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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日，我们或是逛胡同、品小吃，或是窝在酒店聊天，日子过得闲适又惬意，满心期待着10月5日的重头戏——崇文门相声俱乐部的曲艺课。作为周末相声俱乐部的老学员，每次接触这门艺术，都能收获新的欢喜，这次带着佳佳，更是多了一份分享的雀跃。
10月5日下午两点，我和佳佳踩着光影交织的青石板路，准时抵达了崇文门相声俱乐部。这里藏在胡同深处，灰砖木门低调古朴，门楣上“崇文门曲艺社”的金字牌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边缘虽有些许岁月的磨损，却更添几分厚重的韵味。
推门而入的瞬间，熟悉的烟火气瞬间包裹住我们——这里没有华丽的装潢，没有炫目的灯光，只有整齐排列的木质长椅，椅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温润；前方的小舞台铺着暗红色的绒布，正中摆着一张雕花八仙桌，两把深色太师椅，桌角整齐摆放着几副崭新的快板，油亮的竹色透着满满的精气神，旁边还搁着一块醒木，静静等待着敲响的时刻。
“哟，老学员来啦！”一位穿着青色对襟大褂的工作人员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熟稔的笑意，“快请坐，前排位置给你留着呢，梁厚民老师和宋德全老师刚到后台，正整理家伙事儿，马上就开始。”他一边说，一边给我们递上两杯温热的菊花茶，青瓷茶杯握在手里，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我们在靠前的位置坐下，佳佳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手指轻轻摩挲着桌上的快板，竹板的纹路清晰可辨，淡淡的竹香萦绕鼻尖，她眼里满是期待：“这里的氛围真好，比我想象中更有感觉，难怪你总念叨着要来。”我笑着点头，心里满是归属感——作为周末相声俱乐部的老学员，每次走进这样的曲艺场地，都像回到了熟悉的“根据地”，耳边的笑语、空气中的气息，都让人觉得踏实又安心。
两点整，后台传来一阵清脆的竹板碰撞声，紧接着是沉稳的脚步声。率先走出的是梁厚民大师，70岁的老人，身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灰色中式长衫，领口袖口打理得一丝不苟，头发花白却梳得整齐利落，腰杆挺得笔直，丝毫不见老态，手里提着一个半旧的黑色布包，里面装着他相伴半生的“老伙计”——一副磨得发亮的快板。
“各位下午好啊！”梁老师一开口，洪亮又带着醇厚京腔的声音便灌满了整个厅堂，穿透力极强，“今天咱们不演完整的段子，就实打实教大家快板的‘真门道’，不管是跟着我学过几期的老学员，还是第一次接触的新朋友，咱们都从根上抠细节，把基本功练扎实了，往后才能走得稳、学得深。”
话音刚落，宋德全老师也笑着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传统大褂，身材微胖，圆脸庞上总是带着亲和的笑意，眼神明亮，自带几分诙谐感。“大伙儿下午好！”他冲台下拱手致意，语气轻松幽默，“我今儿不当演员，当回‘解说员兼气氛组组长’，梁老师教快板，我就给大伙儿掰开揉碎了唠唠相声的精髓，保证听得懂、学得会、有兴趣，咱们边学边乐呵，把曲艺的门道给吃透了。”
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不少学员笑着鼓掌，还有人高声附和：“好！就等着两位老师传道授业呢！”气氛瞬间被拉满，原本略显拘谨的空气，变得热烈又融洽。
梁老师先是走到台边，给每位学员分发了一副崭新的快板，竹板是精选的楠竹材质，颜色偏浅黄，边缘打磨得光滑圆润，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透着扎实的质感。“快板这门手艺，看着简单，实则讲究颇多，精髓首先就在‘持板’，根基要是歪了，后面的节奏再花哨，也是空中楼阁，白费力气。”他站在台中央，双手举起快板，放慢动作手把手演示，“左手持底板，拇指紧紧按住底板内侧，食指和中指自然弯曲，夹住前板的边缘，无名指和小指轻轻贴在底板外侧，记住，手腕一定要放松，别绷得像块僵硬的铁板，要像握着一团棉花，柔中带刚；右手握节子板，同样是拇指和食指捏住板柄，其余手指自然下垂，发力的关键全在手腕的巧劲，不是胳膊的蛮劲，老学员都知道，这一步练不好，后面的单点、双点、花点全是虚的。”
我跟着梁老师的动作复习，手腕轻轻转动，前板与底板碰撞，清脆的“哒哒”声自然响起，节奏平稳流畅——这是之前在俱乐部学了几期打下的基础，如今在大师的指导下，更觉得每一个动作都有了更深的门道。佳佳却有些手忙脚乱，前板总是夹不牢，一松手就往下滑，节子板更是打得杂乱无章，急得鼻尖都冒了汗，小声嘀咕：“看着简单，怎么这么难啊。”
梁老师一眼就注意到了她的窘迫，缓步走下台，耐心地站在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姑娘，别着急，慢慢来。你看，节子板要‘贴手’，拇指不用太用力，轻轻捏住就行，让板片能灵活转动，这样节奏才能均匀。左手的前板，食指再往里收一点，中指托住底板，形成一个稳定的支撑，这样就不会掉了。”
他一边说，一边带动佳佳的手腕轻轻转动，从慢到快，一点点找感觉。“对，就是这样，手腕放松，发力要轻而巧，感受竹板碰撞的力度。”反复演示了五六遍后，佳佳终于找到了窍门，手腕转动间，清脆的单点节奏“哒—哒—哒—哒”应声而起，虽然还略显生涩，却已经有了雏形。她兴奋地朝我眨了眨眼，眼里满是成就感，嘴角忍不住上扬。
“光会持板还不够，快板的魂，在于‘节奏’。”梁老师回到台上，拿起自己的快板，手腕轻轻一扬，一段流畅的“开场板”便应声而起，“节奏就像人的呼吸，该快则快，该慢则慢，张弛有度才能引人入胜。唱英雄豪杰、激烈战事，节奏要快，板声要密集如战鼓轰鸣，透着千军万马的磅礴气势；讲山水景致、抒情写意，节奏要慢，板声要轻柔如流水潺潺，带着悠远绵长的韵味。”
他一边演示，一边结合实例拆解：“就像咱们耳熟能详的《哪吒闹海》，唱到‘哪吒手持火尖枪，脚踏风火轮，威风凛凛闯龙宫’时，节奏要快，板声要急，凸显出哪吒的勇猛果敢、气势如虹；唱到‘东海龙王怒滔天，掀起巨浪拍岸边’时，节奏要放缓几分，板声要沉，营造出海面翻腾、风雨欲来的紧张氛围，这样才能让听众身临其境，跟着唱词的情绪起伏。”
说着，他即兴表演了一段《哪吒闹海》的选段，手腕转动灵活自如，节奏切换行云流水，时而急促铿锵，如哪吒战恶龙的激烈；时而沉缓厚重，如巨浪滔天的磅礴，仅凭一副快板，就将少年英雄的飒爽、龙宫激战的紧张、海浪翻腾的壮阔演绎得淋漓尽致。台下的学员们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锁定在他身上，听得入了迷，连手里的快板都忘了动。
趁着大家分组练习的间隙，宋德全老师拿起桌上的醒木，“啪”地一拍，清脆的声响瞬间让厅堂安静下来。“大伙儿练得热火朝天，我也不能闲着，咱们来唠唠相声的精髓。”他往太师椅上一坐，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诙谐又接地气，“很多人对相声有误解，觉得就是‘耍嘴皮子’‘贫嘴逗乐’，其实不然，相声的核心精髓，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说白了，就是‘埋包袱’和‘抖包袱’的艺术。”
“什么是‘包袱’？就是能让大家笑的点，但这个点不是凭空编出来的，得有铺垫、有反转，既要出人意料，又要符合生活逻辑，不能瞎编乱造。”宋老师举了个最简单的例子，“比如有段经典的相声段子，说‘我去菜市场买梨，老板拍着胸脯说“我这梨甜，甜到你吃完想把核都咽下去”，我一听，立马买了一斤，结果回家一吃，好家伙，核比肉还大，别说咽核了，肉都不够塞牙缝的’——你看，前面铺垫老板说‘甜到咽核’，让听众以为梨真的很甜，后面反转‘核比肉大’，既好笑，又符合生活里偶尔遇到的‘坑’，这就是‘情理之中’的意外，也是包袱的精髓所在。”
台下瞬间哄堂大笑，佳佳笑得直拍手，眼泪都快出来了：“太有意思了！原来相声的包袱藏着这么多门道，以前只觉得好笑，现在才懂，每一句话都是精心设计的。”
宋老师笑着摆摆手，继续讲解：“除了包袱，相声的基本功‘说学逗唱’，每一项都有很深的门道。‘说’是嘴皮子功夫，比如贯口《报菜名》，要做到快而清、准而稳，几十个菜名一口气说下来，不能含糊一个字，这考验的是气息和吐字的功底；‘学’是模仿能力，学鸟叫、学动物叫、学地方方言、学市井叫卖，不仅要学得像，还要学得有笑点，比如学叫卖声，不能只模仿声音，还要模仿出叫卖者的神态和语气，才能引人发笑；‘逗’是互动技巧，要能接住观众的反应，灵活调整表演节奏，观众笑的时候，要放慢语速等笑声过去，观众注意力不集中的时候，要通过小包袱拉回注意力，这是最考验临场应变能力的；‘唱’不是流行歌曲，而是相声特有的太平歌词，讲究的是韵味和腔调，和快板的唱词异曲同工，都是朗朗上口、好记好传，接地气的内容才能让观众喜欢。”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茶，语气变得诚恳起来：“其实不管是快板还是相声，本质上都是‘口语艺术’，核心精髓都是‘接地气’。说老百姓听得懂的话，讲老百姓身边的事，把生活里的喜怒哀乐、家长里短，通过艺术的形式展现出来，让大家在笑声中感受到生活的乐趣，在节奏中体会到情绪的共鸣，这才是曲艺能流传百年、生生不息的原因。它不是高高在上的阳春白雪，而是扎根在烟火人间的精神食粮，是老百姓茶余饭后的乐子，是平凡生活里的调味剂。”
一番讲解通俗易懂，深入浅出，不仅佳佳听得入迷，连不少老学员都频频点头，纷纷表示：“听宋老师这么一说，总算把相声的门道给捋清楚了，以前学的时候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现在豁然开朗。”佳佳更是时不时凑过来，小声问我：“原来你之前在俱乐部学了这么多讲究！回头你可得好好教我，我也要学打快板、听相声，太有意思了。”我笑着点头，心里满是欣慰——这便是曲艺的魅力，总能以最接地气的方式，让人不知不觉心生热爱，主动想要去了解、去传承。
课程临近尾声，梁老师和宋老师同台合作，给大家带来了一段即兴表演。梁老师手持快板，节奏明快流畅，时而如春雨敲窗，时而如战鼓轰鸣；宋老师则配合着板声，说一段诙谐的小段，从生活里的趣事讲到曲艺的门道，一唱一和，默契十足。当唱到“曲艺本是民间宝，扎根生活接地气，你唱我和乐开怀，传承文化有意义”时，台下的学员们都忍不住跟着哼唱起来，板声、歌声、笑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小小的厅堂里，温暖而有力量。
“曲艺这门手艺，不怕没人学，就怕没人爱。”表演结束后，梁老师放下快板，语气诚恳地对大家说，“只要有人愿意学、愿意听、愿意传，这门老祖宗留下来的宝贝，就能一直焕发生机，永远流传下去。希望今天到场的各位，都能成为曲艺文化的爱好者、传播者，把这份快乐和文化，带给更多人。”
走出相声俱乐部时，夕阳已经西斜，金色的余晖染红了胡同的青砖灰瓦，给古老的街巷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手里的快板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带着淡淡的竹香和掌心的温度，心里更是满当当的充实与满足。佳佳一路都在念叨着刚才学到的节奏和相声段子，时不时拿起快板试着敲几下，虽然还不熟练，却透着满满的热情。
“饿了吧？”我笑着拉上她的手，“带你去吃胡同里的老北京美食，犒劳咱们今天的‘曲艺学徒’，爆肚、炸酱面配着现烤的串儿，保证吃得过瘾！”佳佳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好啊好啊！早就听说老北京的小吃和烤串绝配，今天可得好好解馋。”
我们拐进附近一条更窄的胡同，这里藏着一家开了几十年的老馆子，门口支着一个炭火烤炉，滋滋冒油的烤串香气顺着风飘过来，勾得人食欲大开。馆子不大，只有七八张木质餐桌，墙面贴着老北京的黑白照片，有天桥的杂耍、胡同的叫卖、茶馆的热闹，处处透着浓浓的烟火气。老板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爷子，穿着白色的厨师服，见我们进来，笑着招呼：“两位里边请，今天的爆肚刚出锅，烤串也烤得焦香，保证合胃口！”
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满满一桌子招牌菜：一盘爆肚、一碗炸酱面，还有一大把烤串——烤肉串、烤板筋、烤鸡翅，再配上两瓶冰镇的北冰洋。很快，菜就端了上来，香气瞬间弥漫开来，让人食指大动。
爆肚选的是最鲜嫩的牛百叶，切得均匀细致，焯水焯得恰到好处，不老不柴，蘸上特制的麻酱调料，里面加了蒜泥、香菜、辣椒油，入口脆嫩爽口，麻香浓郁，嚼起来带着淡淡的肉香，越吃越有滋味。炸酱面的酱是老板亲手熬制的，用五花肉丁和黄豆酱慢火炖了一个多小时，酱香浓郁醇厚，裹着筋道的手擀面，配上清爽的黄瓜丝、豆芽、萝卜丝、青豆，拌匀后每一口都咸香可口，满满的家常味，让人吃得停不下来。
冰镇的北冰洋打开，“呲”的一声，气泡升腾，抿一口，清甜的橘子味带着清爽的凉意，中和了爆肚的厚重和烤串的烟火气，口感恰到好处。
佳佳吃得满嘴留香，一边啃着烤鸡翅，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太香了！这烤串也太绝了吧，焦香入味，配上爆肚和炸酱面，简直是神仙搭配！今天真的太值了，不仅跟着大师懂了快板和相声的精髓，还吃到了这么地道的老北京美食。原来曲艺不是高高在上的艺术，是藏在生活里的快乐，和这些烟火气十足的美食配在一起，越懂越有兴趣，越品越有滋味。”
我拿起肉串，笑着点头：“是啊，快板的魂在‘节奏共情’，用简单的竹板声传递情绪，让听众跟着唱词的起伏感受喜怒哀乐；相声的魂在‘烟火幽默’，用精心设计的包袱点亮生活，让大家在笑声中体会生活的乐趣。它们和这些老北京美食一样，都是老北京的魂，是普通人的乐子，接地气、有温度、有滋味，尤其是这烤串，炭火的焦香、肉质的鲜嫩，藏着最直白的烟火快乐，这才是最让人着迷的地方，也是它们能穿越岁月、流传至今的原因。”
窗外的夜色渐渐浓了，胡同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线洒在青石板上，映出我们的身影，也映出满街的烟火气。耳边是邻桌食客的欢声笑语，是烤炉里炭火的噼啪声，是老板爽朗的吆喝声，手里是清甜爽口的北冰洋，胃里是温热鲜香的美食，心里是满满的欢喜与充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