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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遗物
沈薇是在整理祖母遗物时发现那个婴儿人偶的。
祖母去世已经三天了,老宅里还弥漫着一股樟脑和旧纸混合的气味。她一个人坐在阁楼的地板上,秋日午后的光线从菱花窗棂里漏进来,把空气中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像是无数细小的金粉在缓慢游动。
阁楼不大,堆满了祖母八十年人生积攒下来的杂物。沈薇已经清理了大半天,膝盖跪得发麻,手指被灰尘染成了灰白色。她把那些泛黄的相册、发脆的信笺、褪色的绸缎被面分门别类地归置好,心里盘算着哪些可以留下,哪些该随祖母去了。
就在这时,她的手指触到了角落里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一口小木箱,紫檀色的漆面已经斑驳,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质。箱子不大,大约一尺见方,上面挂着一把铜锁,锁头已经被氧化成暗绿色,像一块生了锈的疤。沈薇记得这把锁,小时候她曾经无数次好奇地拨弄过它,却始终没能打开。祖母从不允许任何人碰这只箱子,甚至连父亲提到它时,脸色都会变得不太自然。
她试着拽了拽那把锁,没想到“咔嗒”一声,铜锁竟然应声而开,锁梁从中断成了两截。许是年深日久,铜质早已脆化。
沈薇深吸一口气,缓缓掀开了箱盖。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扑面而来,不是樟脑,不是霉味,而是一种更为陈旧的、像是被时光封存了几十年的气息——有些甜,有些腥,还有些她无法描述的东西。那气味浓烈而具体,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她的面颊,让她没来由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箱子里躺着一个婴儿人偶。
沈薇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太美了。
那个婴儿大约有五十厘米长,穿着老式的手工刺绣襁褓,大红色的绸面上用金线绣着蝙蝠和团寿纹样,针脚细密精致,一看便是旧时富贵人家的手艺。婴儿的面庞是用陶瓷烧制的,釉色莹润白皙,几乎像真正的皮肤一样透着微微的光泽。它闭着眼睛,睫毛纤长分明,每一根都是手工植入的,微微向上卷翘。嘴唇小巧红润,像是刚刚含过一颗樱桃。头顶覆着一层柔软的胎发,乌黑细密,甚至能看出发旋的方向。
它太像真的了。
沈薇忍不住伸手去触碰那张小脸。陶瓷触感冰凉光滑,但奇怪的是,她指尖贴上去的那一瞬间,竟然感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不,一定是错觉,是她的手心太热了。
她把婴儿人偶从箱子里抱了出来,才发现这东西比想象中要沉得多。陶瓷的头部和四肢分量十足,身体部分倒是填充的,摸上去柔软而有弹性,像真的婴孩躯体。襁褓下面还裹着一层薄薄的细棉布,布面泛着米黄色,是年代久远留下的痕迹。
人偶的颈后系着一个小小的布条,上面用墨笔写着两个字。沈薇凑近去看,辨认了半天,才认出那是“招弟”两个繁体字,笔画纤细娟秀,像是女子的笔迹。
招弟。
这显然不是人偶的名字,倒像是一种祈愿,一种寄托。沈薇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那种不对劲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她还看不真切。
她把人偶放回箱子里,准备继续清理其他杂物。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她忽然感觉到了一道目光。
那目光从背后投来,沉甸甸的,像一块浸了水的绸缎搭在肩头。不是尖锐的注视,而是一种更绵密更持久的凝视,仿佛有谁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沈薇猛地回过头。
阁楼里空荡荡的,只有尘埃在光线里浮动。箱子敞开着,婴儿人偶静静地躺在里面,闭着眼睛,嘴唇微抿,和刚才一模一样。
她吁了口气,暗笑自己疑神疑鬼。大概是这几天太累了,加上祖母去世的打击,精神有些恍惚。她把箱子合上,随手搁在一边,继续收拾去了。
那天傍晚,沈薇带着那口小木箱回到了自己在城里的公寓。她本想把箱子和其他遗物一起存放在老宅,但不知道为什么,临走时她鬼使神差地把它放进了后备箱。也许是因为那人偶太精致了,她觉得扔在老宅落灰太可惜,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说不清的原因。
一路上她都在想祖母的事。她和祖母并不算亲近,小时候每逢寒暑假会被送回老宅住上一阵,长大后来往便少了。祖母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太太,永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尊落了霜的雕像。沈薇对她最大的印象是:祖母从不笑。
不,也不是从不笑。她恍惚记起一个画面——那年她大约五六岁,在老宅院子里追一只花蝴蝶,跑着跑着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破了一大块皮。她疼得哇哇大哭,祖母从堂屋里出来,蹲下身替她包扎。那时候祖母的脸上出现过一种表情,很短暂,像春天的冰面上裂开一道缝,透出一丝底下的暖意。但那表情转瞬即逝,祖母很快又恢复了那张没有波澜的脸。
现在想来,祖母的一生实在算不上幸福。祖父在她很年轻的时候就去世了,她独自一人拉扯大两个孩子——沈薇的父亲和姑姑。后来父亲去了城里工作,姑姑嫁到了外省,祖母便一个人守着那座老宅,一年又一年,像一棵种在原地的树,独自经历着四季的轮转。
沈薇把车停进地下车库,拎着箱子上楼。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灯光惨白,箱子的重量让她的胳膊有些酸。她换了一只手提,无意中低头看了一眼箱盖的缝隙,忽然愣住了。
缝隙里透出一线暗红色的光。
那光极其微弱,像是黑暗中快要燃尽的炭火,若有若无。沈薇眨了眨眼,那光便消失了,箱子的缝隙处只是一片幽深的黑色。她站了一会儿,电梯到了楼层,叮的一声打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切都很正常。
她一定是看花了眼。
回到家,沈薇把箱子放在卧室的角落里,洗了个澡便躺下了。这几天奔波劳累,她本以为自己会很快入睡,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总是浮现出那个婴儿人偶的脸。那张白瓷般的面孔,那两排纤长的睫毛,那个微微抿起的红润小嘴——它太像真的了,像得让人心里发慌。
她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说法:做得太像人的人偶,迟早会变成人。
这是哪个民间传说里的话,她已经记不清了,但此刻这句话像一根细针一样扎进了她的意识里,让她再也无法安睡。她索性坐起来,打开了床头灯,昏黄的灯光驱散了一室的黑暗,也让她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了一些。
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再看看那个人偶。
她赤着脚下床,走到角落里,把箱子提到床边打开。婴儿人偶静静地躺在里面,在昏黄的灯光下,那张瓷脸显得格外柔和,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光彩,像是被灯光照活了一样。沈薇把它抱出来放在床上,仔细端详着它的每一个细节。
这一次她注意到了之前忽略的东西。
人偶的颈部有一道极细的接缝,几乎看不出痕迹,但用手指沿着那道缝摸过去,能感觉到一条浅浅的凹槽。这说明它的头部和身体是可以分离的——也许里面是中空的,也许装着什么东西。沈薇试着转动那个头部,左旋右旋,它纹丝不动。她又不敢太用力,怕把这件老东西弄坏了。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继续尝试的时候,她的手指忽然碰到了一样东西。
在人偶的后脑勺,被胎发遮住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凸起。她拨开那些细软的胎发,发现那是一个小指甲盖大小的木塞,颜色和陶瓷几乎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木塞塞得很紧,她费了好大劲才用指甲把它抠了出来。
木塞脱落的瞬间,一股比箱子里浓烈百倍的气味涌了出来。
这一次沈薇清楚地分辨出了那种气味。是血。是陈旧的、干涸的、被封存了几十年的血的味道,混合着某种草木灰和香料的气息,像是一个古老的药方,又像是一场古老的祭祀。
她下意识地想要把木塞塞回去,但手已经抖得厉害,木塞从指间滑落,掉进了床缝里。
就在这时,灯灭了。
不是整个房间的灯,只有床头灯。沈薇伸手去拍了几下,灯毫无反应,像是灯泡突然烧坏了。但房间里并非全然的黑暗,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纱帘照进来,把一切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灰色。她的眼睛很快适应了这种光线,她看到了床上的婴儿人偶。
它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是漆黑的,不是黑色眼珠的漆黑,而是一种更深更纯粹的、像是把一小块黑夜嵌进了眼眶里的漆黑。那漆黑没有光泽,没有倒影,没有任何生命体该有的反光,但沈薇清楚地感觉到,那双眼睛正在看着自己。
不是空洞地朝着她的方向,而是真真切切地看着她。
那双漆黑的瞳孔里映出了她的脸,小小的,模糊的,像一个倒映在深井水面上的影子。而让她浑身血液凝固的是,那双眼睛里映出的她的脸,正在笑。
她没有在笑。她吓得连呼吸都忘了,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像石头一样。但那双漆黑瞳孔里的她,嘴角上扬,眼波流转,带着一种她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妩媚而诡异的表情,像是在欣赏一场有趣的表演。
沈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反应过来,又是怎么冲出卧室的。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双手死死地抓着手机,拨出了男友陈屿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通,那端传来陈屿困倦含混的声音:“喂……薇薇?几点了……”
“三点了。”沈薇的声音在发抖,她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些,但完全做不到,“陈屿,你能来我家一趟吗?现在就来。”
“现在?出什么事了?”
“我……我说不清楚。求你,现在就过来。”
陈屿听出了她声音里的恐惧,没有再追问,只说了一句“我马上到”,便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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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后,陈屿按响了门铃。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得像鸡窝,显然是直接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沈薇给他开门的时候,整个人还在止不住地发抖,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到底怎么了?”陈屿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得像是在冰水里泡过。
沈薇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她要说的话太荒唐了——一个婴儿人偶睁开了眼睛,瞳孔里映出了她诡异的笑脸。这样的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是真实的,真实得让她胃部痉挛。
“我祖母留下的一个人偶……”她艰难地开口,“它,它有点不对劲。”
陈屿皱了皱眉,但没有露出不相信的表情。他和沈薇在一起三年了,知道她不是一个容易大惊小怪的人。他让她坐在沙发上,自己去卧室查看。沈薇想跟过去,但腿软得像面条一样,只好坐在原地等。
片刻之后,陈屿从卧室里出来了,手里拿着那个婴儿人偶。他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在努力维持镇定,但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出卖了他。
“我进去的时候,它就在床上躺着。”陈屿说,把东西放在茶几上,“沈薇,你是不是看错了?它的眼睛是闭着的,根本没有睁开。”
沈薇愣住了。她猛地站起来,俯身去看那个人偶。果然,那两排纤长的睫毛安安静静地覆盖在下眼睑上,嘴唇微抿,面容安详,像是从未睁开过眼睛。
“不可能。”她的声音尖锐起来,“我明明看到了,它睁开了,它一直在看着我。”
陈屿沉默了几秒钟,伸手摸了摸人偶的瓷脸。陶瓷冰凉光滑,触感坚实,没有任何异常。他又试着转动了一下人偶的头部,转动自如——不,不对,他忽然停下了动作,低头看向人偶的后颈。
那个木塞孔还在。沈薇没有塞回去的木塞还躺在床缝里,所以那个绿豆大小的洞口就这么敞开着,黑洞洞的,像一个微型的深渊。
“这是做什么用的?”陈屿问。
沈薇把那枚木塞找了回来,颤抖着手把它塞回孔洞中。木塞入孔的一瞬间,她忽然感觉指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舔了一下——温热湿润,带着微弱的脉动,像是一个婴儿的嘴唇。她猛地缩回手,低头去看,手指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干净的皮肤。
但那触感太过真实,真实到她几乎能肯定,有什么东西在人偶的头部里,隔着那层薄薄的陶瓷,轻轻吻了她的指尖。
那一晚他们都没有睡。陈屿陪着沈薇在客厅坐了一夜,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茶几上的婴儿人偶在灯光下安静得像一个真正的婴孩。偶尔沈薇会瞥它一眼,它始终闭着眼睛,面容恬静,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沈薇知道,她没有看错。那些从漆黑瞳孔里倒映出来的笑脸,是她见过的最恐怖的东西,不是因为它狰狞,而是因为那笑容太美了,美得像一朵开在坟墓上的花。
天快亮的时候,沈薇靠在陈屿肩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了祖母的老宅,走进了那间从没被允许进入的东厢房。房间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那种甜腥的气味。一个老式的摇篮立在房间中央,木质的摇杆在地上缓缓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她走过去,低下头往摇篮里看——
摇篮里躺着一个婴儿,活生生的婴儿,皮肤白皙,嘴唇红润,正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倒影,只有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色,像两口枯井。
婴儿冲她笑了。
那笑容天真无邪,却让她从骨髓深处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她想后退,想尖叫,但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婴儿伸出手来,那手极小极小,手指像五根嫩芽,软绵绵地朝她张开,像是在求抱抱。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婴儿的那一刻,婴儿的脸忽然变了。那层白嫩的皮肤像陶瓷一样龟裂开来,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那张笑脸在裂缝中扭曲、崩塌、坍塌,最后只剩下那双漆黑的眼睛,在残破的面孔中央,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
“不要碰它。”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沈薇猛地回头,看到祖母站在房间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祖母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是恐惧,是痛苦,还有一丝沈薇从未在祖母脸上见过的、近乎疯狂的东西。
“祖母……”沈薇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要碰它。”祖母又说了一遍,声音沙哑得像两张砂纸在摩擦,“一旦沾上了,就再也甩不掉了。”
沈薇猛地惊醒过来。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线。陈屿不在身边,茶几上的人偶也不见了。她慌忙站起来,趿着拖鞋跑出客厅,看到陈屿正在厨房里煮咖啡,婴儿人偶被他放在了厨房的角落里,背对着她,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背影。
“你做噩梦了。”陈屿端着咖啡走过来,递给她一杯,“一直在说梦话,说什么‘不要碰它’。”
沈薇接过咖啡,双手捧着杯子,让那温热透过杯壁传递到掌心。她需要这温度来驱散梦境残留的寒意。
“陈屿,”她说,“我想把这个东西扔掉。”
陈屿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好,我陪你去。”
他们吃过早饭,把人偶装进一个黑色的垃圾袋,开车去了城郊的一个垃圾处理站。沈薇亲手把那个袋子扔进了深不见底的垃圾池里,看着它和其他废弃物混在一起,消失在那片堆积如山的垃圾之中。她松了一口气,感觉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回去的路上,陈屿刻意绕了远路,带她去郊外转了一圈,又在一家农家乐吃了午饭。阳光很好,风很好,一切都很好。沈薇觉得自己大概是太累了,产生了幻觉。人偶终归只是人偶,瓷做的,棉絮填的,没有任何灵异之处。她昨晚的恐惧,不过是一个疲惫的人在深夜里自己吓自己罢了。
傍晚时分,陈屿把她送回了公寓,叮嘱她好好休息,然后离开了。沈薇洗了个热水澡,换了干净的睡衣,把卧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然后躺进了被窝里。她要好好睡一觉,把这些天所有的疲惫和不安都睡过去。
她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忽然闻到了一股气味。甜腥的,陈旧的,像血和草木灰混合的气息。那气味从某个地方缓缓弥漫开来,越来越浓,浓得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腐烂,正在盛开,正在以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发生变化。
沈薇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只有墙壁上夜灯开关的一点微光。但那点微光足够她看清——卧室角落里,那口紫檀色的小木箱旁,一个婴儿正背对着她,安静地坐在那里。
它大约五六十厘米高,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襁褓,上面绣着金色的蝙蝠和团寿纹样。它的头微微低垂,后脑勺上覆盖着一层乌黑细软的胎发,在夜灯的微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它的身体微微起伏,像是一个真正的人在呼吸。
沈薇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她想尖叫,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动,但身体像被钉在了床上,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那个婴儿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了头。
它用的是那种活人不可能做到的转动方式——身体纹丝不动,只有脖子在旋转,像是头上有一个看不见的轴,可以让它朝任何一个方向转动。它转过九十度、一百八十度、两百七十度,直到那张白瓷般的脸完全转向了沈薇。
它的眼睛是闭着的。
但它的嘴角,正在缓缓上扬。
那是一个笑容,一个婴儿的笑容,天真无邪,纯洁无害,和沈薇在那个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那个笑容像一朵花在绽放,像一汪水在荡漾,像这世间最美好最柔软的东西,美好到让人想哭,柔软到让人想死。
沈薇终于发出了一声尖叫。
那声音尖锐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尖叫声冲破了喉咙,冲破了房间的寂静,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然后消散。随着那声尖叫,她感觉到身体的控制权回到了自己身上,她猛地坐起来,伸手去够床头灯的开关。
灯亮了。
卧室里空空荡荡,角落里的小木箱合得好好的,盖子严丝合缝。没有婴儿,没有襁褓,没有那种甜腥的气味。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一场荒唐的梦。
沈薇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透了睡衣,后背的衣服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她盯着那个角落,盯了很久很久,直到确认那个箱子没有任何动静,才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躺回了床上。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个球,像回到了子宫里的婴儿。
那天夜里她再没有合眼。
二、胎发
第二天一早,沈薇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把人偶还给祖母。
不,不是还给祖母,祖母已经不在了。她要把人偶送回老宅,送回它原来的地方,然后永远、永远不再碰它。
她请了一天假,开车回了老宅。一路上她反复告诉自己,昨天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觉,是连续失眠和过度悲伤导致的神经衰弱。人偶不可能自己从垃圾处理站回到她家,不可能出现在那个木箱旁边,不可能朝她笑。那些都是她半梦半醒之间的臆想,是大脑制造的幻象。
但当她推开老宅的门,走进堂屋的那一刻,她知道自己错了。
因为那个人偶就端端正正地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
它穿着那件大红色的刺绣襁褓,端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中央,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像是一个在等待客人的小主人。秋日的光线从雕花木窗里照进来,落在它白瓷般的面孔上,给它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它的眼睛是闭着的,表情安详,和最初见到时一模一样。
沈薇站在门槛上,一步也迈不进去。
她清晰地记得,三天前她离开老宅的时候,那个人偶被她装进了木箱,木箱被她放进了车的后备箱。后备箱里没有任何其他东西,她不可能记错。但现在,人偶回到了老宅,比她还先到,端端正正地坐在太师椅上,像是在等她。
这不是幻觉。这不是神经衰弱。这是真实的、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情,正在她眼前发生。
她站在门槛上,和那个人偶对峙了很久。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吹动了堂屋里挂着的祖母的遗像,相框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沈薇下意识地抬头看了那张遗像一眼,黑白照片里的祖母依然面无表情,但那双眼睛似乎在看着她,似乎在说些什么。
她终于迈过了那道门槛。
她一步一步地走向太师椅,每一步都像是在水中行走,阻力巨大。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耳朵里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直跳。她伸出双手,抱起那个人偶,触感还是和之前一样——陶瓷的头颅冰凉光滑,填充的身体柔软有弹性,像是一个真正的婴孩。
但这一次,她感觉到了一些不同的东西。
这个人偶有温度。不是陶瓷被阳光晒过的那种温热,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带着微弱脉动的温度,像一个正在发育的胚胎。沈薇的手掌贴着它的身体,甚至能感觉到那种脉动的节奏——不快不慢,稳定而持续,像是一颗心脏在跳动。
她几乎本能地翻过它的身体,拨开颈后的胎发,去找那个木塞孔。木塞还在,塞得紧紧的,但她注意到,木塞周围的陶瓷表面上,出现了一些之前没有的纹路。那些纹路极细极浅,像是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颜色是一种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粉红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渗透出来。
她没有勇气拔掉那个木塞。她不敢再闻一次那种气味,不敢再看一次那双漆黑的眼睛。她只想把这个人偶藏起来,藏到一个她再也看不到的地方。
她抱着人偶穿过堂屋,走进后院,找到了那间东厢房。
那个梦里的东厢房。
在梦里,她从没有被允许进入过这里,现实中也是如此。从小到大,东厢房的门永远锁着,祖母从不提起它,也从不让任何人靠近。沈薇曾经问过父亲那里面有什么,父亲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没什么,都是些旧东西”,然后便岔开了话题。
但此刻,东厢房的门是虚掩着的。
沈薇用肩膀推开门,房间里的一切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和她梦里一模一样。
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那种甜腥的气味。房间正中央立着一个老式的摇篮,木质的摇杆上落满了灰尘,但摇篮本身却干净得不合常理——里面的褥子铺得整整齐齐,小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像是每天都有人精心整理。摇篮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年画,画的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娃娃的脸已经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睛还在,黑漆漆的,似乎也在看着她。
沈薇把婴儿人偶放进了摇篮里。
它躺在那里,大小刚好合适,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襁褓的红和褥子的白形成了一种刺目的对比,让她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东西——那些古老传说中的血祭,那些用童男童女祭祀鬼神的仪式。她的胃里翻涌了一下,差点吐出来。
她转身要走,余光忽然扫到了一个东西。
在摇篮的角落里,靠着一个更小的东西,被褥子的褶皱遮住了大半。她弯腰去看,发现那是一个布娃娃,做得极为粗糙——一块碎花布包着一团棉花,用黑线缝了两道歪歪扭扭的眼睛,红线缝了一个弯弯的嘴巴。布娃娃已经很旧了,花布的颜色褪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图案,边缘处磨损得起了毛边,像是一个被反复摩挲了很多年的东西。
沈薇拿起那个布娃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用墨笔写着一行小字,笔画稚拙,像是小孩子的手笔:“给妹妹。”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布娃娃被她攥得变了形。
妹妹。
祖母只有一个女儿,就是沈薇的姑姑。但姑姑比她父亲大了十几岁,沈薇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祖母还有另一个孩子。
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无数个画面:祖母从不让她进东厢房,祖母从不笑,祖母每次看到她摔跤时那种转瞬即逝的、近乎愧疚的温柔,祖母临终前抓住她的手说的那句含混不清的话——“别……别让她回来……”
别让她回来。
沈薇当时以为祖母说的是她自己的魂魄,让她别回来,怕吓着她。但现在她忽然意识到,祖母说的也许不是“她”,而是“他”——或者“它”。
那个人偶。那个从木箱里被发现的人偶。那个她扔不掉、藏不了、永远会回到她身边的人偶。
祖母想说的,也许是“别让它回来”。
沈薇把布娃娃放回了摇篮里,让它靠在婴儿人偶的旁边。两个并排躺着的玩偶,一大一小,一精一糙,像是一对姐妹。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它们的脸上,给它们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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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身离开了东厢房,轻轻带上了门。
走出老宅的时候,沈薇的手机响了。是陈屿打来的,问她今天请假去了哪里。她说她回了老宅,把人偶放回了东厢房。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陈屿说了一句让她脊背发凉的话。
“沈薇,你确定你把它放回去了吗?”
“什么意思?”
“因为我在你公寓楼下,我在你的车上看到了一个婴儿人偶。”陈屿的声音有些发紧,“就在你的驾驶座上,系着安全带,面朝前方,像是一个乘客。”
沈薇握着手机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站在老宅的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堂屋,黑白遗像里的祖母依然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她。
手机那端传来陈屿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她听到自己问了一句:“那个人偶的眼睛……是睁着的还是闭着的?”
陈屿没有回答。
但他呼吸的节奏变了。那种变化细微而明确,像一根琴弦在某个瞬间被猛地拧紧,发出一声听不见的嗡鸣。
电话断了。
沈薇站在老宅的院子里,秋风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她的领口,冷得像刀子。她抬头看天,天空碧蓝如洗,万里无云,阳光好得像一个谎言。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祖母去世的那天晚上,她赶回老宅的时候,祖母已经说不出话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急速地消退,像退潮的海水,露出底下干涸荒芜的沙地。沈薇握着她的手,感觉到那只干枯的手掌在一点一点变凉。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祖母已经失去意识的时候,老太太忽然睁大了眼睛,直直地看向了沈薇身后的某个方向。她的嘴唇剧烈地翕动了几下,发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沈薇凑过去听,只听到了三个字。
“她来了。”
祖母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脸上出现了一个沈薇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扭曲的喜悦。那种表情在一个即将死去的人脸上出现,比任何鬼怪都要可怖。
然后祖母的眼睛就定住了,定在那个方向上,再也转不动了。
沈薇当时以为祖母是看到了来接她的亲人,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光。但现在她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也许祖母看到的不是什么光,而是一个影子。一个小小的、穿着大红襁褓的影子,正从黑暗中一步一步地朝她走来。
她来了。
不,也许是它来了。
沈薇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她站在老宅的院子里,站在九月的阳光底下,却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枯井里,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头顶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缩小,缩小,直到变成针尖大小的一粒。
然后那粒光也熄灭了。
三、问旧
沈薇没有回公寓。她给陈屿发了一条消息,说她在老宅过夜,让他不要过来,把车钥匙放在门卫那里就好。陈屿打了几个电话过来,她都没有接。她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一切。她甚至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那天下午,她把老宅里外都走了一遍。
她打开每一间房门,拉开每一扇柜门,翻看每一本相册,检查每一个抽屉。她要找到答案,找到关于那个人偶的、关于东厢房的、关于祖母口中那个“她”的答案。她不相信鬼怪,但她也无法继续欺骗自己说这一切都是幻觉。一定有什么合理的解释,只是她还没有找到。
她在祖母卧室的衣柜最底层,找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几张泛黄的纸。最上面是一张老照片,黑白的那种,边缘已经发脆,一碰就掉渣。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女人穿着旧式的旗袍,头发烫成当时流行的卷式,眉眼间依稀能看出祖母年轻时的轮廓。她怀里的婴儿裹着一条浅色的襁褓,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只小小的、蜷曲的手。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招弟,百日。”
招弟。又是招弟。
沈薇把照片翻过来,重新审视那个婴儿。它的手太小了,小得不像一个百日的婴孩,倒像是更小一些的孩子。它的脸被襁褓的褶皱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小片额头和半只眼睛。那半只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窝处有一道不自然的凹陷,像是缺了什么。
她忽然明白了那张照片让她不安的原因——那个婴儿没有眼珠。
那半只露出来的眼睛是空的,眼睑下面是一个小小的、黑洞洞的凹陷,像是一个被挖去了馅的饺子皮。而在那片凹陷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微弱的、湿润的光,像是……
沈薇不敢再想了。她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拿起信封里剩下的东西。
那是一张医院的证明,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有些褪色,但还能辨认。沈薇看了两遍才看明白那张证明的内容——那是一张死产证明,开具于一九七三年,也就是五十一年前。产妇的名字是她祖母的名字,婴儿的名字一栏写着“未命名”,性别一栏写着“女”,死产原因一栏用潦草的笔迹写着“先天无脑无眼畸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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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薇的手开始发抖。
先天无脑无眼畸形。那个婴儿没有大脑,没有眼睛,甚至可能没有一个完整的头骨。它在出生之前就已经死了,或者出生后只活了极短的时间。它没有被赋予名字,因为它甚至算不上一个真正的婴儿。
但照片上的婴儿裹着襁褓,被祖母抱在怀里,像任何一个被珍爱的孩子一样,在百日那天拍了纪念照。这不合常理——一个没有存活的孩子,怎么会有百日照?除非……
除非祖母从未真正接受那个孩子的死亡。
沈薇又翻出了那张照片,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了。她注意到照片的背景是一面贴了墙纸的墙,墙纸的图案是碎花,和东厢房墙上的墙纸一模一样。照片的边缘处隐约可以看到摇篮的一角,和东厢房那个摇篮的弧形扶手吻合。
那个摇篮不是给普通孩子准备的。那个婴儿人偶也不是普通的人偶。它们是祖母为那个没能活下来的女儿准备的替代品——一个完美的、不会生病的、永远不会离开的替代品。
沈薇把照片和证明放回信封里,整个人瘫坐在祖母的床上。床上的被褥还保留着祖母生前的气息,一股淡淡的皂角和旧棉布的味道。她闭上眼睛,试图把自己代入祖母的处境——五十一年前,一个年轻的母亲,满怀期待地等待着自己的第一个孩子降生,等来的却是一个死胎,一个严重畸形到连“婴儿”都称不上的东西。
那该是怎样的打击?
更让她心惊的是另一件事。她拿出手机,搜索了“人偶 招魂”“替代婴儿 灵异”之类的关键词,跳出来的结果让她毛骨悚然。在一个地方民俗论坛上,她找到了一篇发布于十年前的帖子,帖子用词考究,像是上了年纪的人写的,讲的是南方某地的一种古老习俗——
“古时民间有‘替身偶’一说,多见于婴孩夭折之家。父母以瓷土塑婴孩之形,取其胎发胎甲嵌入偶身,又于偶腹中藏其生辰八字,以为魂魄可依附于此偶,不堕幽冥,不入轮回。此偶须由至亲之人以心头血饲之七七四十九日,偶成之日,魂魄归位,偶身即与活人无异,能哭能笑,能食能眠,惟不能见日光,见之则形销骨毁,魂飞魄散。
然此术大逆天道,行此术者必遭反噬。偶成之日,饲偶之人须以自身阳寿为代价,与偶共生共死。偶存则人在,偶亡则人亡,反之亦然。且偶之魂魄并非亡婴本魂,乃是以饲者精血所化之新魂,其性阴鸷,其心难测,日久必生异变。故民间有谚:‘替身偶,替身偶,替了生死替不了走。你不走,它不走,你一走,它就走。’”
沈薇读完这段话,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替身偶。替了生死替不了走。你不走,它不走,你一走,它就走。
祖母一直在等那个孩子回来。她用精血喂养了那个人偶,把自己的阳寿分给了它,和它共生共死了五十一年。她活着的时候,人偶被锁在木箱里,被关在东厢房里,被束缚在那些禁忌和仪式之中。但她一死,束缚就断了。
它走了。
它从东厢房走了出来,从木箱里爬了出来,从一个被封印了几十年的容器里挣脱了出来。它回到了老宅,回到了沈薇的车里,回到了那个太师椅上,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沈薇猛地想起那个帖子里的另一句话:“偶成之日,魂魄归位,偶身即与活人无异。”她今天抱起人偶的时候,感觉到了温度和脉动。那个人偶正在活过来,或者说,正在变成一个人。它从一个僵硬的陶瓷玩偶,变成了一个有体温、有心跳、会呼吸的东西。这个过程也许是缓慢的,但方向是明确的,不可逆转的。
她必须在天黑之前做点什么。
沈薇再次来到了东厢房。这一次她带了一把剪刀和一盒火柴。她不知道自己的计划是否可行,但她必须要试一试。如果那个人偶真的在“活过来”,那她就必须在它完全活过来之前,把它毁掉。
东厢房的门还是虚掩着的,和她离开时一样。她推开门,走到摇篮前——
摇篮是空的。
婴儿人偶不见了,布娃娃也不见了。褥子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痕,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从那里离开。沈薇伸手摸了摸那个凹痕,褥子还是温热的,带着人体的温度。
她的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是木板被踩动的声音,从堂屋的方向传来。沈薇攥紧了剪刀,转身走出东厢房,穿过院子,走进堂屋。堂屋里光线昏暗,太阳已经偏西了,只有几缕斜阳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带。
祖母的遗像还挂在墙上,黑白照片里的祖母依然面无表情。但沈薇注意到,照片的玻璃框上有一个手印——一个极小的手印,只有婴儿的手掌大小,五指张开,像是在玻璃上按了一下。手印的位置正好在祖母的脸上,盖住了她的左半边面孔。
那个手印是湿的。
沈薇顺着地上若有若无的湿痕,一步一步地走向了楼梯。那些湿痕很浅,在木地板上几乎看不出来,但仔细辨认的话,能看出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足迹——不是人类的足迹,更像是某种东西在地上拖行留下的痕迹。
楼梯通向二楼。二楼有三个房间,一个是沈薇小时候住过的,一个是客房,还有一个是祖母晚年居住的卧室。沈薇跟着那些湿痕上了楼,湿痕在祖母的卧室门前消失了。
门是开着的。
沈薇站在门口,看到了让她永生难忘的一幕。
祖母的床还是她生前睡过的那张老式木床,雕花的床框上挂着已经褪色的蚊帐。蚊帐放下来了,半透明的纱布把里面的情形遮得影影绰绰。但沈薇能清楚地看到,蚊帐里面多了一个人。
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人,正躺在祖母生前睡过的位置上。它面朝墙壁,背对着门,只露出一个圆润的后脑勺和一截细小的后颈。后颈上覆盖着乌黑的胎发,胎发下面隐约可以看到那个木塞的轮廓。它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襁褓,襁褓的边缘有一圈金色的刺绣,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
它像是在睡觉,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沈薇握紧了剪刀,一步,一步,向那张床走去。她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但她的心异常地冷静。她知道她必须做这件事,不是出于恐惧,不是出于愤怒,而是出于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她隐约感觉到,这个人偶的存在对祖母来说从来不是什么慰藉,而是一个诅咒。祖母花了五十一年来承受这个诅咒,现在轮到她了。
她掀开蚊帐。
那个人偶缓缓地转过了身。
这一次,它的眼睛是睁开的。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倒影,没有光泽,只有纯粹的、深不见底的黑色。但沈薇在那片黑色里看到了很多东西——她看到了祖母年轻时的脸,看到了一个没有眼珠的婴儿,看到了东厢房那扇从未打开过的门,看到了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老太太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着一个小小的、不会长大的东西。
她看到了一场持续了五十一年的葬礼。
人偶的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那是一个字。
“妈。”
沈薇的剪刀掉在了地上。
她站在蚊帐里,站在那个人偶面前,浑身的力气像是一瞬间被抽空了。她低头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终于出现了倒影——是她的脸,完整而清晰,脸上没有笑,只有一种她自己都看不懂的、复杂的表情。
她伸出手,轻轻地、缓缓地,抱起了那个人偶。
它比之前更重了,也更有温度了。它的心跳稳定而有力,一下一下地撞击着沈薇的掌心,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小鸟在扑动翅膀。它的手臂从襁褓里伸了出来,那五根极小的、瓷器般洁白的手指,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了沈薇的脸颊。
那触感冰凉光滑,但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度,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了地平线。黑暗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老宅,淹没了堂屋,淹没了楼梯,淹没了这间卧室。沈薇抱着那个人偶,站在越来越浓的黑暗之中,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从人偶的身体里传出来,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回声。它说的不是任何语言,但它传达的信息清晰得可怕——那是一种满足,一种终于被接受的、扭曲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满足。
沈薇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再也甩不掉它了。
四、血引
那一夜沈薇没有离开老宅。
不是她不想走,而是她走不了。每次她试图迈出老宅的大门,怀里的人偶就会发出那种细微的、像猫叫一样的声音,然后她的双腿就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一步也迈不动。她试了三次,三次都失败,最后一次她甚至已经走到了院子里,距离大门只有几步之遥,但那个人偶只是轻轻地扭了一下身体,她就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拽了回去,踉跄着退回了堂屋。
她被困住了。
不是被锁住,不是被挡住,而是被一种她无法理解的力量困在了这座老宅里。那个人偶不想让她走,或者说,那个人偶想让她留在这里,和它在一起。
沈薇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坐了一整夜,怀里始终抱着那个人偶。不是她不想放下它,而是每次她试图把它放在旁边,它就会发出那种声音,然后她就会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和眩晕,不得不重新把它抱回来。到后来她已经放弃了挣扎,只是机械地抱着它,感受着它越来越明显的体温和越来越稳定的心跳。
天亮的时候,沈薇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弄清楚这个人偶到底是什么,以及它到底想要什么。她不相信祖母会无缘无故地留下这样一个东西,也不相信这个东西会无缘无故地找上她。一定有一条线索,一个答案,藏在老宅的某个角落里,等着她去发现。
她把那个人偶放在了太师椅上——这次她放得很顺利,人偶没有再发出那种声音,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像是又睡着了。沈薇看了它一眼,转身走向了东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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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她只是在东厢房匆匆看了一眼,就被那个摇篮和那张照片吸引住了注意力,没有仔细搜查整个房间。现在她要翻遍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一件东西。
东厢房的窗户被木板从外面钉死了,只有几丝光线从木板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墙壁上投下细细的光线。沈薇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白炽的光柱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她看到的东西比她昨天看到的要多得多。
靠墙的位置立着一个老式的柜子,漆面已经斑驳,柜门虚掩着。沈薇拉开柜门,手电筒的光照进去,她看到了一整排婴儿的衣服——小小的连体衣,手工编织的毛线袜,绣着花样的围兜,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码放得一丝不苟。衣服的颜色多是粉红和浅黄,面料已经泛黄发脆,散发着浓烈的樟脑气味。
这些衣服的尺寸,和那个人偶的体型完全吻合。
柜子的最底层,压着几本泛黄的笔记本,硬壳的封面已经卷边,边角磨损得露出了里面的纸板。沈薇抽出一本翻开,手电筒的光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她看到了一行行娟秀的字迹——是祖母的字。
她从来没有见过祖母写这么多字。
“民国六十二年,三月十七。今日请了刘师傅来给招弟开脸。刘师傅说招弟的面相好,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我抱着她给刘师傅看,刘师傅看了半天,忽然脸色变了,问我这个孩子是不是……他没有说完,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不肯给招弟开脸,匆匆走了。我不明白,招弟有什么不好?她长得这么好看,比任何活着的孩子都好看。”
沈薇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住了。民国六十二年,就是一九七三年,祖母写下这篇日记的时候,那个畸形的死胎才刚刚被从她的身体里取出来不久。但日记里没有提到任何关于死产、畸形、痛苦的字眼,只有“招弟”,只有那个“长得比任何活着的孩子都好看”的招弟。
祖母的笔迹到后面越来越潦草,像是写下这些文字的人正在变得越来越急切,越来越焦躁。
“四月廿二。我按照刘师傅说的办法,取了中指血,点在招弟的眉间。她的脸色变红润了,像真的活过来了一样。我不敢相信,但又不得不信。刘师傅说七七四十九天之后,招弟就能睁开眼睛看我。我数着日子过,一天一天地等,从来没有这么等过什么。”
“五月初九。招弟今天动了一下。我正在给她换衣服,她的手指忽然蜷了一下,吓得我差点把她摔了。我盯着她看了很久,她再也没有动过。但我没有看错,她真的动了。刘师傅说这是好现象,说明她的魂正在聚拢。我问他,她的魂是从哪里来的。他没有回答。”
“六月初一。四十九天到了。今天一早我就把招弟从箱子里抱出来,等着她睁眼。等了一整天,她都没有睁眼。我以为是哪里做错了,翻来覆去地检查,忽然发现她的眉间有一点红,像针尖那么大。我用手指去擦,擦不掉。那是我之前点的血,它渗进去了,像一颗痣一样长在了她的皮肤里。”
“她始终没有睁眼。”
后面的几页被撕掉了,只剩下粘连在装订线处的纸茬。沈薇小心翼翼地翻过去,下一页的日期已经跳到了三个月后。
“九月初七。我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刘师傅说的不对,他不该告诉我这个办法。现在招弟已经不是原来的招弟了,她……我不知道她是什么。她今天说话了,叫了我一声‘娘’。那声音不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是从她肚子里发出来的,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喊。我吓得跑出了房间,在外面站了很久才敢回去。她还在原地坐着,和之前一模一样,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我总觉得她在看我。”
“十月十三。今天是我生日,没有人记得。我坐在堂屋里,忽然听到东厢房传来声音。我走过去看,招弟从摇篮里坐起来了。她真的坐起来了,身体挺得笔直,像一根柱子。她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她的嘴唇在动,一张一合,像是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我凑过去听,她说的是:‘娘,抱抱。’”
沈薇合上了笔记本。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她忽然理解了祖母写下这些文字时的心情——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一种在绝望中抓住了什么东西就再也不肯放手的执念。一个刚刚失去了孩子的母亲,为了让孩子“回来”,可以做出任何事情,可以相信任何事情,可以把自己和一个人偶捆绑在一起,度过五十一年。
她把笔记本放回柜子里,继续在东厢房搜索。在柜子的最深处,她找到了一个铁皮盒子,盒子已经生了锈,盖子很难打开。她用力撬了几下,盖子终于弹开,里面装着几样东西。
一束胎发,用红绳扎着,已经干枯发脆,像一小把枯草。
几片指甲,同样用红纸包着,纸已经泛黄,指甲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
一张红纸,上面用墨笔写着一个生辰八字,笔画工整,像是请人代写的。沈薇不懂这些,但她注意到那个生辰八字对应的年份,比她的父亲出生还要早几年。
还有一样东西,让沈薇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张照片,彩色照片,比之前那张黑白照片新得多,大概是九十年代左右拍的。照片里是祖母,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表情一如既往地寡淡。她的怀里抱着一个人偶——不,不是人偶,是一个活生生的婴儿,白白胖胖的,穿着一件粉色的连体衣,正咧着嘴笑。
沈薇盯着那个婴儿的脸看了很久。
那个婴儿是她。
她认得那张脸,小时候的照片里她见过无数次。那是她大约半岁时拍的,被祖母抱在怀里,笑得很开心。她从来没有见过祖母抱任何孩子的照片,更没有见过祖母脸上那种表情——那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捧着一件易碎品的表情,不是慈爱,而是恐惧。祖母害怕失去手里的这个孩子,害怕到连笑容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紧张。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薇薇,半岁。”
沈薇把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忽然发现了一个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照片的背景里,太师椅的旁边,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影子。那个影子很小,大约只有婴儿的大小,就站在祖母的椅子旁边,像是另一个孩子。但那个影子的形状不对,它的头太大了,身体太小了,像是一个比例失调的玩偶。
不,那不是什么影子。那就是那个人偶。
沈薇出生的时候,那个人偶已经存在了将近二十年。祖母在抱着她拍照的时候,那个人偶就站在旁边,像一个沉默的、永远不满足的姐姐,在看着她。
她在看着它,它也在看着她。
沈薇把铁皮盒子合上,放回了柜子里。她站起身,腿有些发麻,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晃了晃,忽然照到了一个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痕迹。
在柜子后面的墙壁上,用指甲或者什么尖锐的东西,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那字迹和祖母娟秀的笔迹完全不同,更像是小孩子在墙上乱涂乱画的。沈薇凑过去辨认,辨认了很久,才读出了那几个字。
“娘,我不够好吗?”
沈薇的后背一阵发凉。她盯着那行字,仿佛能听到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带着委屈,带着不解,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天真的困惑。那个声音不属于任何活人,但它真实得像是就在耳边。
她猛地转身,冲出了东厢房。
堂屋里,太师椅上空空荡荡。
那个人偶不见了。
沈薇的心猛地一沉。她站在堂屋中央,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没有,哪里都没有。那个人偶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不留任何痕迹。她甚至趴到地上看了太师椅的底下,只有灰尘和蛛网,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听到了一声轻响。
那声轻响来自楼上,祖母的卧室。
沈薇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楼梯的木板在她的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老宅里显得格外刺耳。她走到卧室门口,门是开着的,和昨晚一样。
蚊帐是放下来的。
透过半透明的纱布,她能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那个人偶。它躺在昨天那个位置,面朝墙壁,背对着门,和昨晚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它的身边多了一样东西——那个粗制的布娃娃,被它抱在了怀里,像是一个孩子抱着自己的玩具。
沈薇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那个人偶小小的背影,忽然觉得它看起来并不恐怖,甚至有些可怜。它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东西,一个被赋予了生命却从未被真正爱过的存在。祖母爱的是那个死去的婴儿,是“招弟”,不是这个人偶本身。它只是一个容器,一个替身,一个永远在扮演别人、永远无法成为自己的可怜虫。
但它的委屈和渴望是真实的。它想被抱,想被爱,想知道自己“够不够好”。这些情感无论来自魂魄还是来自精血,无论来自人类还是来自别的什么东西,都是真实存在的,真实到足以让一个陶瓷人偶长出体温和心跳。
沈薇伸出手,掀开了蚊帐。
那个人偶转过身来。它的眼睛是睁着的,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沈薇再次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但这一次,倒影里的她没有笑,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表情。
人偶的嘴唇微微翕动,又发出了那个声音。
“妈。”
这一次沈薇听出了那个声音里的不同。它不是在叫她,它叫的是祖母。那个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但恰恰是这种空洞让沈薇感到了最深层的恐惧——那不是一个人在对另一个人说话,而是一个程序在执行一个指令,一个被写入底层代码的本能在发挥作用。它叫她“妈”,不是因为它把她当成了母亲,而是因为它必须叫某个人“妈”。祖母不在了,它就找上了她。
它会一直叫下去,一直找下去,直到有一个人永远地抱住它,再也放不开。
沈薇转身跑下了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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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跑出了堂屋,跑过了院子,跑到了老宅的大门前。这一次她的双腿没有发沉,她的身体没有被拽住,她顺利地推开了门,踏出了门槛,站在了老宅外面的街道上。
秋风迎面扑来,带着九月末微凉的湿意。街道上有人走过,有车经过,有孩子在远处嬉闹。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真实,那么生机勃勃。
沈薇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她抬起头,看到了老宅二楼的窗户。那扇窗户后面,一个人偶正站在那里,面朝窗外,用它那双没有倒影的漆黑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它的嘴唇在动。
它在说一个字。
“妈。”
沈薇站直了身体,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远了。
但她知道,那个人偶还在看着她的背影。它会一直看着,一直等着,一直叫那个字,直到她回来。
五、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