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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刚漫过文兴巷的青砖黛瓦,陈砚就被一阵“哐当”声吵醒。她披衣推窗,看见巷口老油坊的木门正被人从里面拉开,门轴发出的吱呀声像把钝锯子,慢悠悠锯着清晨的寂静。
“王伯,今儿咋这么早?”陈砚探头喊了声。油坊老板王伯正弯腰搬一个锈迹斑斑的铁榨,听见声音直起身,脸上的皱纹里还沾着昨晚的油垢。“昨儿收的芝麻够榨三锅,再不动工,赶不上镇上的早集了。”他捶了捶腰,铁榨的棱角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你来得巧,刚出的头道香油,要不要装一瓶?”
陈砚笑着下楼,兜里揣着昨晚拓好的“春芽谱”——上面已经添了香椿、柳芽、榆钱的拓痕,只差油坊的“铁味”还没补全。她早就想拓油坊的老物件了,那些浸着油香的铁榨、油缸、漏斗,每道纹路里都藏着文兴巷的烟火气。
一、铁榨上的油痕拓
油坊里弥漫着浓烈的芝麻香,混着铁器的锈味,呛得人鼻子发痒。王伯正往铁榨里填芝麻饼,那台老榨有半人高,铸铁的机身被油浸成了深褐色,表面布满细密的凹痕,是几十年压挤芝麻饼磨出来的。“这榨是光绪年间传下来的,”王伯拍了拍榨身,“比你爷爷的岁数都大,当年用它榨的香油,能香透整条巷。”
陈砚摸出宣纸和拓包,小心翼翼地铺在铁榨侧面。纸上立刻洇开一圈淡淡的油印,带着芝麻的焦香。“王伯,这铁榨的痕能拓不?”“拓呗,”王伯咧嘴笑,“拓下来给你当念想,说不定哪天这老伙计就转不动了。”
她用软毛刷蘸了点松烟墨,轻轻拍打纸面。铁榨上的纹路渐渐显形:深的是常年受力的压痕,浅的是油垢凝结的渍迹,还有几处坑洼,是当年换零件时凿出来的。最显眼的是榨底的一道长痕,像条蜿蜒的河,王伯说那是民国时一次火灾后,铁榨遇冷收缩裂的缝,后来用铜片嵌补过,现在还能看见铜片与铁的交界线。
“这道痕得重拓,”陈砚盯着那道“河”,“里面藏着油坊的老故事呢。”她分三次拓完,第一次拓铁痕,第二次拓铜补片,第三次用淡墨拓油渍,三层叠在一起,竟有种时光交错的质感。
胖小子背着书包冲进来看热闹,手里还攥着半块芝麻糖:“陈砚姐!我爹说油缸上的刻度能拓!他小时候总偷着往油缸里扔石子,看油面升多少。”
油缸果然有看头。粗陶的缸身外面,用红漆画着一道道刻度,最上面那道已经模糊不清,旁边用毛笔写着“民国三十八年”;中间几道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的木胎;最底下的刻度还清晰,是王伯去年新补的,用的是亮红色,像道新鲜的伤口。
“这叫‘油脉’,”王伯往油缸里舀了瓢香油,“每道刻度都记着当年的收成,民国那道最高,那年芝麻丰收,油多到漫出来;中间那几道是饥荒年,油少得见底;现在这道,日子刚好过。”
陈砚拓油缸时,特意把不同年代的刻度分开拓,再拼在一起。红漆的新旧交替,像在纸上画了条时间轴,鼻尖萦绕的油香,仿佛也跟着分了层:新油的清冽、老油的醇厚、混着铁锈的沉味,缠成一团解不开的绳。
二、新漆与旧痕的角力
正午的日头晒得油坊像个蒸笼,王伯的儿子小王带着桶新漆进来了——那是桶亮黄色的工业漆,打算给油坊的木门刷一遍。“爸,这门掉漆太厉害,我买了桶快干漆,刷完亮堂。”
王伯脸一沉:“刷啥亮堂?这门的木纹里都是油,刷了漆也挂不住,白费事。”
“试试嘛,”小王没听,拿起刷子就往门上抹。亮黄色的漆液刷过之处,原本深褐色的木门立刻变了色,那些浸着油的木纹被盖住,只留下些凸起的结节还露在外面,像没被完全埋住的石头。
陈砚看着这一幕,突然来了兴致。她赶紧把宣纸铺在门的另一头,趁新漆没干,拓下了“半旧半新”的痕迹:一半是老木门的油纹,深褐色里嵌着芝麻壳的碎渣;一半是新漆的亮黄,带着刺鼻的化学味,漆面上还留着刷子的毛痕。
“这叫‘新旧撞’,”陈砚对凑过来的胖小子说,“你看老痕和新漆的边儿,像不像两个人在拔河?”
胖小子指着门角:“这里!新漆没盖住老钉眼!”果然,一个锈迹斑斑的铁钉周围,新漆卷了边,露出底下的铁锈,像颗没被拔掉的牙。
王伯蹲在旁边抽烟,看着儿子刷门,没再骂,只是眼神复杂。等小王刷完半扇门,他突然说:“把那桶旧漆拿来——就是去年剩的红漆,掺点松节油,往新漆上打点‘补丁’。”
小王愣了下,还是照做了。王伯接过刷子,蘸着暗红的旧漆,在亮黄的新漆上点了几个点,又在钉眼周围画了圈,像给新漆打了几个补丁。“这样就不刺眼了,”他点点头,“老物件得带点旧伤,才像样。”
陈砚赶紧拓下这“补丁门”。亮黄的底上缀着暗红的点,钉眼周围的红圈像道疤,新旧漆的交界线处,老木门的油纹正慢慢渗出来,在新漆底下洇出淡淡的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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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叫‘日子的模样’,”王伯看着拓片,“新的旧的掺在一起,才叫过日子。”
三、油香里的收梢
傍晚收工时,油坊的木门一半亮黄,一半深褐,中间缠着道新旧交界的“拔河线”。王伯榨好了三锅香油,装在陶瓶里,给陈砚塞了一瓶:“带着,配你那拓片,闻着味儿就能想起今儿的事。”
陈砚的拓片册又厚了几页:铁榨的“压痕河”、油缸的“油脉轴”、木门的“新旧撞”,每一页都浸着挥之不去的油香。她把册子抱在怀里,走在回家的路上,巷子里的槐花开了,甜香混着油香飘过来,像给今天的故事撒了把糖。
胖小子突然指着天空:“陈砚姐你看!晚霞是亮黄色的,像新漆!云是褐色的,像老木门!”
陈砚抬头,果然,天边的晚霞黄得刺眼,云朵却沉在底下,带着灰褐的边,像幅被夕阳拓在天上的“新旧撞”。她忽然明白王伯说的“日子的模样”——从来不是非新即旧,而是老痕里长着新漆,新漆下藏着老痕,就像这油坊的铁榨,压了几十年芝麻,照样能榨出清冽的香油;就像那木门,刷了新漆,也拦不住木纹里的油,慢慢渗出来,在亮黄里晕开淡淡的褐。
她摸了摸怀里的香油瓶,瓶身还带着榨油时的温度。明天,该拓槐花了,得赶在花落前,把这甜香也拓进册子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