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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的秋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8月28号张雪婚礼的喧嚣还未在耳边完全消散,空气中残留的玫瑰香与茅台醇味渐渐被秋风卷走,取而代之的是早晚沁骨的凉意。转眼到了9月3号,这天是佳佳回北京上学的日子。
佳佳的火车是晚上8点的,下午刚过5点,我就赶到了她家。推开家门,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佳佳的父母正围着餐桌忙碌,餐桌上已经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红烧排骨、清蒸鱼、炒时蔬,还有佳佳最爱吃的番茄炒蛋,全是她临走前特意叮嘱想吃的家常味。
“小宇来啦,快坐,饭菜马上就好。”佳佳妈妈笑着招呼我,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了点油渍,透着满满的烟火气。
“叔,姨,辛苦你们了。”我笑着问好,走到厨房门口帮忙,却被佳佳妈妈推着往外走:“不用你帮忙,你陪佳佳聊聊天,我们很快就好。”
佳佳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半满的行李箱,看到我来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快步走到我身边:“你来得正好,我还有几件衣服没收拾完,你帮我看看要不要带。”
我跟着她走进房间,衣柜敞开着,床上摊着几件衣服,“带上吧,早晚冷,别冻着。”我拿起风衣,仔细叠好放进行李箱,“实在装不下,我再给你塞塞,总能放下。”
收拾完行李,饭菜也都做好了,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佳佳爸爸打开一瓶白酒,给我倒了一杯:“小宇,佳佳去北京上学,以后你就多惦记着点,放假了记得去看看她。”
“叔,您放心,我十月一就去北京看她,肯定照顾好她。”我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轻轻抿了一口。
佳佳妈妈不停地给佳佳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到了学校就吃不到家里的味道了,这个排骨你爱吃,多夹几块,还有这个鱼,补充营养。”
佳佳点点头,一边吃一边应着,吃完饭,已经快7点了,我们起身准备去火车站。我提起佳佳的行李箱,沉甸甸的,里面塞满了衣服、特产,还有父母的牵挂。佳佳跟在父母身边,挽着妈妈的胳膊,小声说着话,妈妈不停地叮嘱她注意安全、好好学习、照顾好自己,爸爸则走在旁边,沉默着,眼神里满是不舍。
打车去火车站的路上,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出租车电台里播放的轻音乐,舒缓却带着几分伤感。佳佳靠在我的肩膀上,握着我的手,手指紧紧的,我能感受到她心里的不舍。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我十月一放假就去北京看你,到时候带你去吃你最爱的烤鸭,逛故宫,咱们还去后海划船,给你带刚出炉的驴肉火烧。”
听到这话,佳佳破涕为笑,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期待:“真的?不许骗我。”
“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帮她擦了擦眼泪。
检票口开始检票,广播里的提示音一遍遍响起,催促着旅客进站。佳佳拿起行李箱,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用力挥了挥手:“小宇,我走了,你回去路上小心点。”
“去吧,到了打电话。”我挥了挥手,看着她的身影随着人流走进站台,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转身走出火车站。
外面的夜色已经浓了,秋风卷着落叶在脚边打转,带着刺骨的寒意。我独自一人走在油城的街头,路灯昏黄的光线拉长了我的影子,显得格外孤单。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块重要的东西,那些和佳佳一起长大的画面,一起吃饭、一起逛街、一起憧憬未来的时光,此刻都在脑海里浮现,思念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接下来的日子,我依旧过着朝九晚五的生活,和知秋还有舒然帮着客户跑公积金,下班回家后,除了和发小偶尔小聚,剩下的时间就用来写东西,记录生活里的点点滴滴。每天最期待的时刻,就是晚上和佳QQ视频,听她讲学校里的趣事,分享她的喜怒哀乐。
一周后,晚上九点多,我刚写完一段文字,手机就响了,是佳佳打来的,她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像个拿到糖果的孩子:“小宇!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们学校组织我们去看残奥会!明天就去!”
“真的?太好了!”我也替她开心,2008年的北京奥运会刚刚结束不久,那种全民沸腾的热情还未褪去,残奥会紧接着开始比赛,能到现场观看,确实是件让人羡慕的事,“那你可得好好感受一下,多拍点照片,回来给我看。”
“嗯嗯!我肯定拍!”佳佳的声音雀跃不已,“而且我们学校还有好多男同学被选去当志愿者了,都是博士,因为素质高,组委会特意选的他们,负责在赛场上服务。”
“博士当志愿者,够有排面的,他们肯定能做好。”我笑着说,心里也觉得自豪,毕竟是自己女朋友的学校,学生们能有这样的机会,也是一种认可。
挂了电话,我心里满是期待,想象着残奥会开幕式的盛况,想象着佳佳在现场激动的样子。第二天晚上,佳佳再次打来电话,语气依旧带着兴奋,还多了几分新奇,迫不及待地跟我分享现场的见闻。
“小宇,比赛太震撼了!比电视上看壮观一百倍!那些残疾人运动员太厉害了,他们上场的时候,全场都在鼓掌,我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佳佳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又很快恢复了活力,“还有我们学校的那些志愿者同学,他们今天忙坏了,刚才跟他们聊天,听他们说,今天在赛场上捡了好多衣服鞋子,全是阿迪、耐克的,基本都是全新的,有的甚至只是试穿了一下,就被主人丢掉了。”
“啊?这么多?”我愣了一下,有些惊讶。阿迪、耐克在2008年的油城,算得上是高端品牌了,几百块一件商品,都是稀罕物,怎么会有人随便丢掉?
“是啊,他们说装了好几个大箱子,全是这些名牌,有的标签都还没撕呢。”佳佳的语气里也带着几分不可思议,“那些同学都说,一开始捡的时候还挺惊讶,后来捡多了就习惯了,估计是有些观众觉得穿着不方便,或者只是一时新鲜试了试,就随手丢在座位上了。”
听着佳佳的话,我沉默了片刻,心里五味杂陈。那些被随意丢弃的阿迪、耐克,像一面冰冷的镜子,瞬间照出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我们油城,在我和我的朋友们的生活里,一双正品的耐克鞋,可能是一个月省吃俭用才能实现的愿望,是值得珍惜很久的“大件”;一件阿迪的外套,可能是过年时最好的礼物,穿在身上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骄傲。我们的消费观念,是建立在“来之不易”基础上的精打细算,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传统在新时代的变体。我们并非不爱慕虚荣,只是更深知每一分钱背后的汗水与重量。
而这种“珍惜”,在残奥会现场的某些角落,似乎成了一种“过时”的品质。那些被轻易抛弃的名牌衣物,无声地诉说着一种我们难以想象的“富裕”和“随意”。这不仅仅是贫富差距的物质体现,更是一种消费观念和生活方式的巨大鸿沟。 当一部分人已经开始追求极致体验后的“断舍离”时,另一部分人可能还在为拥有一件品牌基础款而默默努力。这种对比,比任何宏观的经济数据都更直接、更尖锐地刺入我的内心。
这突如其来的对比,像一根刺,轻轻扎在心上,让我清晰地意识到,我们国家虽然经过了几十年的发展,经济水平有了很大提升,2008年的奥运会也向世界展示了我们的实力和风采,但不可否认的是,和那些真正的发达国家相比,我们还有不小的差距。这种差距,不仅仅是经济总量上的,更是民生层面的,是普通老百姓生活水平和消费观念的差距。 在油城,像我这样的普通上班族,每个月工资几千块,买一双几百块的耐克鞋,都要犹豫很久,更别说随便丢掉一双全新的名牌鞋了;而在首都北京,在残奥会这样的国际赛事现场,却有人能如此“大方”地丢弃这些我们眼中的奢侈品。这背后,是地域发展的不平衡,是贫富差距的客观存在,是普通大众与高收入群体生活方式的巨大差异。
我想起小时候,穿的都是回力,鞋子脏了脱下来自己刷,想起刚参加工作时,为了买一双打折的阿迪运动鞋,省了整整一个月的伙食费,拿到鞋子的时候,小心翼翼地珍藏着,舍不得轻易穿;想起身边的很多朋友,哪怕已经工作多年,买衣服鞋子也依旧会优先考虑性价比,很少会冲动消费,更别说浪费了。
不是我们不爱名牌,不是我们不追求品质生活,而是我们深知,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都是靠自己的汗水换来的,所以格外珍惜。而那些随意丢弃名牌的人,或许从未体会过缺钱的滋味,从未感受过渴望一件东西却买不起的无奈,所以才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浪费。这种差异,无关对错,只关经历。它让我更深刻地理解了我们这个庞大国家的复杂性和发展的阶段性。
佳佳告诉我,她的那些博士生同学,在惊讶和惋惜之余,并没有将这些“战利品”据为己有,而是商量着如何妥善处理。“他们说,以后要是再有这种情况,想办法联系一些慈善机构,或者看看学校里有没有特别困难的同学,捐给他们,总比浪费了好。”
这句话,像秋夜里的一颗暖星,瞬间照亮了我心中因对比而产生的些许阴霾。它让我看到,即使在巨大的差异面前,最朴素的善良和物尽其用的观念,依然根植于我们这代年轻人的心中。 物质的丰富或许会带来一时的挥霍,但根植于文化深处的节俭、共享和同情心,并未完全泯灭。这种自发的、基于常识的道德选择,比任何口号都更有力量。它让我相信,发展的目的,不仅仅是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更是要让整个社会的文明程度随之提升,让珍惜、分享和关爱成为更普遍的共识。
“小宇?你在听吗?”佳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打断了我的思绪。
“在听,”我回过神来,轻轻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但不再是单纯的怅然,而是多了几分复杂的感悟,“只是觉得……很复杂。我们确实还有很多地方需要努力,但好像……也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是啊,”佳佳也认同地说,她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看到那些运动员拼搏,觉得生命真顽强;看到这些被丢掉的东西,又觉得……唉,不过同学们能想到捐出去,我觉得挺好的。”
那天晚上,我和佳佳聊了很久,从残奥会赛场上运动员们超越自我的震撼瞬间,聊到那些被丢弃又即将被捐赠的名牌衣物,聊到这种奇特对比下的国家现状,聊到我们对未来的期待——不仅仅是个人生活的改善,更是希望这种不必要的浪费能越来越少,希望发展和公平能更好地携手同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油城的夜景,路灯昏黄,车流不息,市井的烟火气弥漫在空气中,格外真实。我知道,缩小与发达国家的差距,实现更均衡、更高质量的发展,让珍惜成为普遍习惯而非稀缺品质,这条路还很长。但对于我,对于我们每一个普通人而言,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保持内心的善良和清醒,珍惜眼前所拥有的一切,并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传递一份温暖。就像我选择回到油城,守着这份平淡的真实,用文字记录下这个时代洪流中的点滴感受一样。
十月的脚步越来越近,去北京看佳佳的日子也越来越近,我开始默默规划着行程。一想到很快就能见到她,和她一起走在北京的街头,亲眼看看那座经历了奥运洗礼后更加璀璨的城市,心里的思念和期待便交织在一起,冲淡了秋夜的凉意和之前的复杂心绪。
生活就是这样,有离别,有思念,有对宏大现实的感慨,也有对具体人事的期盼。我们在认清差距后,不妄自菲薄,也不盲目自大,依旧怀着对生活的热爱,对进步的渴望,一步步向前走。这或许就是最真实的人生,有烟火气里的无奈与差距,更有烟火气里的坚韧、善良和永不熄灭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