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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远将军。”
“末将在!”张辽踏前一步,甲叶轻响。
“你曾为雁门郡尉,久在边关,熟悉边事,与并州,尤其是太原、雁门、上党等地军中将校,可有旧谊?”
张辽略一思索,肯定答道:“确有数人,不仅同袍作战,更有私交,可托付信任。”
“好!”李胤目光锐利如剑,“着你即刻挑选三五名最精干机敏的亲随,携我亲笔书信与元皓先生所拟讨逆檄文之副本,秘密北上,潜入并州!”
“你的任务有二:其一,设法联络旧识,以真定郡官署及你个人名义,示警太平道之乱将起,详陈其危害。若有可能,尽力说动他们在乱起之时,能出兵牵制太平道可能向并州方向的流窜,或北上之路;至少,也要让他们提高警惕,莫要轻易为太平道所乘,或被其蛊惑。其二,你需亲自带队,沿途仔细勘察地形,特别是井陉、壶关等连通冀并两州之战略要隘,山川险阻、道路情况、水源补给,皆需详记。为我军未来可能之战略转移、联合作战,或不得已时之退路,预先探明道路,做到心中有图!”
李胤凝视着张辽,语气沉凝:“文远,此行事关我军战略纵深与未来进退,且深入敌情未明之域,危险重重,你……”
“主公勿忧!”张辽慨然应诺,声如金石交击,掷地有声,“辽,蒙主公信重,委以如此重任,纵前方是龙潭虎穴,万丈深渊,亦必为主公探明前路,不辱使命!”
大计已定,真定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瞬间以更高的效率、更猛烈的势头运转起来。田丰闭门谢客,埋首案牍,不过一日,一篇引经据典、文采斐然却又字字如刀、鞭辟入里的讨逆檄文便已挥毫而就。旋即,数十份抄本被交由精选的快马信使,如同离弦之箭,射向冀北各郡县的官署与主要豪强坞堡。这道抢先一步亮出的剑锋,虽未直接揭破“甲子”之秘,却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在官场与地方势力中激起了巨大的波澜与猜疑,确实在一定程度上,扰动了张角苦心经营的舆论场,使得那“苍天已死”的妖言,在部分地区传播时,遇到了无形的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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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沮授与张合几乎是不眠不休,根据斥候不断冒险送回的最新情报,在地图上添加、修正着一个个代表太平道据点的标记,分析其兵力多寡、存储虚实、地形优劣,草拟着一个又一个大胆而精密的突击方案,权衡着利弊与时机。校场上,张飞的吼声更加震耳,他甚至开始模拟太平道惯用的人海波浪战术,让士卒们结紧密阵型,反复承受数倍“乡勇”(由辅兵扮演)的亡命冲击,锤炼其韧性与协同。关羽则加强了夜间紧急集合、应对突发警讯、以及巷战环境的演练。赵云的身影更加频繁地穿梭于各个戍堡之间,检查女墙、箭垛,测试烽火信号,优化兵力配置与支援路线。
而张辽,则已如同一支无声的利箭,带着李胤的殷切重托与真定集团的未来期望,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并州方向的茫茫山峦与雪原之中。
时间在极度紧张的备战中飞逝,转眼已是年关。真定城内,在官府的刻意引导与管控下,虽然少了往岁的喧闹与喜庆,集市依旧开放,百姓生活如常,但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却如同无形的薄冰,覆盖在每个人的心头。家家户户或多或少都储备了粮米,青壮大多被编入乡勇,参与操练,一种同舟共济、保卫家园的氛围在悄然凝聚。
腊月二十八,夜。一场不期而至的暴雪再次笼罩了真定,鹅毛般的雪片漫天飞舞,将天地染成一片混沌的银白。军师府内,炭火盆烧得通红,李胤却毫无睡意,正与沮授对弈。黑白棋子错落于棋盘,看似平静,落子间却隐见金戈铁马之气。两人都心知,这或许是风暴降临前,最后一段能够静心手谈的时光了。
“报——!”一声凄厉急促、仿佛撕裂风雪帷幕的呼喊,由远及近,骤然打破了夜的死寂!一名斥候,浑身覆满冰雪,脸色青紫,几乎是连滚爬地闯入厅内,扑倒在地,声音因极度的恐惧与疲惫而剧烈颤抖:
“主…主公!军师!钜鹿…钜鹿十万火急!太平道…太平道其势已成,动在顷刻!动在顷刻啊!”
“噗!”李胤手中捻着的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边缘。他面色不变,唯有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紧紧盯住那名斥候:“说清楚!何等情状?”
那斥候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带着哭腔禀报:“细作…是我们在钜鹿埋得最深的那颗钉子,拼着身份暴露,用信鸽与快马接连传回消息…张角…张角已下达最终动员的‘血羽令’!所有‘甲子’信物、黄巾、檄文,正由他最亲信的弟子率领死士,分头火速送往各方渠帅!钜鹿、广宗、下曲阳等地,太平道徒昼夜聚集,打造兵刃的火光映红半边天,磨刀霍霍之声不绝于野!各地大小渠帅已领取法旨,返回本阵…只待…只待甲子年三月初五,便要…便要祭告黄天,正式起兵!如今…如今距甲子年三月,已不足六十日!大战将至!大战将至啊!”
消息,并非张角提前举事,但这最终确认的、如同死刑判决书般确凿无疑的警报,其带来的冲击与紧迫感,比之前任何一次情报都更加强烈,更加真实!张角的战争巨兽,已经完成了最后的准备,獠牙尽露,弓弦已满,只待那个注定要天翻地覆的“甲子”日到来!
沮授手中拈着的白子,“啪”地一声轻响,掉落在棋盘上,滚了几滚,停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他缓缓抬起头,望向李胤,平日里智珠在握的从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历史洪流时的深沉与凝重,他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一字一顿道:“主公,箭已离弦,再无回头。甲子年三月,乾坤倒转,就在眼前。我等……已置身于这洪流漩涡之中心,退无可退!”
历史的车轮,正沿着“甲子”这宿命般的轨迹,发出沉闷而恐怖的轰鸣,无可逆转地,碾压而来!留给真定,留给李胤和他的班底,留给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时间,只剩下最后这短短的两个月。
李胤缓缓地,将手中那枚原本要落下的棋子,稳稳地按在了棋盘的天元之位。他站起身,身姿依旧挺拔如松,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只有一种历经千锤百炼后沉淀下来的坚定与冷静。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军师府,带着一种定鼎乾坤的力量,瞬间驱散了因这最终确认而带来的最后一丝彷徨与不确定:
“传我将令!真定全军,自即刻起,进入最终临战状态!”
“所有烽火台、戍堡、城防工事,再查一遍,不容半分疏漏!”
“所有粮草、军械、箭矢、医药,再清点一次,务必充足到位!”
“通告郡县各级官吏,全体将士,乃至真定每一个百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闻讯赶来的关羽、张飞、赵云、张合等将,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战鼓擂响:
“甲子年三月,天下兴亡,社稷安危,系于我真定之肩,系于我等每一个人的抉择与奋战!唯有死战,方能求生!唯有破贼,方可存续!”
沉浑、急促,仿佛带着血与火气息的战鼓声,再一次,也是最为猛烈的一次,轰然响彻真定城的夜空,那声浪穿透狂风暴雪,震动着每一扇窗棂,也震动着每一个人的心弦。无数的火把在城头、营地点燃,如同黑暗中的星辰,映照着一张张或坚毅、或狂热、或决绝的面孔。李胤倾尽心血打造的核心班底,这艘在乱世波涛中已然成型的巨舰,终于拉满了每一面风帆,调整了最后的航向,义无反顾地,朝着那场注定将吞噬一切、亦将重塑一切的——
甲子风暴,破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