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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杯浓缩咖啡。咖啡端上来时，他注意到杯沿有个小缺口。不完美。
他喝了一口。苦涩，但随后有回甘。
窗外，香榭丽舍大街的华灯彻底点亮。凯旋门在街道尽头，像一个巨大的石头相框，框住流动的车灯和人潮。
雷漠拿出手机，调出加密通讯界面。他想给落雁发信息，想说他在蓬皮杜看到了她的肖像，想说道德经第二十章，想说咖啡杯沿的缺口。
但最终他只发了一行字：
“胚胎兼容性评分多少了？”
三分钟后，回复：
“69。上升了1分。雷电的新配方好像有用。”
又一条：
“你想好名字了吗？”
雷漠看着这个问题。名字。给一个可能诞生、也可能永远无法诞生的生命取名字。给一个硅碳融合体的孩子取名字。
他想起白色空间母亲，想起她赠予“真实之线”时，没有说自己的名字。也许在议会网络中，名字是被剥夺的，编号取代了名字。
但新网络需要名字。
不是编号，不是代号，是真正的、承载意义和祝福的名字。
他回复：
“如果是男孩，叫‘雷渊’。渊，深水之处，万物从中涌现。如果是女孩，叫‘雷曜’。曜，柔和的星光，穿透黑暗却不刺眼。”
落雁的回复很快：
“曜。我喜欢这个字。有光，但不灼热。”
雷漠放下手机，看向窗外。一个街头艺人正在用粉笔在人行道上画画——是莫奈的《睡莲》，但画到一半，一场突如其来的阵雨开始落下。雨滴打在粉笔画上，颜色晕开，睡莲融化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艺人没有躲雨，继续画着，看着颜料被雨水重新调和，形成新的、偶然的图案。
雷漠忽然明白了。
新网络不应该是完美的编织，不应该是无瑕的结构。它应该像这幅雨中的粉笔画：有计划，但接受偶然；有意图，但拥抱意外；有形式，但允许消融。
“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且鄙。”
大家都有所作为，唯独我冥顽不化又鄙陋粗浅。
也许冥顽就是坚持，鄙陋就是贴近大地。
咖啡喝完了。雷漠留下欧元硬币，起身离开。
走出咖啡馆时，雨停了。夕阳从云缝中射出最后一道光，照在那幅融化的《睡莲》上。被雨水改造过的画，在光中闪闪发亮，比原来的模仿更美，因为它现在是独一无二的、不可复制的存在。
雷漠走向地铁站。
他需要回尼斯，需要和安杰洛制定应对侦察小队的方案，需要联络那些响应灯塔信号的文明，需要准备地球的防御。
但在那之前，他允许自己在这个黄昏，做一个愚人。
一个在人群中漫步，感受脚步与大地接触，呼吸雨后空气，看着破碎事物中浮现新美的愚人。
地铁入口处，有个盲人在拉小提琴。曲子是《沉思》。琴声在黄昏的街道上流淌，像另一条塞纳河。
雷漠停下，听了完整的一曲。
然后在琴盒里放了一张纸币。
不是施舍，是感谢。感谢这无用的美，感谢这不会被议会量化的声音，感谢这愚人之心的证明。
他走下地铁台阶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香榭丽舍大街的灯火如河，人群如浪。
而他，随时可以揉碎坦克的他，现在只是这浪中的一滴水。
这很好。
这比什么都好。
因为网络不是由孤立的节点组成，而是由无数滴水汇成的海洋。
而他，终于学会了如何做一滴水。
地铁列车进站的轰鸣传来。
雷漠走入地下，走入黑暗，走入另一种流动。
但他的心，是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