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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辰沉默了三秒，然后说：“杨主任，您说得非常对。网络优化确实有艺术的成分，老师傅的经验非常宝贵。但我想分享一个我们在调研中遇到的实际案例。”
他调出一张照片，是石牌村城中村的基站楼顶：“这是我们试点的一个基站，建在七层自建房的楼顶。
当地有位老师傅，姓黄，干了二十年维护。他有一个经验：每到农历初一、十五，这个基站的掉话率就会升高。
为什么？因为楼下有座庙，初一十五香客多，烧香产生的烟雾会影响信号传播。”
台下响起一阵轻笑。
“黄师傅的这个经验，非常宝贵，但有两个问题，”林辰继续说，“第一，它只存在于黄师傅的脑子里，他退休了怎么办？新来的年轻人不知道；
第二，它只能解释现象，不能预测。比如，如果庙里搞大型法事，香客是平时的三倍，掉话率会升高多少？黄师傅凭经验只能说‘会更高’，但高多少？不知道。”
他切换PPT，出现一组数据曲线：“我们把黄师傅的经验数据化，建立了香客数量与信号衰减的数学模型。
然后，我们接入了当地的民俗活动日历。现在，系统可以提前三天预测：某月某日某庙有法事，预计香客数量比平时增加200%，该基站掉话率可能上升8-12%，建议提前调整天线参数或增加临时容量。”
数据曲线和预测结果一目了然。
“所以，杨主任，”林辰看向台下，“我们的理念不是用机器取代人，而是用机器增强人。
把老师傅的宝贵经验从脑子里解放出来，变成可量化、可复制、可预测的数据模型。
让老师傅从重复的劳动中解脱出来，去做更有创造性的工作——比如，制定更优的策略，处理更复杂的问题，培养更多的年轻人。”
回答很精彩。杨主任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有道理。我希望看到更多的这样的案例。”
他坐下了。林辰看到，王副总对李副总裁说了句什么，两人都笑了。
第七个提问时，火药味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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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起来的是孙强。他依旧笑眯眯的，但问题像刀子：“林工，我是运维部的孙强。你刚才说，天网平台可以节省运维成本。但我想问，节省下来的成本，是建立在裁减运维人员的基础上吗？我们运维部三百多个兄弟，很多都是跟着移动干了十几年的老员工，他们的饭碗怎么办？”
这个问题很敏感，也很现实。会场气氛一下子紧张了。
林辰深吸一口气。这个问题他预演过，但没想到孙强会在这种场合、用这种方式提出。
“孙总，您这个问题，问到了很多人的心里，”林辰说，“但我想先澄清一点：天网平台的目标，不是裁减人员，是解放人员。”
他走到舞台中央，看着台下：“我给大家讲个故事。我们在东莞调研时，遇到一位维护老师傅，姓陈，五十二岁。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骑摩托车跑三个镇，维护十几个基站。夏天机房里温度五十多度，他进去一待就是半小时，出来浑身湿透。
我问他：陈师傅，累吗？他说：累，但习惯了。我问他：如果能不用这么累，你愿意吗？他说：那敢情好，我就能多陪陪孙子了。”
故事很朴实，但很有画面感。
“天网平台要做的，就是让陈师傅这样的老师傅，不用再在五十度的机房里汗流浃背，不用再骑着摩托车风吹日晒，”林辰说，“而是坐在有空调的办公室里，看着大屏幕，监控着几十个基站的运行状态。
系统发现异常，自动给出诊断建议，陈师傅审核一下，点个确认，问题就解决了。他可以从体力劳动者，变成知识工作者；可以从重复劳动中解放出来，去做更有价值的事——比如，带徒弟，总结经验，优化流程。”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而且，移动的网络在不断扩大，基站在不断增加。现在是一万个站，未来可能是两万个、三万个。
如果还是靠人跑现场，得需要多少陈师傅？天网平台不是要砸掉谁的饭碗，而是要为移动未来五到十年的网络扩张，准备好新的工作方式。”
回答很到位，既回应了现实关切，又展望了未来。
孙强还想说什么，但王副总突然开口了：“孙经理，这个问题提得很好。会后，运维部可以专门研究一下人员转型和培训计划。技术要进步，人员也要进步嘛。”
这话既是肯定，也是敲打。孙强只好坐下，脸色不太好看。
第八个、第九个问题相对温和。第十个问题时，厂商代表出场了。
爱立信的吴总监站起来，依旧彬彬有礼：“林工，我是爱立信的吴明。首先祝贺你们取得的成果。但我有一个技术问题：你们的多厂商设备接入，是通过标准接口还是私有协议？如果是私有协议，是否存在法律风险？”
问题很专业，也很阴险——暗指他们可能侵犯知识产权。
林辰笑了：“吴总，感谢您的提醒。我们接入多厂商设备，有三种方式：第一，对于愿意开放标准接口的厂商，我们走标准协议；第二，对于暂时没有开放接口的厂商，我们通过移动集团协调，以客户身份要求开放必要的管理接口；第三，作为技术备份，我们研究了各厂商的协议规范，但这只用于技术可行性验证，不用于实际现网。”
他看向台下：“实际上，我们更希望所有厂商都能开放标准接口。因为只有开放，才能实现真正的多厂商统一管理，这对移动、对厂商、对用户，都是好事。在这方面，我们愿意与爱立信、诺基亚等所有厂商合作，共同推动行业标准的完善。”
回答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立场，又表达了合作意愿。
吴总监点点头，坐下了。
第十一个问题来自诺基亚的代表，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中文有口音：“林先生，我是诺基亚的John。你们提到算法诊断准确率84%，这个数据是如何验证的？是否经过第三方审计？”
“好问题，”林辰说，“我们采用交叉验证的方式：用历史数据训练算法，用新数据测试；同时，请移动的网优专家对算法诊断结果进行人工复核。84%的准确率，是过去六十天试点数据的统计结果。所有原始数据、算法代码、验证过程，都记录在案，随时可供第三方审计。”
他补充道：“实际上，我们欢迎第三方审计。因为只有经过严格检验的技术，才值得信赖。”
诺基亚代表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第十二个问题，也是最后一个，来自一个年轻的媒体记者：“林工，我是《通信世界》的记者。听了您的汇报，我很震撼。但我想问一个更大的问题：天网项目如果成功，会对中国通信行业产生什么影响？”
这个问题很大，但林辰知道，这是升华主题的机会。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位记者朋友，您问了一个很好的问题。我想用一个小故事来回答。”
他关掉PPT，走到舞台最前面，离观众席只有几步之遥。
“1997年，我在清华大学读书时，我的老师徐云深教授说过一句话：中国通信行业，用十年时间走完了发达国家三十年的路。但接下来，我们要走的不是别人走过的路，是没人走过的路。”
他顿了顿，声音在安静的会场里清晰可闻：“天网项目，就是一条没人走过的路。在这条路上，我们可能会摔倒，可能会遇到质疑，可能会有各种困难。
但我们必须走，因为如果我们不走，就永远只能跟在别人后面，用别人的设备，付别人的专利费，学别人的技术。”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向各位汇报的，不仅是一个项目的进展，更是一个可能性——一个中国通信人用创新的方法，解决世界级难题的可能性；一个中国公司从技术跟随者，变成技术引领者的可能性；一个中国标准，未来可能成为世界标准的可能性。”
话很重，很热血。会场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的声音。
“所以，回到您的问题：天网项目如果成功，意味着什么？”
林辰看着那位记者，也看着在场的所有人，“意味着中国的通信行业，开始从‘中国制造’走向‘中国智造’；意味着中国的运营商，开始掌握网络管理的主导权；意味着中国的工程师，可以用自己的智慧，定义未来的网络应该是什么样子。”
“这很难，但值得。因为这就是我们这代人的使命——用技术，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
说完最后一个字，林辰微微鞠躬。
会场安静了三秒。
然后，掌声响起——不是热烈，是雷鸣般的、持久的、发自内心的掌声。王副总站起来鼓掌，李副总裁站起来鼓掌，杨主任站起来鼓掌，专家们站起来鼓掌，连媒体记者都站起来鼓掌。
林辰站在舞台上，看着台下起立的人群，看着那些鼓掌的手，看着那些认同的目光，眼眶突然就湿了。
他知道，他们赢了。
不仅赢了一场汇报，更赢得了一种可能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