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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的时光，在北京充实而忙碌的采购中倏忽而过。仿佛昨天才刚在瑞蚨祥量完体，转眼便到了试穿“白坯”样衣的日子。我和佳佳再次踏入那间充满檀香与丝绸气息的定制间，心情已然不同于初次时的紧张与期待，更多了一份即将见到半成品的迫切。
沈师傅和他的助手早已准备就绪。几套用未经染色的白坯布精心缝制的样衣——我的白色西服和白色中山装，佳佳的长款婚礼旗袍和短款日常旗袍——平整地挂在衣架上。这“试坯”环节，是瑞蚨祥百年工艺的关键一步，目的在于检验初版纸样的精准度，以便在正式裁剪珍贵面料前，进行最后一次、也是最直观的一次调整。
佳佳先试穿那件作为主婚纱的正红色长款旗袍坯样。坯布虽然粗糙，但高超的剪裁已经将旗袍修长优雅的廓形完美呈现。沈师傅围着她转了一圈，手里拿着划粉，这里掐一下，那里画一道，仔细检查着肩线、胸腰臀的贴合度、裙摆长度以及行动时的舒适度。他尤其关注之前量体时发现的细微肩斜差异，在坯样上做了精准的标记。“姑娘，您走两步看看……好，很好，腰这里我再给您收进一韭菜叶的量，更显身段，但仪式上坐着、行礼都绝不会拘着。”沈师傅一边操作，一边解释，那份专注与严谨，令人叹服。
接着她又试了那件花色鲜艳的日常旗袍坯样，长度在膝盖上下，沈师傅重点调整了腰臀部和袖笼的活动量，确保日常穿着既合体又方便。
轮到我的白色西服和白色中山装坯样。穿上身后，版型的基本框架已经显现。沈师傅同样细致地检查了西服的肩部、胸围、腰线、裤线，以及中山装的立领、门襟和整体挺拔度。
“坯样基本没问题，要求我都记下了。”沈师傅满意地点点头，“稍作调整后，就可以正式裁剪面料制作了。两天后，请二位来取成衣，保准满意。”
两天后，当我们再次走进瑞蚨祥，看到悬挂在眼前的成品时，所有的等待都化为了巨大的惊喜。那套酒红色的“东方刺绣”床品带来的喜悦，在此刻已被眼前衣物的光华所掩盖。
佳佳的主婚纱旗袍，正是那件正红色的长款礼服，选用的是光泽极好的重磅绸缎，颜色纯正饱满，象征着喜庆与吉祥。长及脚踝的裙身，搭配精致的立体刺绣，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元宝领衬托得她脖颈修长，面容更加娇艳。剪裁完美贴合她的身形，行走间，裙摆摇曳，端庄大气，仪式感十足。而另一件旗袍，则采用了鲜艳的大花图案面料，风格明快活泼，长度在膝盖附近，非常适合敬酒或婚后日常穿着，显得她俏丽又温婉。
我的白色西服和白色中山装也毫不逊色。西服剪裁合体，线条流畅，穿上后显得格外精神、时尚。而白色中山装则更显挺括沉稳，将东方男性的儒雅与硬朗结合得恰到好处。佳佳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洋溢着幸福和骄傲的光芒。
“太合身了！沈师傅，您的手艺真是绝了！”我们由衷地赞叹。沈师傅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是一种对自己手艺得到认可的满足。我们小心翼翼地收起这几套承载着无数匠心与期待的礼服，与沈师傅道别，心中对这场婚礼的仪式感，又增添了十分的底气。
带着满满的收获——不仅是瑞蚨祥的礼服，还有从大红门、潘家园淘来的各类物品——我们登上了返回油城的火车。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建筑，心中感慨万千。这次北京之行，不仅完成了重要的采购任务，更像是一次密集的、关于生活美学的启蒙与实践。我们从挑选木料的质感，到体验量体的精准，再到市井间的讨价还价，每一个环节，都让我们对未来的家，有了更具体、更深刻的构想。
回到油城，安顿好带回的大批“物资”，我们便约了我哥楠楠和嫂子一起吃饭。楠楠只比我大半岁，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极好，我从来没正儿八经地叫过他“哥”，都是直呼其名“楠楠”，他也同样喊我“小宇”。很凑巧，我和佳佳的婚期定在2009年10月16日，而楠楠和嫂子的婚礼，就安排在我们两天之后，10月18日。这种接连的喜事，让整个家族都沉浸在忙碌而喜庆的氛围中。
饭桌上，自然是以我们俩的婚事为中心话题。一边涮着热气腾腾的羊肉，一边畅谈着婚礼的筹备细节、对婚后生活的憧憬，还有对彼此选择的调侃。
“可以啊小宇，跑北京做衣服，够讲究的！”楠楠听着我们讲述瑞蚨祥的经历，笑着揶揄我，“结个婚整得跟拍电影似的。”
“那必须的，一辈子就这一回。”我得意地给佳佳夹了一筷子羊肉，“哪像你，就在大楼里随便订套西装就打发了？”
“我那是务实！”楠楠反驳道，“大楼的东西怎么了？质量有保证，看得见摸得着，踏实！”
话题很自然地就从婚礼聊到了日常购物。那时候，油城作为一个相对独立的矿区城市，生活节奏慢，信息也相对闭塞。我们这里的年轻人，主要的购物场所就是本市最大的百货商场——我们都习惯性地称它为“大楼”。那是一座方方正正的建筑，里面从穿的到用的，几乎囊括了日常生活所需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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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因为和佳佳两地分居，时常需要往外跑，接触外界的新鲜事物比较多，接受能力也强一些。当时，像国美、苏宁这样的全国性家电连锁卖场已经开始在一二线城市普及，其价格和品类优势逐渐显现。于是，我家的电视、冰箱、洗衣机等大件家电，我早早就通过去省城的机会，在国美电器订好了。
当我跟楠楠说起这事时，他露出了非常奇怪和担忧的眼神，仿佛我干了一件极其冒险的事。
“国美？你在国美订的？”他放下筷子，语气里充满了不确信，“小宇，那能行吗？那不得是假货呀？或者翻新的？售后怎么办？坏了你找谁去？”
他的反应，让我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在2009年的油城，楠楠的想法绝非个例，这种思维模式在当时的油城相当普遍——对外部世界抱持着一种混合了轻视与戒备的复杂心理。 甚至可以说，真实地代表了当时绝大多数同龄人的心态。在他们看来，油城自成一体，应有尽有，外面的东西再好也是野路子，不如自家里的稳妥可靠。 我们油田社区相对稳定、封闭，有一种强大的内部循环体系。其中最典型的，就是逢年过节单位发放的各种（福利券）。
这些非常强大，几乎什么都能买：大到大床、沙发、冰箱、电视，小到茶叶、粮油、调味品、洗漱用品。每到年节，尤其是春节和中秋节前，里简直是人山人海，跟东西一样。人们推着购物车，手里攥着一沓沓不同面值的，疯狂采购。因为这些东西不要白不要，反正是单位发的福利。
这种福利制度在保障职工生活的同时，也在无形中筑起了一道认知的高墙。 在这种环境下，人们缺乏对外部市场的价格敏感度和对比意识。反正消费有兜底，对于商品的实际价值、品牌溢价、不同渠道的价格差异，普遍概念模糊。久而久之，形成了一种大楼即天下的思维定式，对于任何试图打破这种购物习惯的行为，都报以不解甚至轻蔑的态度。 那时候网购还处于萌芽阶段，淘宝刚刚兴起，远未成气候。因此，的实体经济在那几年真是如日中天，牛气冲天。
我记得特别清楚，当时在里，一件款式普通、品牌不明的针织衫，标价上千元，油城的人们眼睛都不眨一下就会掏钱（或者掏等值的）购买。因为大家没有参照物，觉得里的就是好的，就是值的。这种消费观念背后，是一种深植于心的自信，或者说是一种封闭环境下的认知局限——认为油城的一切都不比外面差，甚至更好，因为这是他们熟悉且能够掌控的世界。
这种繁荣甚至催生了对商业地产的盲目乐观。当时，油城还有一个与规模相当的购物中心，因为地皮被开发商收购要重建，其原有的商服（商铺）产权在散户手中出售，价格一度被炒到200多万一套，十分抢手。那时候普遍流传的观念是：一铺养三代，拥有一个临街的商铺，收取租金，是最好的抵御通货膨胀、实现财富保值增值的方式。这种乐观，同样建立在油城永恒繁荣的预期之上，对外部世界正在发生的深刻变革缺乏感知。
然而，时过境迁。如今是2025年，回过头看，真是令人唏嘘。当年那些花了两百多万买下商铺的人，如今他们的商铺挂牌60万都无人问津。实体经济，除了餐饮等少数体验式消费还略有流量外，其他业态基本沉入谷底，一片萧条。当年凭借油田福利带来的消费繁荣和盲目乐观挣到的钱，或者说投入的血本，最终在电商冲击和消费习惯变迁的浪潮下，很大程度上凭实力还了回去。
相比之下，油城的住宅房价倒是相对坚挺。2009年时大概在每平米6000元左右，现在2025年，过去了15年，不仅没涨，反而阴跌了1000-1500元，大约在4500-5000元的水平。但相对于商铺价格的断崖式下跌，这点跌幅确实不算什么。这主要得益于油田本身的效益一直不错，提供了基本的居住需求和购买力支撑。但人口外流，尤其是年轻人外流严重，是不争的事实。如今城市里主力就是70后和80后，90后留下得都少。70后已经开始陆续退休，未来的住房需求能否持续，这房价还能坚持多久，确实是个未知数。虽然不至于像某些资源枯竭型城市那样大幅崩盘，但上行空间几乎看不到，能维持现状已属不易。
那天晚上，我和楠楠就着火锅，聊了很久很久。从婚礼的细节，到家电采购的不同选择，再到对油城这些年变迁的感慨。我理解他对国美电器的疑虑，那是油城封闭环境和文化熏陶下形成的典型思维，带着对未知外部世界的本能防御和对自身熟悉体系的顽固坚守；他也渐渐明白了外部世界的变化之快。我还和他说了在大楼看到的东方刺绣，油城大楼卖 8800 ，即使有票儿，自己也得掏出来一半的钱，我们在大红门 2500 就买下来了，一样的东西。
看来我是真落伍了，楠楠喝了点酒，感慨道，我们这帮人，是不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总觉得油城啥都好，外头的都看不上。 以后得多跟你打听打听外面的新鲜事儿。不过说真的，小宇，还是你们这样好，自己张罗，虽然累点，但什么都经历了一遍，像你们去北京做衣服，这经历多有意思！比我们就在大楼里一站式搞定，有意思多了！
嫂子也笑着对佳佳说：就是，看你们这劲头，以后日子肯定过得特别精彩。
那一刻，火锅蒸腾的热气模糊了我们的脸，但心却靠得很近。我和楠楠，代表着同一片土地生长起来的一代人（或者说同代人中的两种不同倾向），在时代变迁的节点上进行着一次坦诚的交流。我们的婚礼相隔两天，我们对生活的理解和选择也略有不同，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对彼此幸福的祝愿，以及对未来生活的共同期待。
我和楠楠，因为视野和接触面的不同，在消费观念上产生了微妙的差异。这种差异，正是时代在我们身上打下的不同烙印。他是油城稳定体系的典型代表，谨慎、信赖本地、遵循传统；我则因为更多的外部经历，变得相对开放，愿意尝试和接受新的商业模式。在这种思想的碰撞下，让我们对彼此所处的环境有了更深的理解。我们知道，无论外部世界如何变幻，无论我们选择哪种生活方式，我们之间这份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不会改变。
离开饭店，走在油城熟悉的街道上，晚风拂面。看着街道上的少量人流，再想想北京前门大街的喧嚣和潘家园的烟火气，心中有种复杂的感受。油城有油城的安稳与温情，外面有外面的精彩与挑战。而我和佳佳，正试图在这两者之间，找到属于我们自己的、平衡而丰盈的生活之道。北京之行的收获，不仅仅是那些物质的物品，更是开阔的眼界和共同奋斗的记忆。这些，才是构筑我们最坚实、最温暖的基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