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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它在看我。从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隔着一个我跨越不了的距离,看着我。像一头耐心的野兽,等待着一个它确定无疑的机会。
奶奶在我十五岁那年去世了。
临终前,我爹把她从青石镇接到了县城医院。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像一张纸,皮肤几乎是透明的,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她拉着我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跟我说了几句话。
“深深,”她说,“那个东西还在。它会一直跟着你,直到你死,或者——直到它死。”
“它到底是什么?”我问。
“我不知道,”奶奶说,“陈婆婆也不知道。她说那不是普通的鬼,不是妖,不是怪,不是任何她知道的东西。她说那个东西比她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老,都强,都执拗。”
“那我该怎么办?”
奶奶没有回答。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我凑过去,把耳朵贴在她嘴边。
她说的是:“找到林江。”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再也没有睁开。
那之后的日子,我按部就班地长大,念书,工作,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但奶奶临终前的那句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怎么也拔不掉。
找到林江。
林江还活着吗?二十年前他就是个老人了,二十年后的今天,他就算还活着,也得九十多岁了。而且他在哪里?青石镇外的破庙早就拆了,他要是还活着,又能去哪里?
我试过打听,但没有任何结果。青石镇的人提起林江,都含糊其辞,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走了,有人说他从来没有存在过,只是人们编出来的一个故事。
但我心里清楚,他存在过。我爹去找过他,他跟我爹说了那些话。他一定知道些什么,知道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知道它为什么要缠着我,知道怎么才能把它送走或者——杀死。
问题是我找不到他。
时间一年一年地过去,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在省城租了一间小公寓,过着朝九晚五的平淡生活。我交了女朋友,分了,又交了,又分了。我试着让自己相信,那些童年的经历只是小孩子的幻觉,是我多思多虑的大脑编造出来的故事,随着时间推移,会慢慢褪色,慢慢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但它们没有褪色,没有模糊,没有消失。
二十五年过去了,七岁那年的每一个细节,依然像昨天刚发生的一样清晰。门缝里的那个东西的形状,它那两道发光的缝隙的角度,它用我的声音叫我的名字时的语调,甚至那晚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潮湿的、腐朽的、像是打开了一个很久没有开启的地下室的味道——所有这些,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是在脑子里刻了一张光盘,随时可以调出来播放。
我开始失眠。
不是因为工作压力,不是因为感情问题,而是因为那根针。
那根扎在后脑勺上的、看不见的针。
每天晚上,当我把灯关掉,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准备睡觉的时候,它就会出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从后脑勺的位置传来,沿着脊椎往下走,走遍全身,让我每一寸皮肤都起鸡皮疙瘩。
我睁开眼睛,什么都没有。我的卧室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扇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东西站在门缝里,没有东西蹲在墙角,没有任何异常。
但我就是知道,它在看我。
每次我告诉自己这是疑神疑鬼,这是心理作用,这是我童年的创伤在作祟——就在这时候,我会听见那个声音。
不是真实的、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而是一种更隐秘的、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声音。那个声音用不属于任何人的语调,说着一句我听了无数遍的话:
“深深——”
它在叫我的名字。
后来我就不关灯睡觉了。我把床头灯调到最暗,整夜整夜地开着。有光的时候,那种感觉会弱一些,但还是存在,像一件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怎么都脱不掉。
我试过看心理医生,医生说我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给我开了一些安眠药。安眠药确实有用,吃完之后我会沉沉睡去,不做梦,不惊醒,一觉到天亮。但第二天醒来,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强烈了,像是它在我睡着的时候做了一些事情,一些我不知道的、不愿让我知道的事情。
吃了大概两个月的安眠药之后,我决定戒掉。
不是因为副作用,而是因为一个梦。
不,不是梦。
我不知道那叫什么。也许是清醒梦,也许是灵魂出窍,也许是别的什么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我只知道,那天晚上,在我吃完安眠药、陷入那种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之后,我看见了它。
不是站在门缝里,不是站在远处的柳树下,而是就站在我的床边。
我躺在床上,身体动不了,眼睛也睁不开,但我的意识是清醒的——或者说,我以为我的意识是清醒的。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就在我的右手边,离我不到一米的距离。
我能感觉到它的形状。通体漆黑,尖尖的脑袋,在那两道细长的缝隙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一种更古老的、更直接的方式,穿透我的皮肤,穿透我的肌肉,穿透我的骨骼,看着我的灵魂。
我想动,动不了。想叫,叫不出。想睁开眼睛,眼皮像被缝上了一样。
然后我听见了它的声音。
不是用我的声音,不是用奶奶的声音,不是用任何人的声音。这一次,它用的是它自己的声音。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回响。
“顾深,”它说,“二十五年前,你奶奶把她的命给了你,让你多活了二十五年。但那根簪子里的东西,已经用完了。”
“你奶奶死了。”
“你爹老了。”
“你娘病了。”
“没有人能保护你了。”
“你是我的。”
我想反驳,想说不是,想说我是我自己的,想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拥有另一个人。但我说不出话,我的嘴巴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只能发出含混的、无意义的喉音。
它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挣扎,那两道缝隙微微弯了一下,像在笑。
“别急,”它说,“我不急着要你。我等了二十五年,可以再等二十五年。你的人生还长,你的恐惧还在生长,我要的不是一具尸体,我要的是你全部的生命,全部的恐惧,全部的绝望。”
“在你最快乐的时候,在你最没有防备的时候,我会来的。”
“我一直在看着你。”
我从那个状态中惊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枕头被汗水浸透了,床单上有一大片湿痕,像是有人在我身上泼了一桶水。我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床头灯还亮着,灯光微弱而温暖。
但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拉开了。
窗户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在水雾上,有人——或者说,有东西——用手指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字:
“等。”
那天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回青石镇。
我要找到林江,或者找到任何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的人。我要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缠着我,怎么才能把它赶走。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一个三十二岁的成年男人,受过高等教育,在大城市做着体面的工作,居然要回老家去找一个可能早就死了的疯子,就为了弄明白一个童年阴影的真相。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因为它说的是对的。奶奶死了,我爹老了,我娘病了。没有人能保护我了。如果我继续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在沙子里,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总有一天,它会来的。在我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在我最快乐的时候,它会来的。
然后它会拿走我的一切,就像它拿走了我二叔的命一样。
不,比那更糟。
它会拿走我。
所以我必须去。
我请了一个星期的假,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行李,买了回青石镇的长途汽车票。出发那天早上,我给在老家县城的老爹打了个电话,说我回去看看他和我娘。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回来看我们,还是回青石镇?”
我愣了一下,说:“都想看看。”
他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然后他说:“你奶奶临走前跟我说,让你别回去。她说那个东西在青石镇等你,你回去了,就再也走不了了。”
“爹,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你跟你奶奶一样犟,”他说,“我拦不住你。但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林江还活着。他在青石镇。这二十多年,他哪儿都没去,一直住在镇子外面。有人说他是疯子,有人说他是神仙,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一件事——你奶奶说过的那些话,只有他能解释。”
“他为什么不肯帮我?”
“因为他要你自己去找他。他说过一句话,你奶奶告诉我的,我一直没跟你说。”我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奇怪,像是在说一件他无法理解的事情,“他说,‘顾家的那个孩子,不到走投无路的时候,不会来找我。等他来找我的时候,他才配知道答案。’”
“配知道答案?”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觉得荒谬极了,“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我爹说,“但你现在要去找他了,不是吗?”
我没有说话。
“深深,”我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像是在哀求,“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你在青石镇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遇到什么,别逞能。不行就跑,跑得越远越好,跑到省城去,跑到北京去,跑到国外去。有些东西,躲不过就逃,逃不过就躲,命比面子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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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应你。”我说。
但我和我爹都知道,这是一句空话。
有些东西,你躲不掉,也逃不掉。因为它在你的骨头里,在你的血液里,在你的每一个梦里。你能跑到天涯海角,但它就在那里,在你心里,在你看不见的某个地方,一直看着你。
长途汽车在高速公路上开了四个小时,又转省道开了两个小时,最后在一个灰扑扑的路边站牌前停了下来。青石镇到了。
我从车上下来,拎着行李,站在那条二十五年没走过的路上,看着眼前的一切,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镇子变了很多。以前那些低矮的土坯房大多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贴着白瓷砖的两层小楼。以前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铺上了水泥,路两边装上了太阳能路灯。镇子东头那座土地庙还在,但翻新过了,刷了红漆,庙门口的石狮子换了一对新的,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但有些东西没变。
镇子外面那片杨树林还在,比以前更密更高了。镇子后面那条河还在,河水还是那种浑浊的黄绿色,无声无息地流淌着。最重要的是,镇子最深处,我家那座老宅子还在。
我没有先去老宅子。我先去了镇东头,我奶奶的老房子。
那房子已经没人住了,门窗紧闭,门上的锁锈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院子里长满了齐腰深的草,墙头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我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我无数次跑进去的门,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奶奶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将近六十年,在这间屋子里养大了我爹和我二叔,在这间屋子里度过了她生命中最后的岁月。也是在这间屋子里,她告诉我要找到林江。
“请问,你找谁?”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看见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手里拄着一根竹竿,眯着眼睛打量着我。他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像是被岁月用刀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他的眼睛浑浊,但目光却异常锐利,像两把藏在雾里的刀。
“您好,我是顾家的,顾深的儿子,以前住在这里的。”我说。
老头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顾家的人,”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你回来了。”
“您认识我?”
“我不认识你,但我认识你奶奶。这个镇上的人,谁不认识你奶奶?”老头顿了顿,“你是回来找那个东西的?”
我愣住了。我没有想到,二十五年过去了,还有人记得那件事。
“你知道那个东西?”我问。
老头没有直接回答。他拄着竹竿,慢慢地走到院墙边,坐下来,拍了一下身边的石头,示意我也坐。
我坐下了。
“你奶奶走了以后,”老头说,“那个东西安静了几年。大概三四年吧,什么都没发生,所有人都以为事情过去了。但后来——”
他停下来,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愿意回忆的事情。
“后来怎么了?”我问。
“后来镇上开始有人失踪。不是一下子就失踪的,是隔一段时间少一个,隔一段时间少一个。开始是些流浪汉,没人注意。后来是些独居的老人,家里人报了警,警察来找过,没找到。再后来——”
老头的嘴唇抖了一下。
“再后来,失踪的是孩子。”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第一个孩子是王家的孙子,五岁,在自己家院子里玩,大人进屋倒杯水的功夫,出来就不见了。找遍了整个镇子,找不到。报了警,警察来了,查了三天,什么都没查到。”
“第二个孩子是李家的闺女,四岁,夜里从床上不见了。门窗都是锁着的,没有任何被撬的痕迹,孩子就这么没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老头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后来镇上的人开始搬家。能走的都走了,走不掉的也想办法走了。现在的青石镇,常住人口不到二十年前的一半。”
“警察没有查出什么?”我问。
“警察能查出什么?”老头苦笑了一声,“他们查来查去,最后说是人贩子干的。但哪个镇的人贩子这么厉害,能穿墙入室,能在大人眼皮底下把孩子偷走?”
“你觉得是那个东西干的?”
老头转过头来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光。
“你奶奶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她说那个东西在等你。它不动别人家的孩子,是因为它不是冲着别人家的孩子来的。它冲着你来的。但它要的是你的恐惧,你的绝望,你的一切。怎么才能让一个人最恐惧、最绝望?”
他停顿了一下。
“从他身边最亲的人开始。”
我想起了顾浅。二十五年前,那个东西就是从顾浅开始的。它没有直接冲我来,而是先对顾浅下手,让我家人陷入恐惧和绝望,让我在那种氛围中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崩溃。
现在它又开始了。
但它等不了二十五年了。它没有那个耐心,或者说,它没有那个必要。奶奶死了,我爹老了,我娘病了。所有挡在我和它之间的东西都消失了,或者正在消失。它现在可以毫无阻碍地走向我,一步一步地,带着我从它那里感受过的所有恐惧,走向我。
“林江在哪里?”我突然问。
老头愣了一下。
“你找他?”
“我奶奶让我来找他。”
老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站起来,拄着竹竿,朝镇子外面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跟我来吧。”
我跟着老头穿过整个镇子,走到镇子最西边,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河边上。河对岸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和灌木,荒地尽头有一座小小的、快要倒塌的土坯房。
“他就住在那里,”老头指着那座土坯房,“但你要小心,他不太正常。”
“什么意思?”
“他有时候清醒,有时候不清醒。清醒的时候,他能说出你心里在想什么。不清醒的时候,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你运气好的话,赶上他清醒的时候,他可能会跟你说一些话。运气不好的话——”
老头没有说下去,耸了耸肩,转身走了。
我站在小河边,看着对岸那座土坯房,犹豫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我脱下鞋袜,卷起裤腿,蹚过那条快要干涸的河,水只没过了我的小腿肚,冰凉冰凉的,像是踩进了冬天。
土坯房的门虚掩着,门上没有锁,只有一根生锈的铁丝随意地绕了两圈。我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腐的气味扑面而来,像是走进了某个很久没有通风的地下室。
屋子里很暗,只有一扇巴掌大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光。借着那点光,我看见屋子里几乎什么都没有:一张用砖头和木板搭成的床,床上铺着一些看不出颜色的破布;一个用石头垒成的灶台,灶台上放着一只缺了口的铁锅;角落里堆着一些干枯的野菜和树根。
床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坐着,是蹲着。他蹲在那张破床上,两条胳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刺猬。他的头发又长又白,乱得像鸟窝,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他的衣服破烂得几乎遮不住身体,露出来的皮肤又黑又皱,像风干了的橘子皮。
“林江?”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那个人没有动。
我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反应。
我往前走了两步,离他更近了一些。就在这时候,他动了。他的头慢慢地抬起来,头发向两边滑开,露出了一张脸。
那张脸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张脸都要老。皮肤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像两个黑洞。嘴唇薄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道干裂的缝隙。
但那双眼睛——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是亮的。
不是老人眼睛里的那种浑浊的亮,而是一种清澈的、锐利的、像两把刀一样的亮。那双眼睛盯着我看的时候,我感觉自己被扒光了衣服,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防备、所有的秘密,都在那双眼睛面前无所遁形。
“你来了。”他说。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感。
“你知道我会来?”我问。
“我等了你二十五年。”他说,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你比我想的来得晚。我以为你二十岁就会来,但你拖到了三十二岁。”
“你一直在等我?”
“没有,”他说,“我在等那个东西。我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出手。它不出手,你永远不会来找我。它出手了,你就没有别的选择了。”
“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我直接问出了我最想知道的问题。
林江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久到我准备再问一遍的时候,他开口了。
“你知道吗,”他说,“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比鬼可怕,比妖可怕,比任何你能想象出来的怪物都可怕。”
“什么东西?”
“你自己。”
他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那个东西不是从外面来的,”他说,“它是从你心里长出来的。它是你的恐惧,你的愤怒,你的嫉妒,你的恨意。所有那些你以为已经忘记了的、压在了心底的、不愿意面对的东西,都在你的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了一个有形状、有意志、有力量的东西。”
“你二叔当年去找它的时候,它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时候它只是一团模模糊糊的黑影,没有形状,没有声音,没有思想。但你二叔给了它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承诺。”
林江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你二叔答应它,事成之后,用顾家最珍贵的东西来换。他没有兑现,所以它拿走了他的命。但你二叔的命不够珍贵,不够喂饱它。它尝到了血肉的味道,尝到了恐惧的味道,尝到了绝望的味道,它想要更多。”
“它开始成长。它从你二叔的命里吸收了力量,从你奶奶的恐惧里吸收了力量,从你爹的愤怒里吸收了力量,从你娘的眼泪里吸收了力量。它越长越大,越来越强,越来越像一个人——不,越来越像一个比人更可怕的东西。”
“但最让它强大的,是你。”
“你七岁那年,看见它站在门缝里,你害怕了。你害怕到不敢睁眼,不敢呼吸,不敢动弹。你给了它它最想要的东西——恐惧。从那天起,它就跟你绑在一起了。你的每一个恐惧,都会让它长大一分。你的每一个噩梦,都会让它真实一分。你的每一次逃避,都会让它强大一分。”
“它就是你。你就是它。”
屋子里安静得像坟墓。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得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一面鼓。
“你的意思是,”我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那个东西是我自己?”
“不完全是,”林江说,“它最初不是你,它是你二叔召来的一个东西。但你二叔死后,它缠上了你。为什么是你?因为你最弱,最容易害怕,最容易给它它想要的东西。它像一条水蛭,吸食你的恐惧为生。吸了二十五年,它已经长得足够大了,大到可以离开你,独立存在了。”
“但它还不能完全独立。它还需要最后一样东西。”
“什么?”
“你的命。”
林江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
“它要你心甘情愿地把命给它。不是抢,不是偷,不是用暴力夺走,而是要你主动地、自愿地、毫无保留地,把你自己交给它。”
“凭什么我要给它?”我问。
“因为它会让你觉得,你没有别的选择。”林江说,“它会从你身边的人开始,一个一个地拿走。你妹妹,你爹,你娘,你的朋友,你的爱人,所有你在乎的人。它会让你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消失,直到你终于承受不住,终于崩溃,终于觉得活着没有意义,终于愿意把自己交给它。”
“那时候,它就真正完整了。它就不再是一个依附于你的影子,而是一个独立的、完整的、拥有自由意志的存在。一个比任何人都强大、都聪明、都可怕的存在。”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痛让我保持清醒。
“那我要怎么做?”我问,“怎么才能阻止它?”
林江看着我,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一句让我血液凝固的话:
“你阻止不了它。”
“什么?”
“你阻止不了它,”他重复了一遍,“没有人能阻止它。因为它就是你。你怎么阻止你自己?你怎么杀死你自己?你怎么摆脱你自己?”
“那我应该怎么办?”我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林江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不再是锐利的、刀一样的光,而是一种温柔的、近乎怜悯的光。
“顾深,”他说,“你奶奶把那根簪子留给你了,对吗?”
我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根银簪子。它一直放在我的钱包里,二十五年了,不管换多少个钱包,这根簪子永远在里面。它已经不再是当年那根发光的簪子了,它只是一根普通的、旧旧的、带着暗红色锈迹的银簪子。
“这根簪子,”林江说,“是你奶奶的师父陈婆婆留下的。陈婆婆活着的时候,用这根簪子收了九十九个东西。不是杀死它们,是收了它们。把它们封在簪子里,让它们永远不能出来害人。”
“你奶奶用它封住了那个东西一次,但那根簪子里的力量已经用了太多,封不住它了。它已经挣脱了。”
“那这根簪子还有什么用?”我问。
“有用,”林江说,“非常有用。但要看用的人是谁。”
“什么意思?”
“这根簪子只能由你来用,”林江说,“别人用它,就是一根普通的簪子。你用它,它就是唯一能伤到那个东西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它就是你。你就是它。只有你自己,才能伤到你自己。”
林江从床上站起来,他的身体瘦得像一根竹竿,但站得笔直,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手里的簪子。
“顾深,”他说,“你要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你用这根簪子去伤它,你会伤到你自己。如果你用这根簪子去杀它,你也会死。因为它就是你,你就是它。你们是绑在一起的,一根绳子上的两只蚂蚱,谁也离不开谁。”
“那我怎么办?”我问,“难道就让它这么下去?让它一个接一个地把我身边的人害死,然后最后把我自己吞掉?”
林江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神情。
“有一个办法,”他说,“但你可能不会喜欢。”
“什么办法?”
林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要让它进来。”
“让它进到哪里?”
“进到你身体里。”
我愣住了。
“你在说什么?”我说,“让它进到我身体里?那不就是它想要的吗?那不就是把命给它吗?”
“不一样,”林江说,“它想要的是你心甘情愿地把自己交给它。但如果你不把自己交给它,而是把它锁在你身体里呢?用你的意志,你的生命,你的灵魂,把它封在里面,永远不放出来。”
“那我不就成了它的容器?”
“对,”林江说,“你就是它的容器。从二十五年前,你第一次在门缝里看见它的那一刻起,你就是它的容器了。但区别在于,你是主动地锁住它,还是被动地被它吃掉。”
我盯着手里的簪子,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陈婆婆当年,”林江继续说,“也遇到过类似的事。她用一个东西封住了另一个东西,但不是用簪子。她用她自己。”
“什么意思?”
“她把自己变成了容器。她把一个比她强大得多的东西封在了自己的身体里,封了整整四十年。直到她死的那天,那个东西都没有出来过。”
“她是怎么做到的?”
林江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回那张破床前,蹲下来,从床底下摸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布包,用一块发黑的粗布裹着,外面缠了好几圈麻绳。他把布包递给我,示意我打开。
我解开麻绳,打开粗布,里面是一本薄薄的、泛黄的手抄本。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
“陈氏笔记”
我翻开第一页,纸页已经脆得快要碎掉了,但上面的字迹还勉强能辨认。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字体,不是楷书,不是行书,不是草书,而是一种自成一体的、古老的、像是从竹简上直接拓下来的文字。
我认不出上面的字。
“这是陈婆婆留下的,”林江说,“里面记载了她一生见过的东西,做过的事,还有——封住那个东西的方法。”
“我认不出这些字。”我说。
“你不需要认出来,”林江说,“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带着这本笔记,回到你家老宅子里。在你奶奶曾经坐过的那个位置,把簪子插进你的左手掌心,然后用你的血,在这本笔记的空白处,写下你自己的名字。”
“然后呢?”
“然后你会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我看着林江,试图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他是不是在说谎,是不是在骗我做一些危险的事情。但他的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水,里面什么都没有,除了真诚——或者某种比真诚更深沉的东西。
“你为什么帮我?”我问。
林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
“因为我也欠你奶奶的,”他说,“二十五年前,她来找我的时候,我拒绝了她。我说我帮不了她,让她去找陈婆婆。她去了,回来了,然后就死了。”
“如果我当年帮了她,她可能不会死。”
“所以你现在在弥补?”我问。
“我在还债。”林江说。
我拿着那本《陈氏笔记》,站在那间破旧的土坯房里,站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夜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像墨水滴进水里,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把整个世界染黑。
林江重新蹲回他的床上,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刺猬。他不再说话,不再看我,像是已经把我忘了。
我转身走出了那间土坯房。
外面已经完全黑了。那条小河在夜色中泛着微微的光,像是地面上的一道伤口。远处的青石镇亮着零星的灯光,稀稀拉拉的,像是一盘散落的棋子。
我站在河边,把那本笔记揣进口袋,手里攥着那根银簪子,心里想着林江说的那些话。
“你要让它进来。”
“你就是它,它就是你。”
“你要用自己的身体把它锁住。”
这些话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像一首可怕的童谣,怎么都停不下来。
一阵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腥涩的气味。我打了个寒颤,拉紧了外套的拉链。就在这时候,我感觉到后脑勺上那根针又出现了。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它就在那里。
在黑暗中,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地方,看着我。等待着,算计着,享受着我的恐惧。
我抬起头,看向黑暗的深处。
在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中,有两道细长的、发着微弱光芒的缝隙,正直直地看着我。
它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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