗凑上前,低声道:“就是后街老王头家的孙媳妇,老王头他爹,是咱们‘睡’了之后才娶的填房带过来的拖油瓶,不算咱正经族人,他家东西,杂。”
领头老祖宗“哦”了一声,再看我时,眼神稍微……稍微那么缓和了零点零一度?大概是我吓出的错觉。
“捡的?不是你特意找来害人的?”
“不……不是!”我拼命摇头,“我就……就觉得……三叔公他……太难受了……”后面的话我没敢说下去,心里那点因为规矩不公而起的叛逆,在真正的“老祖宗”面前,连个火星都算不上。
老祖宗盯着我看了足有十几秒,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灰尘在月光里飘浮的声音。然后,他忽然重重地、极其人性化地叹了口气,那叹气声从他干瘪的胸腔里发出来,带着陈年墓穴的回音。
“难受?能不难受吗?”他没好气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口气吊着,魂不能离体,身已死透,搁你身上试试?比凌迟还磨人!”
我愣住了。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没再解释,只是转过身,对着门口挤着看热闹的其他老祖宗们挥了挥枯瘦的手:“散了散了!都围在这儿干嘛?当门神啊?事情问清楚了,是个不知轻重的小屁孩,捡了块不该捡的破布,瞎搞!”
门口的“老祖宗”们发出了一阵不满的嗡嗡声:
“这就完啦?”
“白爬起来一趟?”
“我棋局还没复盘呢!”
“我第七房姨太太……”
“闭嘴!”领头老祖宗一声低吼,镇住了场子,“都给我回‘屋’里去!天快亮了,想晒太阳啊?”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外面的老祖宗们虽然还在嘟嘟囔囔,但总算开始慢吞吞地转身,拖着僵硬的步子,朝着村外坟山方向,三三两两地挪动了。
领头老祖宗又转回来,对我,也是对着瘫在地上的我爹娘说:“这次就算了。那块布……”他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古怪的神情,像是牙疼,又像是想笑,“塞得……咳,也算阴差阳错。老三那口气,算是用另一种方式‘镇’住了,没散出去惹麻烦。不过!”
他语气陡然转厉,白翳后的眼睛死死盯住我:“小子,你给我听好了!村里的规矩,你爹娘没教明白,我今天再跟你说一遍——老人‘不能死’,不是不让死,是要‘死得其时’!不到时辰,那口殃气不能出来!出来就要出大事!轻则家宅不宁,重则一村遭殃!你以为我们是乐意在棺材里挺尸啊?我们是在下面排队!等时辰!轮班!”
我彻底听傻了。排队?轮班?等时辰?这都什么跟什么?
“那红布,是以前做法事用的‘镇殃布’,上面应该绣着符咒,专门用来临时封住未到时辰的殃气。不知道哪个不肖子孙当破烂扔了,让你这小混蛋捡了去!”老祖宗越说越气,“瞎猫碰上死耗子!算你运气好,塞的是老三,他脾气……还算温和。你要是塞了暴脾气的老五试试?当场就得炸了棺材板蹦出来掐死你!”
我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冷汗湿透了脊背。
“还有你们!”他又瞪向我爹娘和闻讯赶来的村里其他主事人,“规矩怎么传的?就知道跪着求‘别死’,缘由道理屁都不讲!差点酿成大祸!从明天起,不,从今天起!把‘殃气’、‘轮值’、‘镇布’这些老规矩,都给年轻辈、小辈讲清楚!别到时候又出这种幺蛾子!害得我们集体诈尸加班!像什么话!”
我爹他们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哪里敢有半个不字。
老祖宗发完了火,似乎气顺了些。他再次看向我,眼神复杂:“小子,你胆子不小,心思……也不算全坏。但鲁莽透顶!罚你……”
我心中一紧。
“……罚你,以后每年清明、中元,给老三,还有今晚被吵醒的所有‘长辈’,多烧三刀黄纸,两炷高香!连烧十年!记住了没?”
我忙不迭点头:“记……记住了!”
“哼!”老祖宗最后哼了一声,又抬头看了看天色,东方已经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走了走了,真晦气,还得摸黑回去补觉……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接上我那盘棋……”
他一边嘀嘀咕咕抱怨着,一边转身,迈着依旧僵硬但似乎透着一股子气闷的步伐,穿过堂屋,走出大门,融入外面那些正在缓慢撤离的“老祖宗”队伍中,渐渐消失在还未褪尽的夜色里。
晒谷场上,火把的光芒摇曳着。活着的村民们依旧呆立着,看着那群穿着各朝各代寿衣的身影,慢悠悠地、骂骂咧咧地、彼此抱怨着“你踩我脚了”“你寿衣带子扫我脸了”,朝着后山坟茔方向,迤逦而去。
直到最后一个蹒跚的身影被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吞没,直到远处再也听不到任何拖沓的脚步声和含糊的抱怨,东方的天际,才猛地跃出一线金光。
天,亮了。
村子里,死一般的寂静维持了好一会儿,然后,像堤坝溃决,各种声音轰然炸开——哭声、骂声、庆幸的吐气声、后怕的议论声……交织成一片。我爹冲进来,一把抱住我,力气大得我骨头生疼,然后扬起手,似乎想抽我,最终却只是重重落下,拍在我肩膀上,他自己先红了眼眶。我娘扑过来,抱着我嚎啕大哭。
没人再提红布的事,也没人再细问老祖宗说的“轮值”、“殃气”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一种微妙的变化,已经在村里弥漫开来。那是一种恐惧稍退,疑惑、荒谬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了然”混杂的情绪。
接下来的几天,村里异常忙碌。族长和几位老人把自己关在祠堂里一整天,出来后,召集全村开会。会上,族长磕磕巴巴,老脸通红,终于把那个讳莫如深的规矩,补全了“下半截”。
原来,我们村地下,据说有什么东西,或者是什么古老的禁制,使得老人去世时,那口“殃气”(他们用了这个词)不能随意散去。必须在特定的“时辰”,由地下的“先辈轮值者”引导处理。否则,殃气乱窜,活人沾染非死即病,村子风水也会被破坏。所以,老人在自然临终前,需要强行“留气”,等待地下“交接班”。而意外横死的,则需立刻用特殊方法(包括那种绣符的红布)暂时封住殃气,再择机由“下面”处理。
历代祖先,并非完全安息,而是在地下承担着这项“轮值”工作,维护某种平衡。这也就是为什么,他们那么暴躁于被“无故吵醒”——那是真的在“加班”。
村民们听得目瞪口呆,世界观遭受了严重冲击。但结合那晚的所见所闻,又由不得他们不信。
会开完后,村里的气氛变得更古怪了。害怕依旧有,但对着后山坟地的方向,那恐惧里,莫名多了一丝……同情?以及,更加倍的敬畏。祭祀的规矩立刻被严格执行起来,供品规格都悄悄提高了一个档次,尤其是黄纸和高香,销量暴增。
而我,陈小柱,则一夜之间,成了村里某种意义上最“知名”的人物。孩子们看我的眼神带着畏惧和崇拜,大人们则复杂得多,责备、后怕,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幸亏是你这浑小子”的感慨。
我的惩罚也开始了。第二年清明,我爹领着我和我哥,扛着足足是往年三倍的黄纸和高香,来到修缮一新的宗族坟山。按照族长给的名单(那晚被惊动的老祖宗们还真被统计了出来,长长一串),一个个坟头挨个祭拜,烧纸,上香。
轮到三叔公的新坟(他的遗体在那晚之后很快被正式安葬了)时,我格外认真。烧完纸,插好香,我跪下磕了三个头,低声说:“三叔公,对不住啊,那天……让您受罪了。”
纸灰被山风卷起,打着旋儿飞向空中。不知是不是错觉,我好像看见三叔公墓碑前,那炷刚刚点燃的香,烟柱笔直地上升了一小段,然后轻轻晃了晃,才散入风中。
我哥戳戳我,压低声音,脸上还带着心有余悸的笑:“你说,老祖宗们今晚,不会再爬出来了吧?”
我还没回答,旁边树林里突然“扑棱棱”飞起一只黑鸦,“嘎——”地叫了一声,吓得我哥一蹦三尺高。
我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又看看眼前密密麻麻、安静肃穆的坟茔,忽然觉得,这笼罩了村子不知多少年的、关于“死亡”的最大恐怖,似乎……被那晚一群骂骂咧咧、抱怨加班的老祖宗们,用一种极其荒诞的方式,撕开了一道口子。
恐惧还在,但好像,没那么绝对了。
至少,我知道,以后要是再听说谁家老人“不能死”,我大概会想起的,不是跪地哀求的压抑画面,而是某个清朝打扮的老祖宗,顶着起床气,暴躁地吼:
“谁又乱动镇尸布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