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屋【m.xbiquwu.com】第一时间更新《灵异故事大会》最新章节。
沈薇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楼下的便利店坐了很久,吃了一碗泡面,喝了两罐咖啡。她需要时间思考,需要时间消化那些日记和照片里的信息,更需要时间来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办。但她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嗡嗡作响,什么都想不清楚。她满脑子都是那双漆黑的眼睛,那个空洞的声音,那行刻在墙壁上的字——“娘,我不够好吗?”
她终于在黄昏时分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推开门的一瞬间,她闻到了那股气味。不是老宅里的甜腥味,而是一种更日常的气味——饭菜的香味。厨房的灯亮着,锅铲碰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伴随着油花在热锅里滋滋作响的声响。
沈薇愣住了。
她小心翼翼地向厨房走去,转过墙角,看到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画面。
陈屿站在灶台前,围着她的碎花围裙,正在翻炒着什么。灶台上已经摆了两盘做好的菜,一盘青椒肉丝,一盘西红柿炒蛋,都是她爱吃的。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不像真的。
“回来了?”陈屿头也没回,“饿了吧?马上就好。”
沈薇站在厨房门口,盯着陈屿的背影看了很久。他的动作很自然,说话的语气很自然,甚至连翻炒菜时微微耸起的肩膀都和平时一模一样。但沈薇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那种不对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陈屿。”她叫了一声。
“嗯?”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上午就过来了。”陈屿关掉火,把菜盛进盘子里,转过身来冲她笑了笑,“你电话打不通,我有点担心,就自己过来了。你的钥匙还在门卫那里,我拿了进来的。”
他的笑容温暖而自然,和他平时的笑容没有任何区别。但沈薇注意到他围裙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像是番茄酱,又像是别的什么。她盯着那一点红看了几秒钟,陈屿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随手用毛巾擦了擦,那点红色便消失了。
“走吧,吃饭。”陈屿端着菜走出厨房,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微微侧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那吻的温度是正常的,不凉不热,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日子里任何一个普通的亲吻。
但沈薇的身体僵住了。
因为在那枚吻落下来的瞬间,她闻到了一股极淡极淡的气味。不是陈屿惯用的那款古龙水的气味,而是一种更甜更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腐烂的气味。那气味转瞬即逝,快得像一个错觉,但沈薇的鼻腔记住了它,就像她的指尖记住了那个人偶的温度一样。
他们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吃饭。陈屿吃得很香,一边吃一边说些有的没的,说他今天去看了新上映的电影,说他的公司下周有个团建,说他们好久没出去旅行了,要不要找个周末去周边转转。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语调是对的,措辞是对的,甚至连讲到好笑处微微眯眼的习惯性动作都是对的。
但沈薇越听越觉得冷。
她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一个恐怖故事——有一种东西会模仿人类,它会学习你的声音,模仿你的动作,复制你的记忆,但它永远无法理解那些东西背后的情感。它会笑,但不知道为什么要笑;它会说话,但不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它只是机械地、完美地、令人毛骨悚然地重复着一切,像一个被拨动了发条的人偶。
人偶。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沈薇猛地放下了筷子。
“怎么了?”陈屿抬起头看着她,脸上带着关切的表情。
“你手腕上戴的是什么?”
陈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那里有一个红绳编的手链,很细,几乎看不出来,上面串着一颗绿豆大小的珠子,珠子是暗红色的,像一滴凝固的血。
“这个?”陈屿摸了摸那个手链,微微皱了皱眉,“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去的,可能是昨天不小心戴上的吧。”
他不记得了。一个正常人不会不记得自己手腕上什么时候多了一个手链,除非那个手链不是他自己戴上去的。沈薇盯着那颗暗红色的珠子,忽然意识到那根本不是珠子——那是一滴血,一滴被某种方式凝固、固化、变成了固体形态的血。它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像一颗没有切割过的红宝石,但比任何宝石都要让人感到不安。
“摘下来。”沈薇说。
陈屿愣了一下,伸手去摘那个手链。红绳打的是一个死结,他用指甲抠了几下,结纹丝不动。他加大了力气,红绳勒进了他的皮肤,手腕上出现了一道红痕,但那个结依然紧紧的,像是长在了他的肉里。
“奇怪。”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摘不下来了。”
沈薇站起身,绕过餐桌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去看那个手链。她离得近了,看得更清楚了——那颗暗红色的珠子表面有细微的纹路,像是一个漩涡,又像是一朵正在盛开的花。而在那个漩涡的中心,她看到了一个极小极小的东西,小到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那是一张脸。
一张婴儿的脸。
沈薇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她撞倒在地,发出一声巨响。她后退了两步,和陈屿拉开了距离。陈屿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担忧,又从担忧变成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让她汗毛倒竖的东西。
那是一种了然的、洞悉一切的微笑。
那个微笑只在陈屿的脸上停留了一秒钟,然后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又是一张关切的、困惑的、属于她男友的脸。但沈薇已经看到了,她不可能假装自己没有看到。
那张脸在微笑的时候,不是陈屿在微笑。是别的东西在通过陈屿的脸在微笑,那个人偶在微笑。它找到了一个新的容器,一个新的替身,一个新的可以依附和操控的对象。
它不再满足于待在那个陶瓷壳子里了。
“沈薇,你怎么了?”陈屿站起来,向她伸出手,“你脸色好差。”
沈薇没有接那只手。她盯着陈屿的眼睛,那双她熟悉了三年的棕色眼睛,此刻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但她的直觉在尖叫,在嘶吼,在拼命地告诉她——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已经不是陈屿了。或者说,不只是陈屿了。有另一个东西住进了他的身体里,正在用他的声音说话,用他的脸微笑,用他的手朝她伸过来。
“陈屿,”沈薇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你是不是在东厢房里待过?”
陈屿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薇注意到他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水面上掠过的一道暗影。
“东厢房?”他说,“那是哪里?”
“我祖母老宅里的东厢房。”沈薇说,“你不记得了吗?你昨天去过老宅,你从我的车上拿走了那个人偶,你把它放在了我的驾驶座上。然后你去了哪里?你是不是进了东厢房?”
陈屿沉默了。他放下手,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空白。不是那种面无表情的空白,而是一种真正的、什么都没有的空白,像是一个还没有被写入任何内容的空间。
那种空白持续了大约五秒钟。然后陈屿眨了眨眼,像是刚从一场深沉的睡眠中醒来。他的脸上重新出现了表情,那是困惑,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其他东西的困惑。
“我昨天……去了老宅?”他慢慢地说,“我记得我给你打了电话,然后……然后……”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但那些记忆像沙子一样从他的指缝间漏走了,什么都抓不住。他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那个摘不掉的红绳手链,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沈薇,这是什么?我不记得这个东西,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戴过它。我连昨天是怎么过的都不太记得了,我……我好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里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叫我,一直在叫我……”
“叫什么?”沈薇追问。
陈屿张了张嘴,那个字已经挂在了嘴边,但他说不出来。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发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到的音节。
“妈。”
沈薇闭上了眼睛。
她早该想到的。从陈屿出现在她的公寓、用她的锅铲炒她爱吃的菜的那一刻起,她就应该想到的。那个人偶从来就没有真正离开过老宅,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它不能再待在陶瓷壳子里了,因为那个壳子已经装不下它了。它长大了,或者说,它正在变得越来越大,从一个人偶变成一个人,从一个容器变成一个占据者。
它先占据了祖母,用五十一年的时间吸干了祖母的阳寿和精血。祖母死了,它就找上了她——沈薇,祖母的孙女,那个在照片里被祖母抱在怀里的婴儿,那个和它一样曾经被祖母注视过的孩子。
但沈薇没有让它进来。她把它留在了老宅,一个人逃了出来。所以它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另一个更容易进入的容器。
陈屿。那个在电话里听到了它的声音、看到了它的眼睛、触碰过它的身体的人。那个替她把它放在驾驶座上、替她把它带回老宅、替她打开东厢房的门的人。
那个人偶一直都很有耐心。它等了祖母五十一年,它不在乎多等几天。它可以模仿陈屿,可以扮演陈屿,可以用陈屿的身体和声音来做一件事——叫她“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沈薇睁开眼,看着陈屿。他的脸上满是恐惧和茫然,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下挣扎。他的左手腕上,那颗暗红色的珠子正在微微发亮,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陈屿,”沈薇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的温度比平时高了很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燃烧,“你听我说。你必须把那个手链摘下来,不管用什么办法。”
陈屿点了点头,用右手拼命地去扯那个红绳。红绳勒进了他的皮肉,手腕上渗出了血珠,但绳子纹丝不动。沈薇去厨房拿了剪刀,试图剪断那根红绳,但剪刀刃卡在绳子上,怎么都剪不下去。那根细细的红绳像是变成了钢丝,坚硬得不可思议。
陈屿的左手腕开始发烫。不是轻微的热,而是灼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下面燃烧。沈薇看到他手腕上的皮肤开始变红,起泡,像是被火焰舔过一样。但红绳和那颗珠子纹丝不动,珠子甚至变得更亮了,像一颗微型的太阳,正在从内部发出光来。
陈屿疼得弯下了腰,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沈薇扔下剪刀,抱住他,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是正在经历某种可怕的变化。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什么办法都没有。她只能抱着他,听着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沉重,像是一个正在溺水的人。
然后,一切忽然停止了。
陈屿的身体不再颤抖,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沈薇松开他,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安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腕——红绳还在,珠子还在,但手腕上的烫伤消失了,皮肤完好如初,像是从未被灼烧过。
他抬起头看着沈薇,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让沈薇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因为那不是陈屿的笑容。那是祖母的笑容。那个她只在老照片里见过的、年轻的祖母的笑容——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带着一种少女的娇羞和母亲的自豪。那是祖母在抱着“招弟”拍照时才会露出的笑容,那是一个母亲看着自己孩子时才会露出的笑容。
“别怕。”陈屿说,但声音不是陈屿的。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苍老的,沙哑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是从一口深井底下传上来的。
那是祖母的声音。
“她只是想看看你。”陈屿说,祖母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发出来,像是一个腹语者在表演,“她想了几十年了。”
沈薇踉跄着后退,后背撞上了墙壁。她贴在墙上,看着面前这个既像陈屿又不像陈屿的人,大脑一片空白。
“谁?”她听到自己问,“谁想了几十年?”
陈屿歪了歪头,那个动作既像陈屿又像祖母,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他伸出手,指向沈薇身后的方向。
沈薇猛地转过头。
客厅的角落里,那口紫檀色的小木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箱盖是开着的,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但沈薇知道,它就在某个地方。它一直都在。它从来没有离开过。
六、供奉
那天晚上沈薇没有回家。她去了附近的一家酒店,开了一个房间,把自己反锁在里面。她需要时间和空间来思考,更重要的是,她需要远离陈屿——不,远离那个住在陈屿身体里的东西。
躺在酒店陌生的床上,沈薇盯着天花板,大脑飞速运转。她把这些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重新梳理了一遍,试图找到一条清晰的逻辑线。但每一件事都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罩着,看得见轮廓,看不清细节。
她想起了那些日记。祖母在一九七三年请了一个“刘师傅”来给“招弟”开脸,刘师傅发现人偶不对劲,不肯继续做下去,但祖母还是按照他说的办法,用自己的中指血喂养了那个人偶七七四十九天。四十九天后,人偶没有睁眼,但后来它动了,说话了,叫了“娘”。
那个刘师傅是谁?他从哪里来?他教给祖母的那个“办法”到底是什么?祖母在日记里提到“刘师傅说的不对”,她发现了什么不对?日记里被撕掉的那几页,记录了什么不能被人看到的内容?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在沈薇的脑子里,让她无法入眠。她坐起来,打开手机,开始搜索一切与“刘师傅”“替身偶”“招魂”相关的信息。但网上的信息零散而混乱,真假难辨,没有一条能给她确切的答案。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姑姑。
沈薇的姑姑沈玉兰,祖母唯一的女儿,比她父亲大了十几岁,远嫁外省,多年来很少回来。沈薇对她几乎没什么印象,只记得小时候见过几次,每次姑姑回来都会给她带很多好吃的,但祖母对姑姑的态度很奇怪——不是冷淡,也不是亲近,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讨好的客气,像是在招待一个不太熟的客人。
如果那个人偶是一九七三年制作的,那么姑姑当时已经十几岁了。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沈薇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两点。她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拨通了父亲给她的那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有人接听了,那端忽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女声。
“喂?”
“姑姑,我是沈薇。”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沈玉兰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清醒了许多:“薇薇?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沈薇深吸一口气,决定直接问:“姑姑,你知道‘招弟’吗?”
电话那端再次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长到沈薇以为信号断了。她正要说话,忽然听到那端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哽咽的声音。
“你祖母告诉你的?”沈玉兰的声音变了,变得很低很低,像是在刻意压低音量,怕被什么人听到。
“不是,”沈薇说,“我在祖母的遗物里找到了一个人偶,还有照片和日记。那个人偶……”
“扔掉它。”沈玉兰打断了她,语速忽然变快了,“薇薇,听姑姑的话,现在就扔掉它。不要问为什么,不要管它是什么,扔掉它,烧掉它,把它丢到河里,丢到海里去,随便你怎么处理,但不要再碰它,不要再——”
“姑姑,”沈薇打断了她,“它回来了。”
电话那端传来一声尖锐的吸气声,像是沈玉兰被什么东西猛地掐住了喉咙。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翻找什么东西。过了好一会儿,沈玉兰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这一次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一潭死水。
“你看到它了?”
“看到了。”
“它睁眼了?”
“睁了。”
“它叫你了吗?”
沈薇闭上眼睛:“叫了。”
电话那端传来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像是一个背负了太久重担的人终于放下了什么。沈玉兰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以为它会随着你祖母一起走的。我以为它只认你祖母一个人,你祖母不在了,它就散了。但我错了,我早就应该知道的,它不会散,它只会找下一个人。它找到了你。”
“姑姑,它到底是什么?”
电话那端沉默了很久。沈薇听到沈玉兰在那边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又倒了一杯。水壶碰撞杯子的声音在深夜的电话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祖母这辈子只求过我两件事,”沈玉兰终于开口了,“第一件,让我不要告诉你父亲关于东厢房的事。你父亲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懂,你祖母不想让他知道。第二件,让我在她死后,无论如何都不要回老宅。”
“她没有告诉过我那个人偶的事,”沈玉兰继续说,“但我那时候已经十几岁了,我不可能什么都看不见。那个东西……它在老宅里生活了几十年,像一个人一样生活。它吃饭,虽然它吃不了多少,只是把食物含在嘴里,过一会儿又吐出来。它睡觉,就睡在东厢房的摇篮里。它还会哭,有时候半夜里,整个老宅都能听到它的哭声,像猫叫一样,细声细气的,但听得人心里发毛。”
“你祖母对它……”沈玉兰的声音顿了一下,“你祖母对它很好。她给它做衣服,给它洗澡,给它梳头,每天跟它说话,叫它‘招弟’,就像它是真的一样。但我知道它不是真的,你祖母也知道它不是真的。她只是在假装,假装自己有一个女儿,假装那个女儿还活着,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是它越来越像真的了。它的皮肤变得越来越软,越来越有弹性,不像陶瓷,倒像是……倒像是真的皮肤。它的头发会长,剪了还会长出来。它的身体会变重,不是那种均匀的变重,而是像真的人一样,一天一天地长,一点一点地变大。你祖母每年都要给它重新做襁褓,因为原来的襁褓会变小,会穿不上。”
“它也会变老吗?”沈薇问。
“不会。”沈玉兰的声音变得很涩,“它不会老。它只是会长大,长到大约三岁的样子就再也不长了。它的脸永远都是那个样子,白白净净的,安安静静的,闭着眼睛,像是一个在睡觉的孩子。但你看着它的时候,你会觉得它其实没有在睡觉,它只是在假装睡觉。它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听得见,只是不愿意睁眼。”
“你祖母曾经想过要毁了它。”
沈薇的呼吸一窒。
“那是我出嫁前的事,”沈玉兰说,“有一天你祖母忽然跟我说,她做了一个梦,梦里那个东西对她说了一句话。你祖母没有告诉我那句话是什么,但她说完之后就哭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你祖母哭,从来都没有。她是一个不会哭的人,但那一次她哭了很久,哭到后来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风中的树叶。”
“第二天,她找了一把斧头,去了东厢房。我站在院子里等她,等了很久,她没有出来。我进去看的时候,她坐在地上,斧头扔在一边,那个人偶还好好地躺在摇篮里。你祖母看到我,只说了一句话。”
“她说什么?”
沈玉兰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说,‘我下不了手。它是我的女儿。’”
沈薇的眼眶忽然湿了。她不知道自己在为谁流泪,为那个从未存在过的“招弟”,为那个被困在陶瓷壳子里的东西,还是为那个独自承受了一切、从未向任何人求助过的祖母。
“后来呢?”
“后来你出生了。”沈玉兰说,“你出生之后,你祖母变了。她以前从来不离开老宅,但你出生之后,她破天荒地去了城里,去医院看你。她抱着你的那张照片你应该看到了吧?那张照片是我拍的。我那时候正好回去看她,她说要去城里看孙女,我开车送她去的。在医院里,她抱着你,看了很久很久,一句话都不说。我以为她是在高兴,后来我才明白,她是在害怕。”
“怕什么?”
“怕那个人偶会注意到你。”
沈薇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机。
“你祖母跟我说过一句话,”沈玉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她说,‘招弟看到薇薇了。’我问她什么意思,她没有解释。但那天晚上我们回到老宅,东厢房的门是开着的。你祖母走之前明明锁了门,但我们回来的时候,门是开着的,摇篮里的褥子被翻动过,像是有谁在里面躺过。”
“从那以后,你祖母再也没有去城里看过你。不是她不想去,是她不敢去。她怕自己去了,那个人偶会跟过去。她怕那个人偶会看到你,会注意到你,会……”
沈玉兰没有说完。
但沈薇知道她想说什么。
会找上她。
“姑姑,”沈薇的声音有些发抖,“你见过那个人偶睁眼吗?”
电话那端沉默了很久。沈薇以为沈玉兰不会回答了,正准备换个问题,那端忽然传来一个极轻极轻的回答。
“见过。”
“什么时候?”
“你祖母葬礼那天。”
沈薇的瞳孔猛地一缩。
“葬礼那天我回去了,”沈玉兰说,“我知道你祖母不让我回去,但我不能不回去。她是我的母亲。我走进老宅的时候,东厢房的门是锁着的,和你祖母生前一样。但葬礼结束之后,我站在院子里,忽然听到东厢房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哭声,也不是叫声,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木地板上爬。”
“我走过去,东厢房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我站在门口往里面看,摇篮是空的。我正要转身走,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在笑。那种笑不是大人的笑,也不是孩子的笑,而是一种……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笑。像是一个从来没有笑过的东西,第一次学会了笑。”
“我转过身,它就站在我身后。离我不到一步远。”
“它的眼睛是睁着的。”
沈薇屏住了呼吸。
“那双眼睛……”沈玉兰的声音终于出现了裂痕,像一面被敲碎的镜子,裂纹从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那双眼睛不是黑的,是红的。像两盏灯,像两团火,像两个正在流血的小洞。它看着我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看了一遍,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恐惧,所有我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东西,全都被它看到了。”
“它没有叫我。它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了。我站在那里,腿软得站不住,整个人滑坐在地上。等我回过神来,东厢房的门已经关上了,锁得好好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天晚上我就离开了老宅。我跟你祖母承诺过,她死后不会回去,我本来就不该回去的。”
沈玉兰的声音到这里就停了。沈薇听到她在电话那端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把压在心头多年的秘密吐了出来。
“薇薇,”沈玉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帮你。我只知道一件事——那个东西不是你能对付的。你祖母花了五十一年都没能摆脱它,你不可能比她做得更好。”
“那我能怎么办?”沈薇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
沈玉兰沉默了很久。
“去找刘师傅。”她说,“他还活着。”
沈薇愣住了:“什么?那个刘师傅?一九七三年教祖母做人偶的那个刘师傅?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但他还活着。”沈玉兰说,“你祖母在世的时候,每隔几年就会去找他一次。她不告诉我找他做什么,但每次回来,她的脸色都会很难看,像是刚生过一场大病。最后一次大概是……七八年前吧,那时候你祖母已经七十多了,走路都颤颤巍巍的,但她还是自己坐车去了。回来之后她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刘师傅说了,他欠我的,他一定会还。’”
“刘师傅住在哪里?”
“我没有去过,但我听你祖母提过一个地方。在城北的山里,有一个叫‘响水沟’的村子。刘师傅就住在那里。”
沈薇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了这个地名。响水沟。一个她从未听说过的地方。
“姑姑,谢谢你。”
“薇薇,”沈玉兰的声音忽然变得急切起来,“你去找刘师傅,但不要带那个人偶去。千万不要。你祖母说过,那个人偶不能离开老宅太久,离开了就会……”
“就会怎样?”
电话那端传来一阵刺耳的杂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干扰信号。沈薇喂了几声,那端的杂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最后变成了一声尖锐的、像婴儿啼哭一样的啸叫。
然后电话断了。
沈薇回拨过去,电话通了,但没有人接。她连续打了七八遍,每一遍都是响了十几声之后转入语音信箱。她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消息显示已发送,但始终没有变成“已读”。
她坐在酒店床上,握着手机,忽然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
不是因为她找不到刘师傅,不是因为陈屿被那个东西占据了,不是因为那个人偶正在变得越来越真实。而是因为——在她和沈玉兰通话的最后几秒钟,在那些杂音和啸叫的掩盖下,她听到了一个极轻极细的声音。
那是一个婴儿的笑声。
清脆的,天真的,像是有人在逗弄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把它逗得咯咯直笑。那个声音从电话那端传来,从沈玉兰那边传来,从那个此刻应该空无一人的老宅里传来。
它一直在听。
它一直都在。
七、寻人
沈薇一夜没睡。
天刚蒙蒙亮,她就退了房,去租车公司租了一辆越野车,把导航的目的地设为“响水沟”。导航上显示那个地方在城北两百多公里的深山里,没有具体的街道地址,只有一个大致的坐标范围。沈薇看了一眼地图上那片密密麻麻的山脉标记,心里沉了一下,但还是踩下了油门。
出发之前,她给陈屿发了一条消息:“我去找一个人,很快就会回来。你不要回老宅,不要碰那个人偶,不要接任何你不认识的电话。等我回来。”
消息发出去了,显示已送达。但陈屿没有回复。
沈薇咬着嘴唇,又发了一条:“陈屿,如果你看到了这条消息,回我一个字就行。”
依然没有回复。
她没有时间再等了。她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城区,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了田野村庄,又从田野村庄变成了连绵起伏的山丘。导航上的预计时间从三个小时变成了四个小时,又变成了五个小时。沈薇开得很快,但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弯道一个接一个,她不得不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操控着方向盘。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终于驶入了一条连柏油都没有的土路。路面上铺满了碎石和落叶,车轮碾过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枝叶几乎把天空遮住了,只有零星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车前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导航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十五公里,但信号已经开始断断续续。沈薇把手机架在仪表盘上,时不时瞟一眼屏幕上的蓝点。蓝点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缓慢移动,像一只蚂蚁在一张复杂的地图上爬行。
又开了大约半个小时,前方的路忽然变宽了,路边出现了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三个字:响水沟。
红漆已经斑驳脱落,但三个字还能辨认。木牌歪歪斜斜地插在路边,像是被什么人随手插在那里的,又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多年。
沈薇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四周静得可怕,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风的声音都没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腐烂的植物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密林深处慢慢地、安静地分解着。
她沿着那条路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小到几乎不能称之为村子的地方。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两侧,零星散落着十几座老旧的土坯房,大部分都已经没有人住了,屋顶塌陷,墙壁开裂,院子里长满了齐腰深的荒草。只有最里面的一座房子看起来还有人生活的痕迹——屋顶的瓦片是完整的,门前的空地打扫得干干净净,一根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沈薇走过去,站在那座房子前,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门。
她又敲了几下,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木门在她的敲击下微微颤动,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她正要转身离开,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老人站在门口。
他比沈薇想象的要老得多。他的皮肤是深褐色的,像一块被太阳和岁月反复炙烤过的树皮,上面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和暗色的斑点。他的背驼得很厉害,整个人弯成了一张弓,下巴几乎要碰到胸口。他的眼睛是浑浊的,眼珠上覆着一层灰白色的翳,像是得了白内障。他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牙齿掉了大半,剩下的几颗又黄又歪,像一排即将倒塌的墓碑。
但沈薇注意到,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你找谁?”老人的声音沙哑而含混,像是一台生锈的老收音机在播放。
“您是刘师傅吗?”沈薇问。
老人没有回答。他上下打量了沈薇一番,浑浊的眼珠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他忽然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向屋里走去,留下门大敞着。
沈薇犹豫了一秒钟,还是跟了进去。
屋里的光线很暗,窗户用黑布蒙着,只有从门口漏进去的那一点光勉强照亮了屋内的轮廓。沈薇的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了屋内的陈设——一张木板床,一张八仙桌,几把竹椅,靠墙的位置摆着一个神龛,上面供着几尊不知名的神像,神像前燃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黑暗中微微跳动,散发出一种沈薇闻过很多次的气味。
甜腥的,陈旧的,像是血和草木灰混合的气息。
那个人偶身上的气味,和这里的气味一模一样。
“你是沈家的人。”老人忽然开口了。他坐在八仙桌旁的竹椅上,没有看沈薇,而是盯着神龛上那盏油灯,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是沈薇,沈——”沈薇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她不知道该说祖母的名字。她和祖母的关系一直很疏远,以至于她甚至不确定祖母的全名是什么。她顿了顿,“我是沈老太太的孙女。”
“我知道。”老人说,“你长得像她。”
沈薇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人说过她长得像祖母。事实上,她对祖母年轻时的长相一无所知。但现在,在这个幽暗的、弥漫着甜腥气味的房间里,面对一个至少七八十岁的老人,她忽然感到了一种奇异的、跨越时空的连接感。
“刘师傅,”沈薇在他对面坐下来,“我来是想问您一件事。关于我祖母做的那个替身偶,关于‘招弟’,关于那个人偶到底是什么。我需要知道真相。”
老人沉默了很久。沈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要再问一遍,他忽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像是叹息又像是苦笑的声音。
“你知道我今年多大了吗?”他问。
沈薇摇了摇头。
“一百零三。”老人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活了一百零三年,多出来的这几十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借的。你祖母不知道,她以为是我教她做替身偶,是我害了她。不是的。是她先来找我的,是她求我的。我告诉过她,这个法子不能用,用了要遭报应的。她不听。她跪在我面前,跪了整整一天一夜,说她愿意用自己的命来换那个孩子的命。”
“那个孩子本来就不能活。”沈薇的声音有些发紧,“它先天畸形,根本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老人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沈薇。沈薇在那片灰白色的翳后面,看到了一个东西——不是恶意,不是狡诈,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是怜悯。
“你以为你祖母不知道吗?”老人说,“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自己生下来的不是一个正常的孩子,甚至不是一个能活下来的孩子。但她是母亲。母亲不会因为孩子不完美就不爱它。恰恰相反,正因为那个孩子不完美,她才更爱它。那种爱不是正常的爱,是扭曲的,是病态的,是会把一个人逼疯的。你祖母疯了吗?没有。但她离疯只差一步,她来找我的时候,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人气了,像一具行尸走肉。”
“所以我告诉她了。”
“告诉她什么?”
老人的嘴唇翕动了几下,那几颗歪斜的黄牙在黑暗中微微发亮。他说了一个沈薇从未听过的词,像是某种古老的方言,又像是某种被遗忘的语言。沈薇没有听懂,但那个词落在空气中的时候,她感觉到房间里的温度忽然下降了几度。
“那是一种古老的法门,”老人说,“不属于任何宗教,不属于任何流派,甚至不属于这个世界。它来自……”
他没有说完。
“那个法门可以造出一个替身偶,让死去的婴孩的魂魄依附在上面,以另一种方式活下去。但你祖母的孩子……它没有魂魄。先天无脑无眼,魂魄根本就没有入住过那个身体。所以那个偶身上依附的不是她孩子的魂,而是……”
老人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而是什么?”沈薇追问。
“而是她的执念。”老人说,“她太想让孩子活过来了,太想了,想了几百几千几万遍,那种念头变成了一种力量,一种能改变现实的力量。她的执念灌注到那个偶身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最终变成了一种……一种存在。”
“它不是鬼,不是妖,不是任何一种你能在书上查到的东西。它是你祖母用执念造出来的,是你祖母的一部分。你祖母活着的时候,它能存在,是因为你祖母在喂养它。你祖母死了,它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
老人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弯下腰,咳得喘不上气。沈薇站起来想去扶他,他摆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手帕捂住了嘴。等他咳完了,沈薇看到那块手帕上多了一滩暗红色的血迹。
“刘师傅——”
“没事。”老人把手帕塞回怀里,抬起头看着沈薇,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种东西——是恐惧。一个活了一百零三年的老人,一个见过无数常人无法想象之事的人,他的眼睛里出现了恐惧。
“你祖母死的那天晚上,”老人说,“我在这里感觉到了它。不是看到了,是感觉到了。它像一阵风一样从我这里掠过去,带着一种……”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沈薇几乎听不见。
“带着一种喜悦。”他说,“一种巨大的、可怕的、像太阳一样的喜悦。它在庆祝你祖母的死。”
沈薇的后背一阵发凉。
“为什么?”她问,“我祖母是它存在的根基,祖母死了,它应该消失才对,为什么会变得更强大?为什么要庆祝?”
老人摇了摇头,这个动作在别人做来是一个简单的否定,但在他的身上,却像是一棵老树在风中摇动,缓慢而沉重。
“我不确定,”他说,“但我有一个猜测。”
“什么猜测?”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神龛。他伸手拨了拨油灯的灯芯,火苗跳了几下,变亮了一些。在跳跃的火光中,沈薇看到了神龛里供着的那几尊神像——不是她见过的任何神佛,而是三尊面目狰狞的、人形的、张牙舞爪的东西,它们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空白的平面,像三面没有镜子的镜框。
“你祖母来找我的时候,”老人背对着她,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我跟她说得很清楚。这个法子只能用一次,只能用在一个真正死去的婴孩身上。她的孩子没有活过,也没有死过,它处在一种……一种中间的状态,既不是生也不是死。把那种法门用在一个从未活过的孩子身上,会创造出一种从未存在过的东西。那个东西没有来处,没有归宿,它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位置。它会不断地寻找一个位置,不断地寻找一个可以容身的地方。找不到,它就自己造一个。”
“它造了一个什么?”
老人转过身来,火光照亮了他半边面孔,那半边面孔上的皱纹像沟壑一样深,像是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展开的地图。
“它造了一个家。”他说,“它造了一个母亲。它造了一个祖母。它造了你们一家三代人,来当它的家人。”
沈薇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胸口炸开了。
“你祖母活着的时候,它是她的女儿,她一个人的女儿。你祖母死了,它就……它就往前推了一代。它现在是你父亲和姑姑的妹妹,是你祖母的女儿,但他们都太老了,太远了,它够不着。所以它继续往前推,它找到了你。”
“我不是它的家人。”沈薇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
“但它是这么认为的。”老人说,“它叫你‘妈’,不是因为它把你当成了你祖母,而是因为它认为你是它的……”
他没有说完,但沈薇已经听懂了。
她不是它的母亲。她是它的姐妹。那个人偶在祖母活着的时候是祖母的女儿,祖母死了,它就变成了祖母的孙女。它在一代一代地往下走,像一条蛇在蜕皮,像一只寄居蟹在寻找更大的壳。它从祖母身上爬到了她身上,从她身上爬到了——
沈薇猛地站了起来。
“它不能碰陈屿。”她说,“它不是应该在我身上吗?为什么它会去找陈屿?”
老人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确定它在你身上吗?”
沈薇愣住了。
老人向她走近了一步,那只干枯的、布满老人斑的手忽然伸了过来,按在了沈薇的额头上。那只手冰冷得像一块石头,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沈薇想躲,但她的身体像是被定住了,动弹不得。
老人闭上眼睛,嘴唇翕动,发出那种她听不懂的声音。那个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和油灯的火苗共振,发出嗡嗡的低鸣。沈薇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身体里被抽走,不,不是抽走,是被唤醒。她的四肢百骸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在伸展,在睁开眼睛。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声音。
从她自己的身体里传出来的,从她的胸腔里,从她的腹腔里,从她的骨骼和血液里,传出一个极轻极细的声音。
那是一个婴儿的笑声。
和她在电话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沈薇猛地推开了老人的手,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竹椅。她低头看自己的双手,双手完好无损,皮肤白皙,指甲干净,没有任何异常。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会觉得这双手是完全属于自己的了。
因为有什么东西住在里面。
它一直都在。从一开始就在。不是在她发现那个人偶之后才找上她的,而是在那之前,在很多很多年之前,在她还是一个被祖母抱在怀里的婴儿的时候,它就已经在了。它选择了她,或者它一开始就是为她而存在的。祖母做人偶的时候,那个法门里混入的不只是祖母自己的执念,还有别的什么——一个未出生的孩子的气息,一个还没有被怀上的孩子的命运。
她的命运。
“你祖母欠我的,我一定会还。”沈薇忽然想起了沈玉兰转述的那句话。她抬起头看着老人,“刘师傅,你欠我祖母什么?你说你会还,你拿什么还?”
老人沉默了。他走回神龛前,从供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布包不大,巴掌大小,用褪了色的蓝布包裹着,外面系着一根红绳。他捧着那个布包,转过身来,把它递给了沈薇。
“这是你祖母的。”他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沈薇接过那个布包,解开红绳,打开蓝布。里面是一束胎发,用红绳扎着,和东厢房铁皮盒子里的那束一模一样,但更粗一些,更黑一些。胎发的旁边放着一张折叠的纸,纸张已经泛黄发脆,沈薇小心翼翼地展开它,看到了上面用墨笔写的字。
那是一个生辰八字。
不是“招弟”的生辰八字,而是她自己的。
沈薇,某年某月某日某时生。和她的身份证上的生日不同,但和她母亲曾经随口提过的“你其实是提前了半个月出来的”完全吻合。
“你祖母在你出生之前就来找过我,”老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求我给你做一件事。她说她欠那个东西一条命,不能让那个东西再欠你的。她说她可以用她剩下的阳寿来换,换你一辈子不被那个东西找到。”
“你给她做了?”沈薇的声音在发抖。
“我做了。”老人说,“我用你的胎发和生辰八字做了一个符,藏在你祖母的身体里。你祖母活着一天,那个符就管用一天。那个东西知道你存在,但它找不到你。它只能在你祖母身边等着,等她死了,符就破了,它就找到你了。”
“所以它不是在祖母死后才找上我的,”沈薇喃喃地说,“它一直在找,只是一直找不到。祖母一死,它就找到了。”
老人点了点头。
“那这个布包里的胎发和生辰八字呢?是我出生时的?”
“不是。”老人说,“那是你祖母的。她让我在她死后,把她的胎发和生辰八字放在你身上。她说这样可以把它引走,让它去找她,不要来找你。”
沈薇攥紧了那个布包,指节泛白。
“但它没有去找祖母。”她说,“祖母已经死了,它找不到了。它只能来找我。符已经破了,它已经在我身上了,你刚才感觉到了,对不对?那个笑声,从我身体里传出来的笑声,你听到了。”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怜悯和恐惧交织在一起,像两条纠缠在一起的蛇。
“刘师傅,还有办法吗?”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那盏油灯的灯芯烧短了一截,火苗跳了几下,险些熄灭。他伸手拨了拨灯芯,火苗重新亮了起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
“有一个办法。”他说。
“什么办法?”
老人张了张嘴,正要说话,神龛上的油灯忽然熄灭了。
不是被风吹灭的,房间里没有风。不是烧完了,灯里还有油。它就是忽然灭了,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伸过来,轻轻地捻灭了那点火苗。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淹没了整个房间。
沈薇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她自己的身体里传出来的,而是从门外传来的,从外面那条干涸的河床的方向传来的。那是一个婴儿的哭声,细声细气的,断断续续的,像猫叫一样,但比任何猫叫都要让人感到不安。
老人猛地站了起来,他那驼了一辈子的背忽然挺直了,像一把被缓缓拉开的弓。他的嘴里发出那种古老的声音,比之前更大声,更急促,像是在念诵一段咒语,又像是在和什么东西对话。
沈薇掏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白炽的光柱照亮了房间——神龛,八仙桌,竹椅,木板床,一切都在。但老人不在了。
他消失了。
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凭空从那个位置上消失了。地面上没有脚印,空气中没有气味,只有那个蓝布包还攥在沈薇的手里,证明她刚才和那个一百零三岁的老人见过面,说过话。
门外的婴儿哭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可怕的声音。是脚步声。小小的,轻轻的,一步一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外面走过来。那脚步声太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沈薇的耳朵捕捉到了它,就像她的身体捕捉到了那个一直住在里面的东西一样。
她站在黑暗中,手电筒的光柱对准了门口。
门是开着的。
她记得她进来的时候没有关门,老人也没有关。门就一直敞开着,敞开着,敞开着,像一张张开的嘴,等待着什么东西从外面走进来。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
沈薇的手电筒照过去,照到了门槛。门槛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站在那里,站在门槛的另一边,站在光柱的边缘处,站在她能看到和不能看到的世界之间。
它看着她。
那双漆黑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沈薇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像是在她的耳膜上敲鼓。她的手在抖,手机在手心里震颤,手电筒的光柱跟着一起抖,在墙壁上画出无数个晃动的光圈。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她的身后传来的,从那个神龛的方向传来的。
“妈。”
沈薇猛地转过身,手电筒的光柱扫过神龛。那三尊没有五官的神像还在原地,在光柱的照射下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但它们的姿势变了。之前它们是站着的,张牙舞爪的,现在它们跪下了,面朝她的方向,像是在朝拜什么。
而在它们中间,那个原本空着的位置上,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东西,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襁褓,面朝下趴在供桌上,后脑勺上覆盖着一层乌黑的胎发。
它抬起头来。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倒映着沈薇的脸。倒影里的她在笑,笑得温柔而慈爱,像是一个母亲看着自己孩子的样子。
但沈薇知道,她没有在笑。
她的手电筒灭了。
黑暗再次合拢,把她紧紧地裹在中间。她听到了那个婴儿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从神龛上,从门口,从她自己的身体里,同时响起,像一首诡异的合唱。
她闭上眼睛,攥紧了手里那个蓝布包。
蓝布包里,祖母的胎发和生辰八字硌着她的手心,像一块烧红的炭。那点灼痛是她在这无边的黑暗中,唯一能确定自己还活着的东西。
灵异故事大会请大家收藏:(m.xbiquwu.com) 灵异故事大会新笔趣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