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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生长到火星轨道距离的第七天，第一颗果实成熟了。
那是一个由六节点记忆编织而成的多维晶体，悬浮在桥的中央分叉点，缓慢旋转。从地球方向看去，它像一颗拥有太多切面的钻石，每一面都映出不同的景象：冰原的极光、沙漠的星空、深海的生物荧光、冻土的琥珀色晨曦、雨林的翡翠雾霭，还有月球背面那个永恒解不开的数学问题。李曜的透明躯体站在晶体旁，手掌轻触表面，能感受到六种截然不同的脉动。
凯恩通过远程连接观察着这座正在成型的建筑。他的小型机体站在翡翠沼泽的洞穴中，光学镜头记录着桥上每一处细节变化。“归乡者的使团会在新月之夜抵达。按照他们的速度，现在应该已经进入小行星带。但我们没有侦测到任何信号。”
“他们不会发出信号。”伊芙琳的银色右眼投射出深空扫描数据，“归乡者擅长隐匿。如果他们在观察我们，我们会知道。如果他们不想被我们发现，我们就只能等他们主动现身。”
科莫多七世的全息影像出现在洞穴中，皇帝身后是北方联盟轨道防御指挥中心的忙碌景象。“我的舰队在火星轨道布置了被动感应阵列。如果有物体扭曲空间曲率经过，我们会知道。但到目前为止，一切平静。”
“太安静了。”格鲁克的声音从熔炉之心的工程频道传来，背景是金属锻造的轰鸣，“安静得让我手痒。我宁愿他们直接打过来，至少知道敌人在哪儿。”
根的声音轻柔地插入：“生命网络在地球表面探测到异常扰动。不是来自天空，来自地底。非常细微，像根系被极轻的脚步踩过。但当我仔细感知时，扰动又消失了。”
李曜在桥上接收到所有信息。他的意识分散在多个节点：一部分在透明躯体中，一部分在桥的控制网络里，还有极小的一部分留在了那个存储他重生意识的光团中，作为备份。这种分布式存在让他能同时处理多重信息流，但也让他的思维偶尔出现延迟。
“保持警戒，但继续建造。”他通过碎片网络广播，“桥还需要更多果实。埃琳娜，你那边有新的冰的声音吗？”
南极研究站里，埃琳娜正将耳朵贴在一块从冰芯中取出的古老冰砖上。蓝白色的光芒在她与冰块接触处流动。“我听到了……哭泣。不是人类的哭泣，是冰层在压力下释放远古气泡的声音。那些气泡封存了八十万年前的空气，现在它们破裂了，像一个个小型的临终叹息。”她将这段声音编码，发送给桥。
李曜接收了数据流。他将其转化为一片悬浮的水晶雪花，挂在桥的一条侧枝上。雪花内部，八十万年前的大气成分以光点的形式存在，缓慢地循环。
就在这时，警报响了。
不是来自地球，不是来自轨道防御系统，是来自桥本身。
桥的末端，那个已经延伸到小行星带边缘的观星台，探测到了质量扰动。不是飞船，不是小行星，是某种无形的东西正在穿过空间，像手指划过水面的痕迹。桥的感应阵列捕捉到了那个扰动，却无法成像，无法分析，只能记录一个事实：有什么东西来了，但不想被看见。
李曜的透明躯体瞬间移动到观星台。这里空无一物，只有星空作为背景。但他能感觉到，就像蜘蛛能通过网丝的振动知道猎物落网的位置，他现在就是那张网，而有什么东西刚刚碰到了网的边缘。
“你们迟到了。”他对着虚空说，声音通过能量传导而非空气振动传播，“新月之夜还没到，但桥已经为你们开放了参观。”
没有回答。但扰动改变了方向，开始沿着桥的结构移动。它经过挂着冰晶雪花的枝条时，雪花内部的古老光点忽然加速循环，像被惊动的萤火虫。经过水之记忆的沙漏时，沙粒流动的方向逆转了三秒。
它在观察，也在测试。
李曜没有阻止，只是跟随。他的透明躯体在桥的结构中穿行，像一道光在玻璃管道中折射。他来到桥的主干段，这里悬挂着第一批果实：地球文明的各种创作片段。扰动在这里停留了更长时间，它触碰每一颗果实，读取内部数据。有些果实它只是轻触，有些则深入探查。
当它触碰到格鲁克用猎人残骸锻造的风铃时，意外发生了。
风铃没有发出声音，而是开始变形。金属花瓣重新融化、重组，变成了一朵完全不同的花，花瓣的形状符合某种非欧几何，花蕊处闪烁着陌生的符文。那符文只存在了三秒就消散了，但李曜认出了它：那是归乡者古老文字中的“疑问”符号。
“你们在提问。”李曜说，“那么我回答：这朵花是转化。是把毁灭变成创造，把死亡变成纪念，把敌人的残骸变成音乐。如果你们要问为什么，我的回答是：因为这是生命对抗虚无的方式。”
扰动静止了。足足十秒，没有任何动作。
然后，桥的感应阵列终于捕捉到了一个轮廓。一个完全吸收光线、不反射任何电磁波的存在，正在显形。它有人形，但比例异常修长，四肢关节处有额外的转折点，像能向多个方向弯曲。面部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滑的黑暗。
“第7429号实验田的桥梁建造者。”一个声音直接出现在李曜的意识中，用的是归乡者的语言，但通过碎片网络翻译成了他能理解的概念，“我们提前抵达，是为了观察未受准备的样本。但你们似乎……一直在准备。”
李曜的透明躯体微微颔首。“如果你们想看真实的我们，就应该看我们准备的过程，而不仅是准备完成的结果。欢迎来到桥上。我是李曜，这座桥的园丁之一。”
“园丁。”那声音重复这个词，语气中带着某种复杂的意味，“我们的文明也曾有园丁。后来我们成了博物馆管理员，再后来成了标本收藏家。现在，我们见到了另一种园丁，不修剪，不收藏，只是搭建舞台让生命自己表演。”
人形轮廓向前移动。它走过的地方，桥的能量结构会出现短暂的冻结，像冬季窗户上的霜花。当它来到桥的中央晶体前时，它停下了。
“六种视角。”它说，“但缺少第七种。我们知道地球上有七个碎片节点，新觉醒的六个，加上你这个融合体。为什么第七个的视角不在这里？”
李曜没有隐瞒。“第七个节点在月球背面，是一个人工智能。它选择贡献一道无解的数学题。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带你看。”
“不用。”人形轮廓抬起手指向晶体的一面，那面映出的是月球背面的数学结构，“我们已经看到了。一道证明宇宙不可能完美的题目。很有趣，因为它暗示了一个可能性：连创造宇宙的存在都可能犯错误，或者留下未完成的作业。”
它转向李曜，那片黑暗的面部似乎能传达注视的感觉。
“你们建造这座桥，展示你们的文明，是为了拒绝花园的邀请。但你们知道拒绝的后果吗？”
“知道。”李曜平静地说，“行星重置，文明回退，碎片回收。”
“不。”人形轮廓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悲哀，“你们不知道全部。花园邀请从来不是给整个文明的，是给文明中最珍贵个体的。如果你们拒绝，我们不会重置地球，我们会……摘取果实。只摘取最成熟、最美丽、最不可复制的那一部分，带回去封存。而剩下的部分，会继续生长，但永远残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