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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疯狂的念头突然出现。
建辉在脑海中问:“契约是双方的,对吗?我们提供血祀,你们提供庇护。但如果庇护不再需要了呢?如果时代变了呢?”
沉默。七具骨骸的动作停滞了。
然后,声音再次响起,但这次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好奇?
“继续说。”
“我的祖先借你们的力对抗海盗,因为那是生死存亡。”建辉努力组织思绪,“但现在呢?海盗没了,我们有法律,有海巡队。你们提供的‘庇护’,在现代社会已经不再必要。契约的基础已经不存在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契约应该终止?”声音中有一丝危险的意味。
“不,我的意思是...契约应该更新。”建辉大胆地说,“用对双方都有价值的东西来更新。你们要血,是为了什么?能量?生存?还是有其他目的?如果我们能找到替代品...”
更长的沉默。
祭坛上的七具骨骸突然同时崩解,又重组,这次不再保持鳄鱼形态,而是变成了七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虽然仍然是骨骸,但姿态明显是人类。
“聪明的后代。”其中一个轮廓发出单一的声音,是个苍老的男声,“五百年了,终于有一个不是只会恐惧或哀求的林家人。”
另一个轮廓,声音像是年轻女性:“血确实是能量,但更深层的是...记忆。人类的血液中携带代代相传的记忆,那是我们这种存在维持‘自我’的养分。没有新鲜的人类记忆注入,我们会逐渐消散,回归混沌。”
第三个轮廓,声音非男非女:“但你说得对,时代变了。单纯的血祀已经...过时。我们需要新的连接方式,新的记忆来源。”
苏怡突然激动地打手势。建辉理解她的意思:让专业的人来谈。
“这位是海洋生物学家,她研究记忆的物理载体。”建辉在脑海中介绍,“也许有科学的方法提取和传递记忆,而不需要伤害性采血。”
苏怡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在脑海中构造概念:DNA记忆编码理论,神经信号数字化技术,甚至脑机接口的前沿研究。这些概念对于古老存在来说显然是陌生的,但那七个轮廓表现出了明显的兴趣。
“有趣...将记忆转化为可储存、可传递的‘数据’...就像将故事刻在龟甲上,但更精细...”
“但如果这样,连接会变弱。血液的直接交换不仅仅是记忆传递,还是生命力的共享...”
“但或许可以结合?部分血液,部分...数据?”
七个轮廓开始互相讨论,用的是建辉无法理解的语言,但能感觉到他们在激烈争论。
趁这个机会,陈伯游到祭坛边缘,检查那些铭文。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突然疯狂打手势,指向祭坛底部的一个图案。
建辉游过去看。在那个图案中,火鳞鳄不是单方面接受祭祀,而是与人类并肩作战,对抗另一种怪物——那是一种多触手的、如同章鱼却长满眼睛的生物。
“这不是单纯的庇护契约...”陈伯用手势比划,但表达复杂概念很困难。
还好,那七个轮廓注意到了他们的动作。苍老男声再次响起:“你们看到了。最初的契约,不是主仆,是盟友。我们共同对抗深海中的‘盲目者’,那些渴望吞噬一切生命与意识的混沌存在。林守义不是哀求我们,是提议结盟。”
年轻女声接话:“我们提供力量和威慑,人类提供记忆和创造力——混沌存在畏惧有序的思维。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人类忘记了真正的敌人,仪式变成了单纯的供奉,契约扭曲成了债务。”
真相如同重锤击中建辉。
所以这一切的根源不是贪婪,而是遗忘。双方都遗忘了契约的本质,变成了僵化的仪式和单方面的索取。
“那么现在,”建辉在脑海中问,“‘盲目者’还存在吗?还需要盟友吗?”
七个轮廓同时转向深海的方向。虽然隔着厚厚的海水和黑暗,但建辉感觉到他们在凝视某个遥远而恐怖的东西。
“它们一直在。”苍老男声说,“在更深的海沟,在人类从未到达的深渊。它们一直在等待,等待我们衰弱,等待连接断裂。然后...它们会浮上来,吞噬一切。”
“六十年前我们之所以那么愤怒,不是仅仅因为血祀中断。”另一个声音说,“而是因为那段时间,‘盲目者’的触须已经接近海面。我们需要力量加强封印,但你们却在用纸钱糊弄我们!”
原来如此。所有碎片拼凑起来:为什么火鳞鳄的讨债如此激烈,为什么会有那些恐怖的燃烧现象(那是火鳞鳄力量失控的表现,因为它们在与深渊对抗的同时还要分心索债),为什么...
建辉突然想到灶台上正在书写的第三行字。
“第三夜,标记是什么?”他问。
七个轮廓沉默了。然后,苍老男声缓缓说:“‘骨’。第三夜,如果契约不能以正确方式更新或终结,那么所有相关者的‘骨’——不仅是身体,还有记忆、存在本身——都会被抽走,作为最后的能量来源,用于加固封印。代价是...你们所有人会从世界上彻底消失,连曾经存在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所以灶台上会写“骨”。不是骨骸的骨,而是存在之骨,是构成一个人全部的一切。
“但如果我们现在达成新协议呢?”建辉急切地问,“正确的协议?”
“时间不多了。”年轻女声说,“第三夜的标记已经开始书写,一旦完成,就无法逆转。你们必须在新月升起前——也就是明晚——举行新的盟约仪式,以双方认可的方式。”
“怎么举行?”
七个轮廓再次重组,变回火鳞鳄骨骸。其中最小的那具骨骸完全崩解,骨头在空中排列组合,形成了一幅立体的仪式图示:需要七个人(代表七个古老的火鳞鳄灵),需要象征物(更新后的契约载体),需要在特定的时间(月相变化的精确时刻),还需要...一个自愿的“桥梁”。
“桥梁?”建辉问。
“一个自愿连接双方意识的人。”苍老男声解释,“这个人将暂时成为半人半灵的状态,承受巨大的痛苦,甚至有永远无法恢复的风险。但只有这样,新契约才能建立,旧契约的债务才能清算。”
建辉毫不犹豫:“我来。”
“不!”苏怡和阿杰同时打手势,但建辉摇摇头。
“这是我家的债,我是这一代的长子。”他在脑海中坚定地说,“而且,我觉得...我能理解它们。不是完全的,但我能感觉到那种...孤独。守护了这么久,却被遗忘,被误解。”
七具骨骸再次沉默。然后,所有骨骸同时发出柔和的金光,那光芒温暖而非灼热,充满了某种古老的...感激?
“林氏第四十一代,你证明了血统未完全腐朽。”苍老男声说,“但仪式需要准备。你们必须返回陆地,找到另外六个自愿者——必须是原始契约签署家族的后代,每个家族一人。然后,在明晚新月升起时,回到这里。”
“可我们怎么说服他们?而且时间...”
“用这个。”最小的骨骸中飞出一片金色的鳞片,飘到建辉面前。鳞片只有指甲盖大小,但蕴含着强大的能量,“这是‘真言鳞’,接触它的人会看到真相,无法否认。至于时间...我们会暂时延缓第三夜的进程,但只能延缓一天。代价是,我们七个会陷入沉睡,如果明晚你们失败,我们将没有力量保护这片海域,‘盲目者’会立刻突破。”
说完,七具骨骸的光芒开始暗淡,动作变得迟缓。整个祭坛也在缓缓下沉,石阶开始收缩。
“快走!”苍老男声的最后一丝意识传来,“记住,明晚,新月升起时。带上自愿者,带上开放的心。还有...告诉岸上的人,今夜不会有新的攻击,但这是最后的仁慈。”
平台剧烈震动,热水穹顶开始破裂。四人拼命上浮,沿着正在收缩的石阶向上游。氧气已经所剩无几,阿杰的氧气瓶发出了警报。
当他们终于冲破水面,爬上快艇时,石阶已经完全消失,海面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不同了,不再是死寂,而是...等待。
快艇启动,返回瓦硐村。一路上无人说话,每个人都沉浸在刚才的经历中。建辉握着那片“真言鳞”,感觉到它在与黑色玉牌共鸣,两种能量在融合。
回到村子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但村子里灯火通明——不是电灯,而是火把和油灯。留守的村民们聚集在妈祖庙前,看到快艇回来,爆发出混合着希望和恐惧的欢呼。
林英被搀扶着走出来。他的状况稳定了,虽然金色鳞片依然覆盖着胸口,但不再扩散,眼中的琥珀色光芒也褪去了。他看到建辉手中的真言鳞,突然老泪纵横:
“你见到了...你见到了真相。”
“阿公,你知道?你知道契约的真正意义?”
林英点头,又摇头:“我只知道片段,祖上口耳相传的碎片。但我父亲死前说过...‘那不是债,是盟约,我们忘了太久’。我当时不懂...”
陈伯走向自己的族人,举起那片真言鳞。鳞片接触到他的手时,发出强烈的光芒,陈伯浑身一震,眼睛翻白,几秒钟后恢复,满脸震惊和羞愧:
“原来如此...我们陈家不是无辜的协助者,我们是自愿的盟友。我们也有责任,我们也遗忘了...”
苏怡开始整理她用水下相机拍摄的照片——虽然大部分是模糊的,但有几张清晰记录了祭坛和骨骸。她还要分析那些意识交流中获取的信息,尝试用科学语言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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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杰则完全变了个人,不再轻浮,而是严肃地记录着一切:“如果这能发表,会颠覆整个科学界...但恐怕没人会信。”
建辉站在妈祖庙前,面对所有村民。他举起真言鳞和黑色玉牌,两者在空中交映生辉:
“明天晚上,我们需要七个自愿者。林、陈、王、李、张、黄、蔡,七个家族,每个家族一个后人。要去海底祭坛,更新古老的盟约。有自愿的吗?”
沉默。然后是窃窃私语。
一个年轻人举手——是王家的后代,父母在昨晚的火灾中丧生:“我去。如果这能结束这一切...”
接着是李家的媳妇,丈夫已经变成焦尸:“我去,为了孩子不再经历这些。”
一个接一个,七个家族都有人站了出来。不是全部是壮年,有老人,有妇女,甚至有刚成年的少年。但他们的眼神都坚定——真言鳞让他们看到了真相,看到了如果不行动的后果。
黎明前,一切安排妥当。七个自愿者开始准备,陈伯教导他们古老的冥想方法,用以稳定心神。苏怡则尝试用科学方式解释可能遇到的现象,减少未知带来的恐惧。
建辉回到家中,来到灶房。
灶台上,第三行字已经写到了“第三夜:骨”的“骨”字的最后一笔。那一笔悬在空中,没有落下,仿佛在等待。
建辉将真言鳞放在灶台上。鳞片发出柔和的光芒,那最后一笔缓缓落下,完成了书写。但完成后,字迹没有凝固,而是开始变化,从“骨”变成了另一个字:
“盟”。
第三夜的标记,从惩罚变成了机会。
但建辉知道,这机会伴随着巨大的风险。成为“桥梁”意味着什么?半人半灵的状态?永久的改变?
他看向昏迷中的祖父,又看向窗外逐渐泛白的天空。
无论如何,已经没有退路了。
新月将在明晚升起。
而在深海之下,七个古老的存在正在沉眠,用最后的力量延缓着第三夜的到来,也延缓着深渊中那些“盲目者”的逼近。
瓦硐村的这一夜,无人入睡。但这次的失眠不同,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混合着决心、希望,以及沉重的责任感。
在海的另一边,七美岛的双心石沪下,祭坛沉入了最深的黑暗。
等待着明晚,新月之时。
等待着,古老的盟约,能否以新的形式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