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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港走后的第一年，纪念站被一场大雾围了整整一个月。雾很浓，浓到站在窗前看不见海，看不见沙滩，看不见任何东西。守夜人叫阿霭。他每天清晨站在窗前，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到浪花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他在本子上记：“第一天，雾。看不见海。听得到。”“第二天，雾。海还在。”“第三天，雾。浪声没断。”他记了三十天，雾散了。海露出来，蓝蓝的，很大。他看了很久，觉得海比记忆里更蓝了。
那年秋天，阿霭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个老人写的，字迹颤抖：“阿霭，你好。我年轻时在海边，见过一场大雾。雾把什么都藏起来了，海、天、船、岸。我站在那里，觉得自己也藏起来了。看不见别人，别人也看不见我。后来雾散了，我又出现了。但我觉得，雾里的那个我，还在那里。”
阿霭把信放在窗台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窗外，没有雾。但他记得雾里的感觉，什么都看不见，但什么都在。
那年冬天，纪念站来了一位访客。是一个女人，四十多岁，手里拿着一只玻璃瓶，瓶子里装着白蒙蒙的东西，像雾。
“这是我母亲收集的雾。”她说，“她住在山上，山上多雾。她说，雾是云的妹妹，走累了，躺在山腰歇歇。她用瓶子装雾，装了很多瓶。雾散了，瓶子里还有。她走了，瓶子还在。我想把它送到海边，让雾看看海。”
阿霭接过瓶子，打开瓶盖。一股白气冒出来，凉凉的，在窗前飘了一会儿，散了。雾看到了海。也许它还会回到山上去，告诉山里的雾，海很大。
那年春天，阿霭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雾中，什么都看不见。他走，不知道方向。他喊，没有回应。他蹲下来，摸地。地是湿的，凉的。他摸到了贝壳，摸到了沙，摸到了海水。是海滩。他在海滩上。雾只是遮住了眼睛，没有遮住海。他闭上眼睛，听。浪在，风在，海鸥在。他睁开眼睛，雾还在。但他不慌了。
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起身，走到老观察室门前。门开着，那把黑色石椅空着，窗台上那三颗晶体在月光下微微发亮。他走进去，在那把椅子上坐下。
那年夏天，阿霭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个小男孩写的，字歪歪扭扭：“阿霭哥哥，我在海边遇到了雾。什么都看不见。我害怕，喊妈妈。妈妈在附近，我看不到她。她喊我，我顺着声音找到了她。雾里看不到，但听得到。”
阿霭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回信：“听得到，就不怕。海也在听你。你喊，它应。”
他把信寄出去的那天，海上有雾。他站在窗前，看不见海。但他听到了浪声，一下一下，像在说：我在。
那年秋天，纪念站来了一群人。他们是从一个叫雾谷的地方来的，十几个人，有老人，有孩子。他们说，那个山谷一年四季有雾，雾大，看不清路，但他们走了几辈子，闭着眼睛也能走。雾是他们的家。没有雾，反而觉得空。
他们站在海边，看着雾从海上升起来，慢慢吞没沙滩。老人说，海雾和山雾不一样。海雾咸，山雾淡。但都是雾。都是水做的。
那年冬天，阿霭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个老人写的，字迹颤抖：“阿霭，你好。我老伴走了。她走的那天，有雾。我想，是雾来接她。雾里看不清，但她知道方向。她走了，雾散了。阳光照进来，很亮。她到了亮的地方。”
阿霭把信放在窗台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着窗外。没有雾。但他记得雾里的那种安静。什么都看不见，但什么都在。走了的人也在。在雾里。
那年春天，阿霭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把雾的样子拍下来，寄给那些没见过雾的人。不是拍雾里的东西，是拍雾本身。白茫茫的，什么也没有。但什么也没有，也是一种样子。他拍了很多张，寄到沙漠里，寄到高原上，寄到那些干燥的地方。附着一张纸条：“这是雾。你看不清什么，但你知道后面有海。”
回信很多。有人说，看到了。有人说，白白的，像棉花。有人说，把照片贴在墙上，看着看着，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是海。海在雾后面。
那年夏天，阿霭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个小女孩写的，字歪歪扭扭：“阿霭哥哥，我收到了你寄来的雾。贴在床头，晚上看。月光照进来，照片好像在呼吸。我想，雾是活的。它在睡，睡醒了就走了。”
阿霭把信放在窗台上，放在那三颗晶体旁边。
那年秋天，阿霭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一个男人写的，字迹很乱：“阿霭，你好。我是飞行员。雾天不能飞。跑道看不见，塔台看不见。只能等。等雾散。雾散了，天蓝了，可以飞了。但我觉得，雾里的等待，也是一种飞行。飞在看不见的地方。”
阿霭把信放在窗台上，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望着窗外那片海。没有雾。但他记得雾里的等待。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等着等着，雾就散了。海就出来了。
那年冬天，阿霭老了。他的头发白了很多，走路慢了许多，但每当起雾的时候，还是会站在窗前看雾。新来的守夜人站在他身边，有时候会陪他听。
“阿霭叔。”有一天他们叫他。
“在。”
“雾会散吗？”
他看着那片白茫茫。“会。太阳出来，它就散了。”
“散了去哪里了？”
“回到海里。海是它的家。它回来看看，还要走的。”
那年春天，阿霭走了。一个有雾的清晨，雾很浓，什么都看不见。他坐在那把黑色石椅上，手里还握着一本记雾的日记。新来的守夜人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窗台上，那三颗晶体同时亮了一瞬，然后归于沉寂。
他们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雾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们听到了浪声，一下一下，像在说：他走了。海还在。
那天晚上，新来的守夜人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雾中，什么都看不见。他走，不知道方向。他听到了脚步声，有人走过来。雾里走出一个人，背着包，眼睛很亮。
“你是阿霭。”新来的守夜人说。
他点点头。“嗯。”
“雾里能看到什么？”
阿霭看着他。“看到你。”
“我？”
“嗯。你在雾里。雾散了，你还在。”
新来的守夜人伸出手，摸到了阿霭的手臂。凉的，湿的，像雾。他握住了。雾慢慢散了。海露出来，蓝蓝的，很大。阿霭不见了。他一个人站在沙滩上，手里空空的。但他知道，阿霭在雾里。雾散了，他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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