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异故事大会

第269章 教室里的纸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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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棠记得那个秋天的下午,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异样的安静。

她是青石中学高二(三)班的语文老师,今年二十六岁,教龄刚满三年。青石中学坐落在城南一片老旧的居民区中间,教学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裂缝像蛛网一样从墙角蔓延开来。三班的教室在四楼最东头,紧挨着一间常年锁着的储物间。那间储物间的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门板底部有一道裂缝,偶尔会漏出一股潮湿的霉味。

那天是周四,下午第二节是她的作文课。她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三十几张年轻的面孔,有的认真,有的走神,有的趴在桌上昏昏欲睡。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十月的风把操场上的梧桐叶吹得沙沙响。

她正在讲如何描写人物的心理活动,举了一个例子,说:“你们写一个人紧张,不要只写‘他很紧张’,要写他具体在做什么——比如不停地转笔,比如手心出汗,比如……”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那个座位是空的。

她隐约记得那个位置坐的是一个叫苏小晚的女生,性格安静,成绩中等,存在感不高。林晚棠对苏小晚的印象仅限于几次作业批改——字迹工整,作文写得中规中矩,没有什么亮点,也没有什么差错。

“苏小晚今天没来?”她随口问了一句。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沉默,而是一种凝固般的、带着某种微妙紧张的安静。她看见几个学生交换了一下眼神,坐在苏小晚后面的男生——一个叫周浩的胖乎乎的孩子——微微低下了头,像是在躲避什么。

班长陈敏举手说:“老师,苏小晚请假了,她妈妈打电话给班主任了。”

“哦,好。”林晚棠没有多想,继续讲课。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收拾好教案走出教室。走廊上有几个学生在打闹,声音很大。她经过那间储物间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门缝里那股霉味比往常更浓了。

她皱了皱眉,加快脚步走向楼梯口。走到拐角处,她差点撞上一个人——是班主任老刘,刘德明,一个五十出头的老教师,教数学,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

“林老师,下课了?”老刘笑眯眯地跟她打招呼。

“嗯,刚上完作文课。”林晚棠犹豫了一下,说,“刘老师,我班上的苏小晚今天没来,说是请假了?”

老刘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种变化非常细微,像是脸上的一层薄冰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缝。但很快他就恢复了常态,点了点头:“对,她妈妈打电话来了,说身体不舒服,请了两天假。”

“没什么大事吧?”

“没有没有,小孩子嘛,头疼脑热的,休息两天就好了。”老刘摆摆手,像是急着把这件事翻过去,“对了,林老师,下周的月考卷子你出好了吗?”

话题就这么被岔开了。

林晚棠回到办公室,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批改作业。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几位老师,都在低头忙自己的事。她改了几本作文,忽然觉得有些心不在焉。她放下红笔,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目光落在窗外。

四楼的高度正好能看见操场边上那排梧桐树。树叶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她看见有几个班的学生在上体育课,绕着操场跑步,脚步杂乱无章。

她的目光收回来的时候,无意间扫过窗台。

窗台上放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包纸巾,心相印的,绿色包装,上面印着几片竹叶。纸巾包已经被拆开了,口子撕得不太整齐,里面露出几张叠好的白色纸巾。纸巾包的外面沾着一点灰黑色的污渍,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

林晚棠盯着那包纸巾看了几秒,总觉得哪里不对。她想不起来这包纸巾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办公室的窗台平时很少有人放东西,偶尔会有老师放一盆绿萝或者一杯茶,但纸巾……她不记得有人放过纸巾。

她伸手拿起那包纸巾,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印着产品的成分表和保质期,没什么特别的。她又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竹子香味,跟普通的纸巾没什么两样。

她正要把纸巾放回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纸巾包侧面一个微微凸起的地方。她翻过来一看,发现侧面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小字,字迹很淡,像是写的时候笔芯已经快没水了:

“苏小晚。”

林晚棠的手指僵了一下。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写的,又像是一个人用不习惯的姿势写的——比如,用左手写的,或者是在黑暗中写的。

“这是谁的?”她举着纸巾包,问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

坐在她对面的历史老师张琳抬起头看了一眼,摇摇头:“不知道,不是我的。”

旁边的英语老师李敏也看了看:“没见过。”

“上面写着苏小晚的名字,”林晚棠说,“是我班上的一个学生。”

“哦,那可能是学生落在这儿的。”张琳不以为意地说,“小孩子丢三落四的,正常。”

林晚棠把纸巾包放在桌角,继续批改作业。但她始终无法集中注意力,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总在她眼前晃。

苏小晚。

她想起一件事。上周的某一天——她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了——她下课走出教室的时候,在走廊上看见苏小晚一个人站在储物间门口。那个女生背对着她,低着头,像是在看门底下的那道缝。她当时没有在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苏小晚,回教室了”,那个女生就转过身来,默默地走回了教室。

现在回想起来,苏小晚转身的时候,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害怕,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林晚棠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勉强贴切的词:一种告别的表情。

就像一个站在月台上的人,明知道列车不会再来,却还在等。

那天晚上,林晚棠住在学校附近的一间出租屋里。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是老居民楼改造的,墙壁有些地方开始掉漆。她一个人住,养了一只橘猫,叫年糕,是她去年从路边捡回来的。

她洗完澡,靠在床头翻手机。年糕蜷在她脚边,发出均匀的呼噜声。她刷了一会儿朋友圈,又看了看班级群,没有什么异常。

她放下手机准备睡觉的时候,忽然想起那包纸巾。她把纸巾从包里拿出来——她不知道为什么带回来了,也许只是顺手——放在床头柜上。昏黄的台灯光线下,那三个小字显得更加模糊了,像是随时会消失。

“苏小晚。”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闭上眼睛,试图回忆那个女生的样子。中等身高,偏瘦,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脸型偏长,眼睛不大,嘴唇有点薄,皮肤偏白——是那种不太健康的白,像是一直没怎么晒过太阳。校服总是穿得很整齐,拉链拉到最上面,袖口扣得严严实实。

她想起上周批改苏小晚的周记时,看到的一段话。那段话写在一篇关于“我的周末”的作文里,大部分学生写的是打游戏、看电影、跟朋友出去玩,苏小晚写的是:

“周末两天,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窗帘拉得很紧,阳光照不进来。我坐在床上,什么也不做,就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那道裂缝从去年冬天就有了,最开始只有一小段,现在越来越长了。我在想,它最终会延伸到什么地方。也许有一天,它会穿过整个天花板,然后墙壁也会裂开,整间屋子都会裂开,我也会裂开,变成两半。但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害怕。”

林晚棠当时在这段话下面用红笔画了一条线,写了一句批注:“文笔细腻,但要注意阳光和心情的关系哦:)”后面加了一个笑脸的符号。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笑脸符号显得格外刺眼。

她猛地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翻到班级群,找到苏小晚的微信头像。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剪影,朋友圈设置了三天可见,个性签名是一行小字:“总有一天,我会变成一张纸巾。”

林晚棠盯着这行个性签名,后背忽然一阵发凉。

纸巾。

她转头看向床头柜上那包纸巾。台灯的光照在绿色包装上,反射出一小片暗淡的光。那三个字在包装侧面若隐若现。

她犹豫了一下,拿起手机给班主任老刘发了一条微信:“刘老师,苏小晚请的是什么假?具体什么病?我想明天去看看她。”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回复。她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老刘可能已经睡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黑暗中,年糕忽然停止了呼噜,猛地抬起头,朝着某个方向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嘶叫。那种声音不像猫平时发出的任何声音,更像是某种警报——一种来自本能的、对危险的预警。

“年糕?”林晚棠伸手摸了摸猫的头。

年糕的身体绷得很紧,毛都炸起来了。它盯着房间的某个角落——大概是窗户的方向——一动不动,瞳孔在黑暗中放大成一个黑色的圆。

林晚棠也看向那个方向。窗帘拉得很严实,什么都看不见。但她隐约感觉到,窗帘外面有什么东西。

不是人,也不是动物,而是一种……存在。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像你在一个空旷的房间里,明明只有你一个人,但你确信还有另一个“人”在。你看不见它,听不见它,但你感觉得到它——那种感觉像是一根极细的针,从后脑勺刺入,沿着脊椎一路向下,让每一根汗毛都竖起来。

她伸手打开了台灯。

光线亮起来的瞬间,年糕的嘶叫声停了。猫从床上跳下去,飞快地跑出了卧室,钻到了客厅的沙发底下。

林晚棠坐在床上,心跳得很快。她看了一眼床头柜——那包纸巾还在原地,没有任何变化。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只是太累了,神经过敏。她再次关了灯,把被子拉到下巴以下,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间教室里,但不是她熟悉的那间教室。这间教室更大,更旧,天花板很高,日光灯只有一半是亮的,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课桌椅摆得很整齐,但上面落满了灰。黑板上写满了字,但她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因为那些字一直在动——不是移动,而是在变形,像一群黑色的虫子缓慢地蠕动着。

她听见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又像是风吹过一张薄纸。她循着声音走过去,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女生。

女生背对着她,穿着青石中学的校服,马尾扎得很低,垂在背后。女生的手里拿着一包纸巾,绿色包装的,心相印。她正在一张一张地抽出纸巾,然后把每一张纸巾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整整齐齐地摞在课桌上。

“苏小晚?”林晚棠在梦里喊了一声。

女生没有回头。她继续抽纸巾,继续叠,动作机械而重复。课桌上的纸巾方块已经摞了很高了,至少有几十个。

“苏小晚,你怎么了?”林晚棠走过去,伸手想去碰那个女生的肩膀。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校服布料的那一刻,女生忽然转过头来。

林晚棠看见了一张脸——一张没有五官的脸。不是模糊,不是空白,而是像一张被仔细擦拭过的白板,光滑、平整、一无所有。额头的位置、眼睛的位置、鼻子和嘴的位置,全部被一层白色的东西覆盖了。

那层白色的东西是纸巾。

纸巾被仔细地贴在脸上,一层压着一层,每一个边缘都熨帖地贴合着皮肤的轮廓。整张脸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像一件未完成的雕塑,像一个被封印的秘密。

林晚棠尖叫着醒了过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是冷汗。年糕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床上,蜷在她的脚边,正安静地舔着自己的爪子。

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光线。

林晚棠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了看。六点十七分。微信上有一条新消息,是班主任老刘发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多:

“林老师,不用去看她了。她妈妈说她状态不好,不想见外人。明天应该就来上学了。”

林晚棠盯着这条消息,总觉得哪里不对。凌晨两点多回复消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这个时间还没睡?而且措辞也很奇怪:“状态不好”“不想见外人”——“外人”这个词,从一个班主任嘴里说出来,显得格外疏离。

她回复了一句“好的,谢谢刘老师”,然后起床洗漱。

去学校的路上,她经过一家早餐店,买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她坐在店里吃早餐的时候,无意间听见旁边桌上两个中年女人的对话。

“……青石中学的那个事,你知道吧?”

“哪个事?”

“就是那个女生啊,好像是叫……姓苏的。上个月的事。”

“上个月?我没听说啊。”

“哎呀,你消息也太不灵通了。就是那个女生,在教室里……反正挺吓人的。学校压下来了,不让说。”

林晚棠手里的豆浆碗晃了一下,洒出来一点。

她转头看向那两个女人,但她们已经换了话题,开始讨论菜市场的猪肉价格。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去问。她付了钱,走出早餐店,快步走向学校。

到了学校之后,她没有直接去办公室,而是先去了三班教室。教室里已经有几个早到的学生了,三三两两地坐着聊天。她扫了一眼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还是空的。

“陈敏,”她叫住班长,“苏小晚今天来了吗?”

“没有,林老师。”陈敏摇摇头。

“她昨天请了几天假?”

“好像说是两天。”陈敏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林老师,苏小晚她……她其实……”

“其实什么?”

陈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看了一眼周围的同学,摇了摇头:“没什么,老师。我就是想说,她身体一直不太好,经常生病。”

林晚棠注意到陈敏说话的时候,右手在不停地揉搓左手的手指——那是一个人在紧张或者撒谎时的典型动作。

她没有追问,点了点头就离开了教室。

上午有两节课,一节是她自己的语文课,一节是英语。上完课之后,她回到办公室,坐在位子上批改作业。那包纸巾还在桌角放着,她一直没有动过。

她拿起纸巾包,再次看了看侧面的那三个字。在自然光下,字迹比昨晚看起来更清楚了。她仔细辨认了一下,发现“苏小晚”三个字的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到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她凑近了看,终于辨认出来:

“救救我。”

林晚棠的手猛地一抖,纸巾包掉在了地上。

她弯腰去捡的时候,发现纸巾包散开了——不是从撕开的那个口子散开的,而是从底部整个裂开了,像一朵花突然绽放。里面的纸巾散落了一地,不是一张一张的,而是连成了一条很长的带子,像一条白色的蛇蜿蜒在地板上。

她蹲下去,开始一张一张地捡。捡到第七张的时候,她注意到了什么。

每一张纸巾上都写着字。

不是用圆珠笔写的,而是用某种更原始的工具——像是指甲,或者是一根很细的木棍——刻上去的。字迹歪歪扭扭,跟纸巾包侧面的一模一样。

她拿起一张,对着光看。上面写着:

“2019年10月14日,星期一,晴。今天是我第一次注意到那扇门。”

她又拿起第二张:

“2019年10月15日,星期二,阴。那扇门的味道越来越浓了。”

第三张:

“2019年10月16日,星期三,雨。我听见里面有声音。”

第四张:

“2019年10月17日,星期四,阴。声音越来越清楚了。它在叫我的名字。”

第五张:

“2019年10月18日,星期五,晴。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们不会相信的。”

第六张:

“2019年10月19日,星期六,阴。周末不用去学校,但我还是能听见那个声音。它不在门后面了。它在我的房间里。”

第七张:

“2019年10月20日,星期日,雨。它说它需要我的脸。”

林晚棠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看了看纸巾上的日期——2019年。那是五年前。

五年前,苏小晚才……她算了一下,苏小晚今年十六岁,五年前就是十一岁,小学六年级或者初一。那个时候她就在青石中学了?不对,青石中学是高中,初中部在另外一栋楼。

她翻了翻剩下的纸巾,但其他的纸巾上都是空白的,什么也没有。

她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七张写满字的纸巾,大脑一片混乱。她试图理清思路:这些纸巾是五年前的?还是苏小晚最近写的,但故意写了一个五年前的日期?如果是五年前的,那苏小晚为什么要把这些纸巾留在办公室的窗台上?如果是最近写的,那日期又是什么意思?

她把纸巾重新叠好,塞回包里——不是那个已经裂开的绿色包装,而是她自己的包里。她决定去找班主任老刘问个清楚。

老刘的办公室在二楼,是数学教研组的大办公室,里面坐着六七个数学老师。林晚棠走进去的时候,老刘正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批改作业,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

“刘老师,我想问一下苏小晚的事。”

老刘抬起头,表情没有任何异样:“怎么了?”

“她……她有没有什么特殊情况?比如心理方面的问题?或者以前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

老刘放下红笔,靠在椅背上,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林老师,你发现什么了?”

“我……”林晚棠犹豫了一下,没有把纸巾的事说出来,“我就是觉得她最近状态不太对。上周的周记里写了一些……比较消极的内容。而且她已经两天没来上课了。”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林老师,你刚来三年,有些事情可能不太清楚。苏小晚这个孩子……她的情况确实比较特殊。”

“什么情况?”

“她……”老刘斟酌了一下措辞,“她有比较严重的心理问题。具体什么病我也说不太清楚,好像是……幻听还是什么的。她妈妈带她看过医生,也吃过药,但效果不太好。她经常会说一些很奇怪的话,比如说什么有人在叫她,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她之类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什么时候……”老刘想了想,“应该是去年吧,高二开学之后没多久。高一的时候还挺正常的,成绩也还可以。但到了高二,就好像突然变了个人似的。上课走神,作业经常不交,跟同学也不怎么说话。她妈妈来过学校几次,说是在家也这样,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那她有没有说过……具体是什么东西在叫她?”

老刘的表情变了一下。又是那种细微的变化——像水面下的暗流,表面上看不出来,但底下的东西在涌动。

“没有,”他说,“她不说。问她也不说。”

“刘老师,”林晚棠盯着他的眼睛,“你认识苏小晚多久了?”

“多久?她是我的学生啊,从高一开始就是我在带。”

“我是说……在她来青石中学之前,你见过她吗?”

老刘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没有,”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怎么会见过呢。青石中学是高中,她初中不是在附近读的。”

林晚棠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但她注意到,老刘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窗户的方向——窗外是学校的老教学楼,四楼最东头,那间储物间的位置。

从老刘办公室出来之后,林晚棠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十月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一股凉意。她抱着胳膊,想了想,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苏小晚家里看看。

苏小晚的家庭住址在学校的学籍系统里有记录。林晚棠以家访的名义从教务处要到了地址——城南一个叫“东风里”的小区,距离学校大约三公里。

下午没有课,她骑了一辆共享单车,沿着城南的老街一路骑过去。东风里是一片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小区,楼房最高只有六层,没有电梯,外墙的水泥已经斑驳不堪。小区里的路坑坑洼洼的,前几天下了雨,有些地方还有积水。

她按照地址找到了17号楼,三单元,四楼。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一大半,她摸着扶手上楼,脚下的台阶有些地方已经缺了角。到了四楼,她找到401室的门,按了门铃。

门铃响了几声,没有人应答。

她又按了一次,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人。

她拿出手机,翻到班级群,找到苏小晚妈妈的电话——之前存过的,但从来没有打过。她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接通了。

“喂?”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疲惫,像是刚哭过。

“你好,是苏小晚的妈妈吗?我是林晚棠,苏小晚的语文老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老师?”女人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惊讶,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认命的感觉。就像一个人一直在等一个电话,终于等到了,但心里知道这个电话不会带来任何好消息。

“对,我是林老师。我想来看看苏小晚,她两天没来上学了。我现在在你们家门口,家里有人吗?”

又是沉默。

“苏小晚的妈妈?”

“……林老师,”女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你不用来了。她……她不在家。”

“不在家?她去哪里了?”

“她……林老师,你回去吧。有些事情你不知道,你也不应该知道。回去吧,别管了。”

“等等——”林晚棠急忙说,“苏小晚到底怎么了?我是她的老师,我有责任——”

电话挂断了。

林晚棠站在401室的门口,举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嘟嘟声。她愣了几秒,然后再次拨了过去。这一次,电话响了很久很久,最后被拒接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面前这扇深棕色的防盗门。门上贴着一副褪色的春联,上联是“平安二字值千金”,下联是“和顺满门添百福”,横批“万事如意”。春联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露出下面发白的胶痕。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敲了敲门。

“苏小晚?苏小晚的妈妈?我是林老师,开开门好吗?”

没有人应答。但她隐约听见门里面有什么声音——很轻,像是脚步声,又像是有人在挪动什么东西。

她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

这一次她听清楚了。是呼吸声。

有人站在门的另一边,跟她只有一门之隔。那个人在呼吸,很轻很慢,像是在刻意控制自己的呼吸频率,不让她发现。

“苏小晚?”她轻声说,“是你吗?”

呼吸声停了一瞬,然后变得更加急促了。

“苏小晚,我是林老师。我知道你在里面。开开门,跟我说说话,好不好?”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从门后面传出来的,而是从她的身后传来的——从楼道的某个地方,从黑暗的角落里,从那些坏掉的声控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那个声音很轻,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又像风吹过一张薄纸。

她猛地转过身。

楼道里空无一人。声控灯在那一瞬间忽然亮了一下——只是闪了一下,然后就又灭了。在那一闪之间,她看见楼梯拐角处的墙上有一样东西。

一张纸巾。

白色的,叠得很整齐,被贴在墙上——不是用胶水,也不是用胶带,而是就那么贴在墙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墙的另一面推出来的。

她走过去,伸手把纸巾从墙上揭下来。纸巾的背面写着一行字,跟之前那些纸巾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林老师,你不该来的。”

林晚棠的手开始发抖。她攥着那张纸巾,快步走下楼梯,冲出楼道,跑到阳光下。十月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烘烘的,但她浑身都在发冷。

她低头看手里的纸巾。上面的字迹还在,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写下的。

她翻过纸巾,看了看正面。正面什么也没有,就是一张普通的纸巾,心相印的,上面印着几片竹叶的暗纹。

她把纸巾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钱包的夹层里,然后骑上共享单车,飞快地离开了东风里小区。

回到学校之后,林晚棠没有去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三班教室。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很安静,学生们都在低头写作业。她站在教室门口,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后落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还是空的。

“陈敏,”她叫班长出来,在走廊上说话,“你跟我说实话,苏小晚到底怎么了?”

陈敏是一个圆脸的女生,扎着一条马尾,眼睛很大,平时很活泼,说话声音也大。但此刻她站在林晚棠面前,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嘴唇抿得紧紧的。

“老师,我不知道。”她说。

“你知道的。”林晚棠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能看出来。你不说,我可以去问别人,但我觉得你是一个诚实的孩子,我希望你告诉我。”

陈敏抬起头,眼眶红了。

“老师,我不能说。”她的声音在发抖,“说了会有麻烦的。很大的麻烦。”

“什么麻烦?谁会给你的麻烦?”

陈敏摇了摇头,眼泪掉了下来:“老师,你别问了。苏小晚她……她不是请假了。她……”

“她什么?”

“她不见了。”

林晚棠的心沉了一下。

“不见了?什么意思?”

“上周五放学之后,她就没回家。她妈妈找了很久,也报警了,但是……但是学校不让说。刘老师跟我们所有人说了,谁都不许说出去,说了就记大过。”

林晚棠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走廊的栏杆,深呼吸了几次。

“上周五?”她问,“那是多少号?”

“10月17号。”陈敏说。

10月17号。林晚棠的大脑飞速转动。那七张纸巾上写的日期——10月14号到10月20号。10月17号的那张纸巾上写的是:“声音越来越清楚了。它在叫我的名字。”

“陈敏,”林晚棠的声音变得很低,“你知道那间储物间吗?就是走廊最东头那间?”

陈敏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种白不是普通的苍白,而是一种彻底的、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白,像是血液在一瞬间全部从面部撤离了。她的嘴唇开始发抖,瞳孔放大,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陈敏?”

“老师,”陈敏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别去那间屋子。千万别去。”

“为什么?”

“因为……”陈敏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脸,但袖子很快就湿透了,“因为苏小晚去过。她去过很多次。她说那间屋子里面有一个人在跟她说话。她说那个人……那个人答应给她一张脸。”

林晚棠的后背一阵发凉。

“给她一张脸?什么意思?”

“苏小晚说她没有脸。”陈敏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她说她的脸是假的,是贴上去的,总有一天会掉下来。她说那间屋子里的那个人说可以给她一张真正的脸,一张不会掉下来的脸。但是……但是要有条件。”

“什么条件?”

“要用……要用别人的脸来换。”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同时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是那间储物间的方向。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门上——不,不是撞,是拍。像是有人在门里面用力拍了一下门板。

那扇门纹丝不动。铁锁还挂在那里,锈迹斑斑。门底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渗出来。

是一张纸巾。

白色的,叠得很整齐,从门底的缝隙里慢慢地挤出来,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蛇在把它推出来。纸巾一点一点地出现,先是一个角,然后是一半,最后整张纸巾都出来了,静静地躺在走廊的地砖上。

陈敏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尖叫,转身就跑。她跑得很快,校服在风中鼓起来,像一个逃跑的幽灵。走廊里回荡着她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声重重的关门声——她跑进了教室。

林晚棠一个人站在走廊上,距离那间储物间大约十米远。地上那张白色的纸巾在灰暗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眼,像一小片雪,像一个标记。

她应该走的。任何一个理智的人都会选择走。

但她没有走。

她一步一步地走向那间储物间,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中跋涉。空气变得越来越沉重,那股霉味越来越浓,但不是普通的霉味——在这股霉味的底下,还有另一种味道。甜腻的,像腐烂的水果,又像某种廉价香水的味道。

她走到门前,蹲下来,看着地上那张纸巾。

纸巾上没有写字。它是空白的。

但她注意到纸巾的质地跟普通的纸巾不太一样——更厚,更粗糙,表面有细微的纹理。她捡起来,用手指摩挲了一下,忽然意识到这种质感她摸到过。

在梦里。

梦里的那个女生——那个没有脸的女生——脸上贴着的纸巾,就是这种质感。

她猛地站起来,后退了两步。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从门后面传来的。

那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一个人隔着很厚的墙壁在说话。但内容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穿过门板的缝隙,钻进她的耳朵里:

“林老师……你也想要一张脸吗?”

林晚棠转身就跑。

她跑过走廊,跑过楼梯,跑过操场,一直跑到学校的传达室门口才停下来。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传达室的老头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

她站在那里,心跳如鼓,脑子里一片混乱。她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那句话一直在她脑海里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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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师……你也想要一张脸吗?”

那个声音——那个从门后面传出来的声音——她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不是在生活中,而是在某种更久远、更模糊的记忆里。那种声音像是一个很久以前认识的人,你记不清他的长相,也记不清他的名字,但当他说出一句话的时候,你的身体会比你的大脑更先认出他。

她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了。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林晚棠失眠了整整一夜。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不断回放着今天经历的一切。年糕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一整夜都蜷在她身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也没有睡着——她能感觉到猫的身体一直保持着警觉的紧绷状态。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了。她坐起来,打开床头灯,从包里拿出那七张写满字的纸巾,一张一张地铺在床上,按照日期的顺序排列好。

2019年10月14日,星期一,晴。今天是我第一次注意到那扇门。

2019年10月15日,星期二,阴。那扇门的味道越来越浓了。

2019年10月16日,星期三,雨。我听见里面有声音。

2019年10月17日,星期四,阴。声音越来越清楚了。它在叫我的名字。

2019年10月18日,星期五,晴。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们不会相信的。

2019年10月19日,星期六,阴。周末不用去学校,但我还是能听见那个声音。它不在门后面了。它在我的房间里。

2019年10月20日,星期日,雨。它说它需要我的脸。

这些纸巾是五年前的。五年前,2019年,苏小晚应该是十一岁。十一岁的苏小晚在哪里?在做什么?她写下的这些内容——那扇门、那个声音、那个需要她的脸的东西——到底指的是什么?

林晚棠拿起手机,搜索了一下青石中学的历史。学校的官网上有一个简单的介绍页面,说青石中学成立于1995年,最初是一所完中——就是既有初中部又有高中部的完全中学。后来在2018年,初中部被撤销了,只保留高中部。初中部的教学楼被改造成了储物间和器材室。

2018年。苏小晚十一岁,正好是上初中的年纪。

也就是说,苏小晚很有可能在青石中学读过初中。但老刘说她在附近读的初中——要么是老刘在撒谎,要么是苏小晚的学籍信息被修改过。

她决定查一查。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学校的档案室。档案室在一楼最西头,是一个很小的房间,里面堆满了各种旧文件、旧试卷和旧教案。看门的是一个叫老赵的校工,五十多岁,腿脚不太好,走路一瘸一拐的。

“林老师,你要找什么?”老赵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劳动最光荣”的字样。

“赵师傅,我想查一下2018年左右的初中部学生档案。学校不是2018年撤销初中部的吗?那些学生的档案应该还留着吧?”

老赵的表情变了。

又是那种变化——那种细微的、像冰面裂开一样的变化。

“初中部的档案啊……”老赵喝了口茶,慢吞吞地说,“那些东西……可能找不到了。搬来搬去的,丢了不少。”

“能不能帮我找找?我只需要查一个人的信息。”

“谁啊?”

“苏小晚。2018年的时候应该是在读初一。”

老赵的手抖了一下,搪瓷杯里的茶水洒出来一点,溅在他的裤子上。他没有去擦,而是抬起头,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林晚棠。

“林老师,”他的声音很低,“你查这个干什么?”

“我是她的语文老师,她最近出了点状况,我想了解一下她的过去。”

“什么状况?”

林晚棠犹豫了一下,没有说实话:“就是……情绪不太好,经常请假。我想看看她在初中阶段有没有类似的情况。”

老赵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搪瓷杯,杯中的茶水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茶垢。窗外的光照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林晚棠注意到他的眼角有很多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林老师,”他终于开口了,“有些东西,查到了反而不好。你不知道,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你知道了,就没办法当作不知道了。”

“赵师傅,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老赵没有回答。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档案室里面,在一个落了灰的铁皮柜子前停下来。他翻了很久,从一个很深的角落里翻出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发黄了,边角都磨损了,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

“2018年,初中部,特殊事件。”

他把信封递给林晚棠。

“你自己看吧。看完就放回去,别跟任何人说是我给你的。”

林晚棠接过信封,手指有些发抖。她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了一沓文件。最上面是一张A4纸,打印着一份情况说明,抬头是“青石中学关于‘4·17事件’的情况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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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始读。

“2018年4月17日下午四点三十分左右,我校初中部一年级(三)班学生苏小晚,在教学楼四楼东侧走廊尽头的一间废弃教室内,被发现处于昏迷状态。发现者为该班班主任刘德明老师。当时苏小晚同学独自一人躺在教室的地板上,面部覆盖着一张纸巾。据刘德明老师描述,纸巾被紧紧地贴在苏小晚同学的脸上,几乎覆盖了整个面部,导致其呼吸不畅。刘老师立即将纸巾取下,并拨打了120急救电话。苏小晚同学被送往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经检查,身体无大碍,但精神状况极不稳定,反复声称‘有人在门后面’‘它在看我的脸’等语无伦次的内容。事后,学校对事件进行了调查,但未发现明显的外部原因。苏小晚同学在事件发生前一周内,曾多次向同学表示,四楼东侧的废弃教室内有‘奇怪的声音’,但当时未引起重视。为避免类似事件再次发生,学校决定自2018年秋季学期起,撤销初中部,原初中部教学楼停止使用,四楼东侧废弃教室改为储物间,加装门锁,禁止任何人员进入。以上为事件经过。”

林晚棠读完这份报告,手已经抖得几乎拿不住纸了。

2018年4月17日。四年前。苏小晚在初中部的时候,就已经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在那间废弃的教室里,被一张纸巾覆盖在脸上,陷入昏迷。

而发现她的班主任,就是刘德明——现在的班主任老刘。

老刘什么都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林晚棠继续翻看信封里的其他文件。下面是一份手写的笔录,字迹潦草,是当时调查时做的记录。她翻到第三页,看见了一段话,是苏小晚苏醒后对心理辅导老师说的话:

“它一直在叫我。从上周开始就在叫了。它说它在门后面,它说它很冷,它说它没有脸。它说我的脸很好看,它想要我的脸。我告诉它不行,它就生气了。它说如果我不给它,它就自己来拿。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教室里,门忽然开了。没有人站在门口,但我能感觉到它进来了。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我感觉有什么东西贴在了我的脸上。很凉,很轻,像一张纸。它开始收紧,贴得越来越紧,我喘不上气。我想喊,但嘴被堵住了。我闭上眼睛,然后就不记得了。”

林晚棠把文件放回信封里,把信封还给老赵。

“赵师傅,谢谢你。”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自己知道,这份平静是脆弱的,像一层薄冰,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水。

“林老师,”老赵接过信封,犹豫了一下,“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那个储物间……四楼东头那间。2018年之后,一直锁着,没人进去过。但是……但是去年开始,有人发现门底的缝隙里时不时会渗出纸巾。白色的,叠得很整齐。没有人知道是怎么来的。清洁工每天早上都会扫走,但第二天又会有的。”

“去年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高二开学之后吧。九月份。”

高二开学。苏小晚进入青石中学高中部的时间。

林晚棠闭上眼睛。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不是推理出来的,而是一种直觉的顿悟,像闪电在黑暗中劈开一道裂缝,虽然只有一瞬间,但足以照亮一切。

那间储物间里的东西——那个“没有脸的东西”——在2018年就已经接触过苏小晚了。当时它试图拿走苏小晚的脸,但没有成功。苏小晚被救了,那间教室被锁了起来。但那个东西并没有消失。它一直在那里,在门后面,在黑暗中,等待着。

四年后,苏小晚回来了。不是回到初中部,而是回到同一栋教学楼的同一层——四楼。高中部的三班教室,就在那间储物间的旁边,只隔了几米。

那个东西一直在叫她。从门后面的缝隙里,从墙壁的缝隙里,从天花板的缝隙里,那个声音一直在渗透,像水一样无孔不入。苏小晚听见了。她不可能听不见。

而这一次,它没有失败。

林晚棠猛地睁开眼睛:“赵师傅,那间储物间的钥匙在谁手里?”

“只有一把,在刘老师那里。当年是他锁的门,钥匙就一直在他手里。”

老刘。

一切都是老刘。他知道2018年的事,他负责锁了那间教室,他保管着钥匙,他隐瞒了苏小晚失踪的消息,他告诉所有人“不许说出去”。

林晚棠从档案室出来之后,直接去找了校长。

校长姓孙,五十多岁,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看起来像一个退休的大学教授。他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宽敞明亮,墙上挂着各种锦旗和奖状。

“孙校长,我有重要的事情要汇报。”林晚棠站在校长办公桌前,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林老师,坐,坐。”孙校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什么事这么急?”

“关于我班上的学生苏小晚。她已经失踪了好几天了,但学校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反而要求学生和老师不要外传。我认为这是极其不负责任的。”

孙校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平静地看着林晚棠。

“林老师,”他说,“你坐下说。”

林晚棠没有坐。

“孙校长,苏小晚在上周五放学后就没有回家,她妈妈已经报警了。但班主任刘德明老师告诉全班同学不许说出去,否则记大过。这是为什么?一个学生失踪了,学校不应该第一时间通知家长、配合警方吗?”

孙校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林老师,你先坐下。”他的语气变得更加温和了,但那种温和让林晚棠感到更加不安——那是一种经过精心计算的温和,像一个医生在对病人宣布坏消息之前的铺垫。

林晚棠坐了下来。

“林老师,你来青石中学三年了,工作一直很认真,我很欣赏你。”孙校长说,“但是有些事情,你可能不太了解背景。苏小晚这个孩子,她的情况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什么背景?你是指2018年的事吗?”

孙校长的眼神变了一下。只是一瞬间,但林晚棠捕捉到了。

“你知道了?”他的声音低了一些。

“我知道了。我今天查了档案室的资料。2018年4月17日,苏小晚在初中部的那间废弃教室里昏迷,脸上贴着一张纸巾。当时就是刘德明老师发现的。现在那间教室被改成了储物间,就在我班上的教室旁边。苏小晚这学期以来状态一直不好,经常说听见那间屋子里面有声音。现在她失踪了,而学校的选择是——隐瞒?”

孙校长摘下眼镜,用一块绒布慢慢地擦拭镜片。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事情。

“林老师,”他重新戴上眼镜,“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2018年的事,是我亲自处理的。当时我是教导主任,不是校长。那件事之后,我们做了很多工作——撤销初中部,封存那间教室,给苏小晚安排了心理辅导。我们以为事情就到此为止了。”

“但显然没有。”

“对,显然没有。”孙校长点了点头,“苏小晚去年升入高中部,我们一开始也很犹豫。她的成绩是可以上更好的学校的,但她妈妈坚持要让她来青石中学。我们当时觉得,事情已经过去三年了,孩子也长大了,应该没事了。而且……她妈妈有她的考虑。”

“什么考虑?”

孙校长犹豫了一下:“苏小晚的家庭情况你可能不太了解。她爸爸在2016年去世了,她妈妈一个人带她。她妈妈是青石中学的毕业生,对学校有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执念。她觉得只有青石中学能保护她的女儿。”

“保护?保护什么?”

“保护她不受那个东西的伤害。”孙校长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她妈妈相信那间教室里有不干净的东西。她觉得如果把女儿送到别的学校,那个东西会跟过去。只有在青石中学,因为那间教室被封住了,那个东西被锁在里面,所以女儿才是安全的。”

“但显然不是。那个东西没有被锁住。它一直在渗透,一直在叫苏小晚。现在苏小晚失踪了,很可能就跟那间屋子有关。”

“林老师,”孙校长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你是一个语文老师,不是一个灵媒。你说的这些——‘那个东西’‘渗透’——这些都是不科学的。苏小晚有心理疾病,她妈妈也有,这是医学问题,不是灵异问题。”

“那你告诉我,苏小晚现在在哪里?”

孙校长沉默了。

“你说她有心理疾病,好,就算她有心理疾病。那她失踪了,学校不报警、不通知家长、不展开搜索,反而要求所有人保密——这就是对待一个‘有心理疾病的学生’的正确方式吗?”

“林老师,你冷静一下。”孙校长的声音变得冷了一些,“我没有说我们不报警。事实上,苏小晚的妈妈已经报警了,警方也在调查。学校这边,我们有自己的处理方式。你作为任课老师,做好你的教学工作就行了。有些事情,不是你该管的。”

“什么叫不是我该管的?我的学生失踪了,这叫不是我该管的?”

“林老师——”孙校长的语气忽然加重了,“我再说一遍,苏小晚的情况比你想象的要复杂。你不了解全部的事实,你不了解她的家庭,你不了解她的病史。你在没有充分了解情况的前提下,做出一些情绪化的判断,这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那你告诉我全部的事实。”

孙校长看了她很久。

“林老师,”他终于说,“我建议你去跟刘德明老师好好谈一谈。他是最了解情况的人。如果他觉得应该告诉你,他会告诉你的。”

这是逐客令。

林晚棠站起来,走出了校长办公室。她站在走廊上,深吸了一口气。十月的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但她闻不到——她的鼻腔里充斥着的,是那间储物间的霉味,甜腻的、腐烂的、像廉价香水一样的味道。

她拿出手机,拨了老刘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然后接通了。

“刘老师,我需要跟你谈谈。现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老刘说:“我在四楼,储物间门口。”

林晚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在那里干什么?”

“等你。”老刘说,“我知道你会来的。”

林晚棠爬上四楼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学生们都在上课,整层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有几盏在不停地闪烁,让走廊里的光线忽明忽暗,像一部老旧的恐怖电影。

老刘站在储物间门口,背对着她。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背影有些佝偻。他的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间夹着一把钥匙——那把生锈的铁锁的钥匙。

“刘老师。”林晚棠走过去,在他身后两米远的地方停下来。

老刘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平时的笑容,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过觉。

“林老师,”他说,“你查到了什么?”

“我查到了2018年的事。苏小晚在初中部的时候,在这间教室里昏迷过。脸上贴着一张纸巾。是你发现的。”

老刘点了点头。

“你早就知道苏小晚的情况会再次出现。你知道她听见了这间屋子里的声音。你知道她状态越来越差。但你什么都没有做。你没有报告,没有寻求帮助,只是告诉所有人闭嘴。为什么?”

老刘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钥匙。那把钥匙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边缘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

“因为我怕。”他说。

“怕什么?”

“怕那个东西。”老刘抬起头,看着那扇门。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恐惧,也不是悔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古老的疲惫。像一个守了太久墓的人,已经分不清自己守护的到底是什么。

“林老师,你知道2018年那天我为什么会在那间教室里吗?”

“为什么?”

“因为我也听见了那个声音。”老刘的声音变得很低,“在那之前的一个星期,我就听见了。每天晚上放学之后,我经过这间教室,都能听见里面有声音。不是普通的声音——不是老鼠,不是水管,不是风吹窗户。是一个人的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她在哭。”

林晚棠的后背一阵发凉。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老刘继续说,“因为说出来没人会信。一个五十岁的老教师,说自己在空教室里听见了女人的哭声——别人只会觉得我老糊涂了,或者压力太大了。所以我决定自己去看。”

“你进去了?”

“对。那天下午放学之后,我用备用钥匙打开了这间教室的门。”他举起手里的钥匙,“就是这把。”

“里面有什么?”

老刘沉默了很久。走廊里的日光灯又闪了几下,发出滋滋的声音。

“里面什么都没有。”他最终说,“就是一间空教室。课桌椅都被搬走了,地上有一些旧报纸和废纸屑。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光线很暗。我站在门口看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发现。我正要离开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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