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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透过车窗往外看。越接近市区，心越凉。
市区的方向，路灯东倒西歪，有些还亮着，有些已经灭了。那些亮着的灯滴里咣当地挂在歪斜的灯杆上，照着下面的废墟。她能看见一栋楼塌了一半，另一半斜在那儿，像随时要倒。能看见路边的电线杆子横在地上，电线乱七八糟缠成一团。能看见……她不敢再看。
根本没必要再去了，整个市区都塌了。
就在这时候，奇怪的事发生了。
她从远处看见，市区方向走过来一队人。密密麻麻的，三四十个，只多不少。车灯照过去，能看清穿的是普通老百姓的衣服，有的披着床单，有的光着膀子，一看就是从市区逃难出来的。
她跟丈夫说：“那么多人呢，咱们能捎几个吗？”
丈夫没答话，放慢车速朝那群人开过去。距离大概两三百米，车速只有二三十迈，卡车在废墟堆里一点一点往前挪。
越靠近，她越觉得不对劲。
那群人走路的样子，太奇怪了。
他们好像完全看不见这辆车。车灯照得明晃晃的，正常人早该扭头往这边看了，可他们完全没有，眼神始终朝着另一个方向。而且走路的姿态也不对，不是逃难的人那种慌乱、急切，而是……而是什么？她说不清。就像一群人梦游一样，机械地往前走。
更怪的是，整队人走着走着，开始往左边一条小路拐。那条路又窄又黑，看着根本不像能通到哪里去。
她丈夫按了喇叭。“滴滴”几声，在深夜里格外刺耳。
那群人一点反应都没有。没有一个人回头，没有一个人停步，就那么拐进了那条黑漆漆的小路。
她心里咯噔一下。她是唐山郊区长大的，从小就听老人们讲过各种古怪事，反应比丈夫快。她没说话，一把捂住孩子的眼睛——大人看见就看见了，要是让孩子看见这些，吓着了可怎么办。
车继续慢慢往前开。路面很多裂口，开不快。也就十几秒，他们开到了那条小路口。
那群人刚拐进去不到十秒。
可是路口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那条路她看得清清楚楚，又窄又短，两边是倒塌的废墟，根本没有藏人的地方。三四十个人，就算跑也跑不了这么快。可他们就那么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她丈夫还在四处张望：“哎？人呢？刚才明明看见他们转进去的……”
她已经确定了。刚才看见的，根本不是人。
她冲丈夫喊：“别说了！快走！孩子还在车上！”
丈夫还想说什么，嘴刚张开。她又吼了一嗓子：“你傻不傻！看看都什么样了，医院还在吗？！”
丈夫被她吼醒了，没再说话，调转车头往厂里开。
一路上一家三口谁都没说话。孩子被她捂着眼睛，后来睡着了。她搂着孩子，看着窗外漆黑的废墟，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回到厂里，领导看见他们回来，不但没骂，反而松了口气。领导走过来，拍了拍她丈夫的肩膀，说：“亏了你们没往那边开。不用去了，没意义了。刚才接到消息，市里所有的医院……都没了。”
到天亮，他们才知道这次地震有多严重。
整个唐山死了二十四万多人。所有医院、所有部门、所有能救援的地方，全部瘫痪。后来她也去市区参与过救援，抬过尸体，送过伤员，见过太多惨得没法说的画面。但那都是后话了。
只是那天晚上看见的那队人，她一辈子也忘不掉。
那些人是谁？从哪里来？又消失到哪里去了？她问过很多人，没人能给她答案。有人说那是阴兵借道，来收亡魂的。有人说那就是地震中死去的人，在灾难来临前的最后一段路。还有人说，她那天晚上看见的，可能根本就不是这一世的人。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天晚上看见那队人的，恐怕不止她一个。因为后来她听人说，地震那天晚上，唐山周边很多地方，都有人看见过类似的东西。
一群一群的人，无声无息地走着，走进黑暗里，再也没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