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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程序启动时，李曜独自来到空间站的观景台。地球悬在下方，云层在晨昏线处被染成金红。他能看见大陆的轮廓，河流的银色丝线，人造光源在暗面亮起的星点。
“很美，不是吗？”
李曜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凯恩，但凯恩总会在接近他时故意让关节发出轻微的伺服电机声，这是他们兄弟间不成文的约定。
“我在想摇篮里的那些人。”李曜说，“三百年前，艾德里安和统合理事会放弃地面，转入地下。他们以为保存了文明火种，却让地上的世界陷入大崩溃，碎片战争持续了三个世纪。”
“你在怀疑我们的选择。”
“我在想代价。”李曜的手按在观景玻璃上，冰凉，“启动远航者号，可能毁灭现存的文明世界。不去找凯尔文，可能失去对抗猎人的关键信息。每一个选择背后，都标着价格标签。”
凯恩走到他身边，银灰色的外壳反射着地球的光芒。“你父亲凯尔文·李，他当年也面临选择。是遵循归乡者的指导，还是走自己的路。他选择了后者。”
“结果是他消失了三百年，人类几乎自我毁灭。”
“但也诞生了你。”凯恩转头看他，光学镜头温和地收缩，“诞生了园丁之家，诞生了现在这个脆弱的联盟。有时候，错误的道路会意外通往正确的地方。”
跃迁警报响起。柔和的女声在空间站各处回荡：“维度折叠引擎充能，一小时后启动。所有人员进入固定位。重复，一小时后启动。”
李曜最后看了一眼地球，转身走向中央核心。
“走吧。”他说，“去见见我们的‘父亲’。”
凯恩跟在他身后，机械手指无声地握成了拳头，他学了很久。为了这一刻，为了这个并肩走向未知深空的兄弟。
引擎充能的嗡鸣像巨兽的心跳，透过空间站的每一层甲板传来。李曜在指挥椅上坐下，安全带自动扣合。钥匙晶体从控制台升起，悬浮在他面前，光芒越来越亮。
倒计时全息投影在圆厅中央跳动：00:59:43。
在翡翠沼泽深处，根将意识沉入生命网络。通过千万棵古树的根系，通过真菌的地下丝线，通过每一条河流和每一片叶脉，它感知着整个星球的脉动。当它“看”向天空时，能感觉到仲裁者空间站在轨道上逐渐被维度折叠的力场包裹，像一颗即将投入深水潭的石子。
在北方联盟的冰原要塞，科莫多七世注视着霜刃舰队的准备进度。十二艘护卫舰的引擎喷口亮起蓝光，它们将在仲裁者跃迁后的三秒内跟进，每一毫秒都经过精密计算。皇帝的手指抚过胸前的秩序碎片，那晶体今天格外温暖。
在钢铁兄弟会的地热锻造厂，格鲁克亲自校准最后一批跃迁干扰器。“给外星杂种准备点惊喜。”他嘟囔着，把一颗拳头大小的装置拧进发射管。周围的工匠们沉默地工作，每一张被炉火映红的脸上都写着决心。
倒计时：00:12:17。
李曜闭上眼睛。核心碎片在他体内稳定地共振，像第二颗心脏。他能感觉到凯尔文·李的呼唤，遥远但清晰。那呼唤中混合着痛苦、希望，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坚持。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像是在对钥匙晶体说话，“艾德里安等待了三百年，就为了把文明托付给下一个碎片持有者。现在轮到我做选择是否要成为那个按下按钮，决定几十亿人生死的人。”
钥匙的光芒脉动着回应。
“站长。”凯恩的声音从控制台传来，“猎人先遣队的活动模式有变化。三艘侦察舰脱离木星轨道，正向柯伊伯带加速。他们可能侦测到了凯尔文的信号。”
李曜睁开眼睛。指挥椅的全息界面上，红色的敌意标记正在移动，轨迹预测线与他们的跃迁目标几乎重叠。
“修正计划。”他说，“我们抵达后，第一优先是建立防御阵型。格鲁克的陷阱能提前部署吗？”
“已经通过量子信道传输坐标给兄弟会的工程船。”凯恩报告，“他们将在我们跃迁完成前六十秒完成初步布置。”
“很好。”李曜深吸一口气，“告诉科莫多，霜刃舰队的首要任务是保护仲裁者。如果我们找到凯尔文，他可能……状态不稳定。需要医疗和隔离措施。”
“医疗舱已准备。生命维持系统的兼容模式覆盖了所有已知归乡者生物技术谱系。”
倒计时：00:00:05。
引擎嗡鸣达到顶峰。空间站外的星空开始扭曲，像透过波动的水面观察世界。恒星的光芒被拉成长线，空间本身在折叠，重组。
李曜握住了钥匙晶体。那一刻，他感觉到整个碎片网络都在振动，翡翠沼泽的根、科莫多七世的秩序碎片、格鲁克的混沌碎片，还有地球上其他尚未现身的碎片持有者。它们在共鸣，在形成一个跨越大陆与海洋的共振场。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碎片不是分散的。它们一直是一个整体。”
跃迁启动。
空间撕裂又愈合。在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里，仲裁者空间站从地球轨道消失，出现在柯伊伯带冰冷永恒的黑暗中。
正前方，K-743矮行星像一颗布满裂纹的灰色眼球悬浮在虚空。而在它阴影的边缘，猎人先遣队的三艘黑色侦察舰已经展开攻击阵型，舰首的红色能量炮口开始充能。
更远处，矮行星表面，一点微弱的蓝白色信号灯在规律闪烁。
凯尔文·李就在那里。
“全员，战斗准备。”李曜的声音在空间站广播系统中响起，冷静得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我们不是来谈判的。我们是来接家人回家的。”
霜刃舰队从跃迁通道中鱼贯而出，引擎喷流在虚空中划出十二道蓝色轨迹。格鲁克的陷阱装置在预定坐标绽放，无形的引力陷阱、伪装成冰砾的电磁脉冲炸弹、散布金属碎片的拦截网。
第一道光炮撕裂黑暗，战斗开始。
而在矮行星表面，那道信号灯旁，一个穿着破烂太空服的人影抬起头，望向天空中的战火。他的面罩下，一张与李曜有七分相似、却苍老三百年的脸上，露出了混合着悲伤与欣慰的笑容。
“终于来了。”凯尔文·李对着头盔内的录音装置说，“日志最终条目：种子已发芽。园丁可以休息了。”
他按下手中的装置。矮行星内部，沉睡三百年的某个庞大系统开始苏醒。
深空中的战争与觉醒，在倒计时的滴答声中，正式拉开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