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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你身后”
“不要回头”
每一句话都是同一个主题——不要看。不要看镜子,不要看身后,不要回头。
但最后一行不一样。最后一行刻在墙壁的最下方,靠近踢脚线的位置,字迹比上面的都要小,而且更加潦草,像是在失去意识前最后写下的:
“太晚了。她已经在我里面了。”
林晚棠后退了一步。
她的脚碰到了什么东西——地板上的一个软绵绵的物体。她低头看,手电筒的光照在地板上——
一绺头发。
很长的一绺头发,散落在地板上,发梢沾着暗红色的液体。
她沿着头发的方向看过去——更多的头发,散落在房间的各个角落。墙角、门后、镜子旁边,到处都是。长短不一,有些是黑色的,有些是棕色的,有些已经灰白。
不是一个人的头发。
是很多人的。
林晚棠转身跑出了次卧。她撞上了走廊的墙壁,肩膀传来一阵剧痛,但她顾不上。她冲进客厅,抓起背包,跑向大门。
她的手碰到门把手的那一刻,手机响了。
一条直播平台的推送通知:
“你的直播间即将开播。今日直播时间:20:00。”
她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五十八分。
距离八点还有两分钟。
她站在大门口,手里握着门把手,大口喘气。她可以现在就走,关上门,永远不再回来。但她想到了直播合同——如果她无故停播,不仅要赔违约金,公司还会起诉她。
她签的是一年合同,违约金五万。
五万块。她的全部存款不到两万。
林晚棠站在门口,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终,她关上了大门,走回了客厅。
不是因为违约金。是因为她在次卧的墙壁上看到的那些字——那些用指甲刻出的、歪歪扭扭的警告。
“不要转身”“不要回头”“她在你身后”。
如果那些字是之前的某个租客留下的——也许是沈瑶,也许是更早的某个人——那说明他们也在直播中看到了影子。他们也被它追逐过。
但他们最终都消失了。他们留下的只有墙上的刻字和地上的头发。
而她,林晚棠,不想消失。
她需要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她需要知道它想要什么。她需要找到一种方式,把门关上——不,不是次卧的门,是它和现实世界之间的那扇门。
她坐回转椅上,打开了电脑和直播软件。
八点整,她点下了“开始直播”。
五、镜像
开播后的第一个小时,一切都很平静。
影子没有出现。背景布上干干净净,身后的墙壁也没有任何异常。林晚棠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也许次卧里的一切只是她的幻觉,也许墙上的字是以前装修时留下的,也许那些头发是老鼠的巢穴。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不是。
她的直觉告诉她,它正在等待。
等待什么?等待她放松警惕?等待她犯错误?还是等待某个特定的时刻——比如直播间的在线人数达到某个数字?
她看了看在线人数——两千八。比前两天同时段略低,但还算稳定。
她按照准备好的脚本推进着直播内容。今天的话题是“秋天的第一杯奶茶”——一个老掉牙的梗,但在直播平台上永远有流量。她买了一堆不同品牌的奶茶,在镜头前做测评,一边喝一边跟观众聊天。
“这个品牌的芋泥波波真的绝了,宝宝们一定要试试~”
弹幕在讨论奶茶,在线人数缓慢上升。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直到她喝完了第四杯奶茶,放下杯子,无意间看了一眼屏幕的右下角——
在线人数:3333。
一个重复的数字。她没有在意。
但紧接着,她注意到另一个数字——直播时长。屏幕上显示本次直播已进行1小时06分钟。
1小时06分钟。66分钟。
又是一个重复的数字。
林晚棠心里涌起一阵不安。她知道有些人对重复数字有迷信——111、222、333,认为这是某种“天使数字”,是超自然力量的信号。
她告诉自己这纯粹是巧合。
然后她看到了在线观众列表。
在列表的最底部,有一个ID——一串乱码,和前天晚上发“你身后有人”的那个ID一模一样。
“kajshd9238”。
它在直播间里。
林晚棠盯着那个ID,心跳加速。她没有说话,没有做出任何异常反应。她只是继续喝着奶茶,继续聊着话题,眼睛一直盯着观众列表。
大约三十秒后,那个ID从列表中消失了。
不是退出直播间——是消失。就像前天晚上一样,从列表中被抹掉了。
然后影子出现了。
这一次,它没有从背景布的左上角慢慢浮现。它直接站在了她身后——完整的、立体的人形,和她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
它比昨晚更清晰了。
林晚棠在直播画面中看到了它的全貌——一个年轻女人的身体,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裙摆长及脚踝。连衣裙上有大面积的深色污渍——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腹部,形状不规则,边缘呈喷溅状。
那是血迹。不是缓慢渗出的血——是动脉破裂后喷溅出的血。
她的脖子上有一道勒痕——深紫色的、环形的勒痕,像被一根细绳子勒过。勒痕周围的皮肤呈青紫色,有明显的皮下出血。
她的头发很长,披散在肩膀上,发梢沾着暗红色的液体。她的脸——
林晚棠看到了她的脸。
不再是模糊的轮廓,不再是漆黑的眼眶。这一次,五官清晰可见。
大眼睛,高鼻梁,饱满的嘴唇。一张年轻女人的脸。
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不是漆黑的眼眶——是正常的、有眼白的、有瞳孔的眼睛。她在看着林晚棠。
她的嘴唇在动。
在直播画面中,身后的女人——沈瑶?五年前死去的那个女人?——她的嘴唇在一张一合,无声地说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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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棠盯着她的嘴唇,试图读出她在说什么。
第一次尝试,没有读懂。嘴唇的动作太快,而且被头发的阴影遮挡了一部分。
她放慢了呼吸,集中注意力。
第二次,她读出了第一个字。
“开。”
第三个、第四个——
“开门。”
开门。
开什么门?次卧的门?
不——她的嘴唇在说“开门”,但她的眼睛看向的不是走廊的方向,而是——
林晚棠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在直播画面中,她看向的是——
摄像头。
她在对摄像头说“开门”。
不对——她在通过摄像头对看直播的人说“开门”。
林晚棠的后背一阵发凉。她想移开视线,但她的眼睛被钉在了屏幕上——被那双有眼白的、正常的、但诡异得令人发指的眼睛。
然后那双眼睛眨了。
活人的眼睛才会眨。尸体的眼睛不会眨。
她不是尸体。或者说——她不只是一具尸体。她是某种借助尸体的形象存在的、有意识的、有目的的东西。
林晚棠终于移开了视线。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深呼吸了三次,抬起头,重新面对屏幕。
影子消失了。
在线人数:4000。
那个乱码ID没有重新出现。
直播继续进行。林晚棠用尽全身的力气维持着正常的状态——聊天、互动、要礼物。她的声音在发抖,她的笑容在僵硬,但她撑下来了。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现在下播,如果她表现出恐惧,如果她让那个东西知道她害怕了——那它就赢了。
下播后,她没有关掉摄像头。
她坐在转椅上,盯着摄像头亮着的红灯,一动不动地坐了十分钟。她在思考。
“开门”——它说的是哪扇门?
次卧的门已经开了。她今天下午亲手推开了那扇门,看到了里面的镜子和墙上的字。门已经开了,它为什么还要说“开门”?
除非——“开门”不是指物理意义上的门。
除非——它指的是某种隐喻意义上的“门”。一扇存在于现实和超现实之间的门,一扇隔离生者和死者的门,一扇一旦打开就无法关闭的门。
五年前,那个女人死在了次卧里。她的死——无论是猝死还是其他原因——可能打开了某扇门。三年前,沈瑶搬进来,她在直播中看到了影子,然后她消失了——她可能被拉进了那扇门。现在,林晚棠看到了同样的影子,听到了同样的声音。
它想要她打开那扇门。不是次卧的门——是通往它世界的门。
一旦打开,她就会像沈瑶一样消失。
林晚棠站起来,走进次卧。
门开着,和她离开时一样。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用手电筒照着房间里的那面镜子。
镜子里,她看到的是自己——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女人,穿着奶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散乱,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
没有其他人。没有跪在地上的女人,没有扭曲的镜像,什么都没有。
但墙上的字还在。那些用指甲刻出的、歪歪扭扭的警告,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很久:
“太晚了。她已经在我里面了。”
她已经在我里面了。
这是什么意思?是附身吗?是某种精神上的侵蚀吗?还是——更糟糕的——当你在镜子里看到她的时候,她就进入了你的身体?
林晚棠想起自己推开次卧门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镜子。她在镜子里看到了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
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已经在她里面了?
她猛地后退了一步,离开了次卧的门口。她跑到卫生间,打开灯,站在洗手台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她——苍白的脸,散乱的头发,黑色的眼圈。一个普通的、疲惫的年轻女人。
但她的嘴角——
她的嘴角微微上翘。
她没有在笑。她没有任何想笑的情绪。但镜子里的她的嘴角,在上翘。
林晚棠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她的嘴唇是平的,没有笑。
但镜子里的嘴角上翘的弧度更大了。
她不再看镜子。她关掉卫生间的灯,转身走出卫生间,穿过走廊,走进客厅。她拿起背包和钥匙,打开大门,走进了楼道。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六、溯源
林晚棠在酒店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没有回出租屋,没有开直播。她给运营发了一条消息,说“身体不舒服,需要休息几天”。运营回复了一连串的问号和感叹号,最后勉强同意了,但警告她“最多三天,不然算违约”。
她利用这三天做了一件事——调查602的历史。
她去了趟市档案馆,以“撰写社区历史”的名义,调取了城东老区17号楼的建筑档案。档案显示,这栋楼建于1998年,是某国营工厂的职工家属楼。602号房最初的住户是一个叫陈秀英的女人,工厂职工,在2003年买下了这套房的产权。
她继续查阅户籍档案(通过一个在派出所工作的远房亲戚帮忙),找到了陈秀英的信息。陈秀英,女,1973年生,2005年因病去世,享年32岁。死因是“急性心肌梗死”。
32岁,独居,急性心肌梗死。
这和她在网上找到的那篇报道完全吻合。五年前在602死亡的年轻女人,就是陈秀英。
但陈秀英死于2005年,而那篇报道是五年前——也就是2019年发布的。时间对不上。
她重新检查了报道的日期。2019年——五年前。陈秀英死于2005年,那是十八年前,不是五年前。
所以死在602的不只一个人。
陈秀英是第一个。2005年,她一个人在次卧里死于心脏病。几天后才被发现。
然后是三年前的沈瑶——她失踪了,没有找到尸体。
现在,林晚棠是第三个。
她继续查。她找到了陈秀英的死亡档案——一份泛黄的、手写的法医鉴定报告。报告中详细描述了现场情况:
“死者被发现于卧室(注:次卧)地板上,面朝下,身着白色连衣裙。尸体已高度腐烂,面部难以辨认。死亡时间推定在3-5日前。现场无打斗痕迹,无外力致死迹象。初步判定为急性心肌梗死所致的猝死。”
白色连衣裙。
林晚棠想起了影子身上的白色连衣裙,想起了那些深色的喷溅状血迹。
但法医报告说没有外力致死迹象。那血迹是哪来的?
她继续往下读。报告的最后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比正文潦草,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死者面部表情异常。嘴角上翘,呈微笑状。与心肌梗死的一般临床表现不符。建议进一步检查。”
但后面没有进一步的检查记录。
嘴角上翘。
林晚棠想起自己在卫生间镜子里看到的——自己的嘴角在上翘。
她打了个寒噤,合上了档案。
离开档案馆后,她去了趟城东老区,但没有回出租屋。她去了小区里的老人活动中心——一个由车棚改造的简易活动室,里面有几张麻将桌和几把折叠椅。
她找到了一个正在看报纸的老大爷。
“大爷您好,我想跟您打听一下17号楼602的事情。”
老大爷放下报纸,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浑浊但锐利,像一只老猫头鹰。
“你是新搬来的那个小姑娘?”
“是的。”
老大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应该搬走。”
“为什么?”
“因为那间房子会吃人。”
林晚棠的呼吸停了一秒。
“大爷,您能详细说说吗?”
老大爷把报纸折好放在膝盖上,开始说。
“这栋楼是98年建的,我是第一批住户。602原来的住户叫陈秀英,是个挺文静的女孩子,在工厂上班。她不怎么跟邻居来往,但见了面会点头打招呼。2005年秋天,她死了。死在家里好几天才被发现。”
“我知道这个。”
“你不知道的是——”老大爷压低了声音,“她死之前的那段时间,变得很奇怪。”
“怎么奇怪?”
“她开始自言自语。不是那种正常的自言自语,是——她在跟别人说话,但你身边没有人。有一次我在楼道里遇到她,她站在602门口,对着门说话。我问她在跟谁说话,她转过头看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瘆人。她说‘我在跟我的朋友说话’。我问她朋友在哪,她指了指门里面。”
老大爷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但没有点。
“后来她就死了。死了以后,那间房子空了一段时间,然后租给了一个大学生。那个大学生住了不到半年就搬走了,说晚上总能听到次卧里有声音。后来又租给了一个做直播的女孩子——”
“沈瑶。”林晚棠说。
“对,好像叫这个名字。她住了大概一年,然后就失踪了。她失踪之前,也变得很奇怪。楼下的邻居说她半夜三更在房间里大声说话,像是在跟人吵架,但每次邻居去敲门,她都说是在直播。”
老大爷终于点上了烟,吸了一口。
“小姑娘,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吓你。我是觉得你应该搬走。那间房子不干净。不只是陈秀英——在那之前,可能还有别的事。98年建楼的时候,这块地是干什么的,你知道吗?”
林晚棠摇头。
“这里是以前的乱葬岗。建楼的时候挖出来过好几具白骨。工厂的人不信这些,把骨头扔了就继续盖楼。但住进来的人都知道——这栋楼里,不止一次出过怪事。”
“还有别的?”
老大爷沉默了很久。烟灰落在他灰色的裤子上,他没有弹掉。
“四楼有个老太太,前年在家里摔了一跤,送到医院就不行了。她摔跤的时候,一个人在家。但邻居说,听到她在喊‘别推我’。”
“三楼有个年轻男人,去年半夜从窗户跳下去了。六楼啊,跳下来居然没死,但摔断了脊椎,现在还在医院躺着。他说他不是自己跳的——是有人把他推下去的。但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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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爷掐灭了烟头,站起来。
“你自己小心吧。能搬就搬。”
他拿起报纸,慢慢走出了活动室。
林晚棠一个人坐在麻将桌旁,盯着桌上的一颗散落的麻将牌——一张“发”。
她拿出手机,搜索了“乱葬岗 建筑工地 灵异事件”。搜索结果铺天盖地——全国各地都有类似的传说,每个城市都有几栋盖在坟场上的楼,每栋楼都有几个闹鬼的故事。
但那些只是故事。她面对的不是故事——是真实出现在她直播画面中的影子,是次卧墙上用指甲刻出的字,是镜子里自己上翘的嘴角。
她需要找到一个解决办法。
她开始在网络上搜索“如何应对家中灵异事件”“鬼魂附身的征兆”“驱邪的方法”等等。大部分搜索结果都是民间偏方和迷信说法——烧纸钱、贴符咒、请道士做法。她不信这些。
但她找到了一条来自某大学心理学系的学术论文,标题是《空间记忆与集体幻觉:论“鬼屋”现象的心理机制》。论文指出,所谓的“鬼屋”现象往往与空间中的某些物理特征有关——次声波、霉菌毒素、一氧化碳泄漏等,这些因素会导致居住者产生幻觉、偏执和恐惧感。
霉菌毒素。
林晚棠想起了墙上的水渍。水渍是霉菌滋生的温床。某些霉菌——比如黑曲霉、葡萄穗霉——会产生有毒的霉菌毒素,长期吸入会导致神经系统损伤,引发幻觉、记忆力减退和情绪不稳定。
如果次卧的墙壁里存在大量的霉菌,那她看到的影子、听到的声音、甚至镜子里上翘的嘴角——都可能是霉菌毒素引起的幻觉。
这解释得通。
但有一个问题——直播回放中的影子。如果影子只是她的幻觉,那它不应该出现在录制的视频中。但她在回放中确实看到了——虽然只是在逐帧播放时才出现。
除非——直播软件本身有问题。也许是某种病毒或恶意软件,在直播画面中植入了虚假的影像。
她决定从技术角度入手。
当天下午,她回了一趟出租屋——这次不是取衣服,而是取电脑。她要把电脑带到酒店,用专业软件彻底检查一遍。
她开门的时候,客厅里的灯亮着。
她记得出门前关掉了所有的灯。
她站在玄关处,没有进去。客厅里的环形灯也亮着——不是她在直播时调的那种暖白色温,而是一种冷白的、惨淡的光,把整个客厅照得像一个手术室。
电脑开着。屏幕亮着,显示的是直播软件的界面。
她没有关过电脑。
她慢慢走进客厅,走到电脑前。屏幕上,直播软件的预览窗口显示着摄像头的实时画面——她站在客厅里,脸色苍白,身后是浅灰色的背景布。
一切正常。
但预览窗口的右上角有一个红色的小点,在闪烁。
那是录屏指示灯的。直播软件正在录屏。
她没有点过录屏。
她移动鼠标,关闭了录屏功能。录制的视频文件自动保存到了默认文件夹。她打开文件夹,看到了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数字:“1027”。
她点开了视频。
视频录制的是她不在场时的客厅画面。摄像头对着空无一人的转椅和背景布,画面静止不动。
第1分钟到第30分钟,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31分钟,转椅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了一下。转椅向左旋转了大约十五度,然后停下。
第32分钟,环形灯的色温发生了变化。从暖白变成了冷白——和她进门时看到的一样。
第35分钟,背景布上出现了影子。
不是从水渍中浮现的——是从背景布的布料纹理中“生长”出来的。像墨水在宣纸上晕开,缓慢地、不可逆地扩散。
影子逐渐成形——一个女人的侧脸。额头、鼻梁、嘴唇、下巴。
第40分钟,影子转过了头,面朝镜头。
第42分钟,影子的嘴唇开始动。
她在说话。
没有声音——录屏只录制了画面,没有录制音频。但林晚棠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动,一张一合,速度很慢,像在说一段很长的话。
她盯着影子的嘴唇,试图读出她在说什么。
这一次,她成功了。
“你在找我吗?”
“我就在这里。”
“在你的屏幕里。”
“在你的眼睛里。”
“在你的皮肤下面。”
“你关不掉我。”
“你搬不走。”
“你逃不掉。”
“因为我已经在你里面了。”
视频在第45分钟结束。画面的最后一帧,影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不是弹幕,不是字幕,是直接写入视频画面的文字:
“下一个就是你。”
林晚棠关掉了视频。
她坐在转椅上——刚才被看不见的手推过的转椅——感觉到一股从脊椎底部蔓延上来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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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已经在她里面了。
墙上的字是这样写的。视频里的影子也是这样说的。
这是什么意思?是附身吗?是她的身体已经被某种东西占据了部分控制权吗?
她想起自己在卫生间镜子里看到的——上翘的嘴角。那不是她的笑容。那是它在用她的脸微笑。
林晚棠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打开灯,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她——苍白的脸,散乱的头发,黑色的眼圈。嘴角——平的。没有上翘。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她注意到了一件事——她的瞳孔。
她的瞳孔比正常人大。不是放大——是扩散。像墨水在水里扩散一样,黑色从瞳孔中心向外蔓延,正在一点一点地吞噬虹膜的颜色。
她用手机拍了一张自己眼睛的照片,放大看。
瞳孔的边缘不是光滑的圆形——它有不规则的突起,像——像一个人的轮廓。
她的瞳孔里有一个人的形状。
那个女人。白色连衣裙、长发、嘴角上翘的女人——在她的瞳孔里。
林晚棠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她感觉到眼皮后面有东西在动——不是眼球在动,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内在的东西。像一条蛇在她的颅腔内蠕动,像藤蔓在她的神经网络中生长。
它在深入。
它在扩散。
它在成为她的一部分。
七、入侵
第四天,林晚棠回到了出租屋。
她知道酒店挡不住它。它不在物理空间中——它在她的身体里,在她的意识里,在她的直播设备里。搬到哪里都一样。
她需要面对它。
她需要知道它到底想要什么。
晚上八点,她准时开播。这是她休息三天后的首播,运营提前发了预告,粉丝们都在等她。开播五分钟,在线人数就突破了两千。
“宝宝们好久不见~棠棠前几天感冒了,休息了几天,现在满血复活啦~”
她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甜美、亲切。没有人能听出任何异常。
但在她的主观视角里,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的视野边缘有一层灰色的雾——像老旧电视机的雪花屏,持续不断地闪烁着。她的耳朵里有一种低频的嗡嗡声,像远处有人在敲鼓。她的皮肤上有一种奇怪的触感——像有无数根极细的丝线从她的毛孔中长出来,连接着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她在被它同化。
直播画面中,影子没有出现。但林晚棠知道它在那里——在她的身后,在她的皮肤下面,在她的视网膜上。它不再需要以影子的形式出现在背景布上——因为它已经在她里面了。
直播进行到第三十分钟,她开始引导观众刷礼物。这是公司要求的“KPI时段”,她需要在这个时段内完成当天的礼物目标。
“宝宝们,今天棠棠有一个愿望,就是希望能在直播间集齐一万个点赞~你们愿意帮棠棠实现吗~”
弹幕里开始飘礼物。小星星、棒棒糖、啤酒——单价不高的小礼物,数量在快速增长。
但在礼物特效的间隙,她看到了弹幕中混入了一条不同寻常的信息。
不是文字——是一串数字。
“”。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两秒,然后意识到那是什么——
一个手机号码。
她不知道是谁发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发这个号码。但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个号码和它有关。
她没有在直播中回应那条弹幕。她继续聊天、互动、要礼物,把那个号码记在了心里。
下播后,她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拨通了这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来了。
“喂?”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很平静,带着一种奇怪的金属质感——像通过老式电话线传输的声音。
“你好,我看到了你发的号码——”
“你是602的新租客。”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对方知道她是谁,知道她住在哪里。
“你是谁?”
“我叫顾念。我曾经也住在602。”
林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也是602的租客?”
“三年前。在沈瑶之前。”
三年前,在沈瑶之前。那就是陈秀英之后、沈瑶之前的那个租客——那个只住了半年就搬走的大学生。
“你看到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看到了镜子里的女人。”
林晚棠握紧了手机。
“你是怎么逃掉的?”
“我没有逃掉。”顾念的声音仍然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有一层极深的疲惫,“她还在我里面。只是我学会了跟她共存。”
“什么意思?”
“你已经在镜子里看到她了,对吧?你推开了次卧的门,看到了那面镜子。你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自己的镜像,但镜像不是你——是她。”
“对。”
“从那一刻起,她就进入了你的身体。不是附身——是共生。她的意识会慢慢和你的意识融合。你会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嘴角上翘,但你没有在笑。你会在瞳孔里看到她的轮廓。你会在梦里听到她说话。最终——你会分不清哪些想法是你的,哪些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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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棠的呼吸变得急促。
“有没有办法——把她赶出去?”
“没有。”
“那你打电话给我——”
“因为我要告诉你一件事。”顾念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她想要的不只是你。她想要通过你的直播,找到更多的人。”
林晚棠的血液凝固了。
“你说什么?”
“你注意到没有——她只在你直播的时候出现。她只出现在直播画面中。她通过摄像头看着你的观众。她在排队——那些在你直播间里出现的乱码ID、那些非直播时段的观众——那不是平台的数据异常,那是她在筛选。”
“筛选什么?”
“筛选下一个目标。”
林晚棠想起了那个深夜——她在酒店房间里,手机不断弹出“你的直播间有新的观众进入”的通知。每一条通知间隔十秒,数字不断增加。
像是在排队。
“到我了”——那个从手机里传出的声音。到我了。轮到我进入直播间了。轮到我被她看到了。
“她通过你的直播来接触更多的人,”顾念说,“每一个观看你直播的人,都会在她的视线范围内。她会从观众中筛选出那些——用她的话说——‘适合’的人。然后她会进入他们的生活,就像进入你的生活一样。”
“你是说——她会通过我的直播去附身其他人?”
“不是附身。是转移。她可以从一个人的身体转移到另一个人的身体——但需要媒介。你的直播就是媒介。当她在你的直播画面中出现时,看直播的人就暴露在了她的视线中。那些在镜头前停留时间最长、互动最多、最‘投入’的观众——就是她最感兴趣的目标。”
林晚棠感觉自己的胃在翻搅。
她一直在以为它是冲着她来的——是这间房子的诅咒,是陈秀英的鬼魂,是针对每一个住进602的租客的恶意。但它不是——它比她想象的更聪明、更可怕。
它利用她。
它利用她的直播作为猎场。她的观众——那些给她刷礼物、在弹幕里跟她聊天、叫她“棠棠”的宝宝们——是它的猎物。
而她,是它的猎犬。
“我该怎么办?”她的声音在发抖。
“关掉你的直播。永远不要再开播。搬出602。把这间房子的所有记忆从你的生活中删除。”
“但如果她已经在我里面了呢?”
顾念沉默了很久。
“那你就只能学会跟她共存。就像我一样。”
“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一家精神病院。”
电话挂断了。
林晚棠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浑身发抖。
顾念——三年前在602住了半年的那个大学生——现在在一家精神病院里。她说“她没有逃掉”,她说“她还在我里面”,她说“我学会了跟她共存”。
共存的意思是什么?是她的意识已经被侵蚀到无法区分自我和它?是她的行为已经不受自己控制?是她在镜子里看到的不再是自己的脸?
林晚棠走到卫生间,打开灯,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她——苍白的脸,散乱的头发,黑色的眼圈。
嘴角——平的。
她盯着镜子看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极其轻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抽动。像一个沉睡的人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一下手指。
但林晚棠看到了。
那不是她的肌肉在动。那是它在她里面——在她的面部神经中——发出的一次试探性的脉冲。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伸出一只爪子,试探笼子的缝隙。
她猛地转身离开了卫生间。
她需要找到一个办法。她不能像顾念一样住进精神病院。她不能让它通过她的直播去伤害她的观众。
但她也不能停止直播——违约金的压力还在,而且她知道,即使她停止了直播,它也不会离开。它已经在她里面了。
她坐在转椅上,闭上眼睛,试图感受自己的身体。
她的身体——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有。
她的右手——无名指——在微微发麻。不是那种坐久了血液不循环的麻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骨骼内部的麻木。像有无数根极细的针在穿透她的指骨。
她低头看右手。无名指看起来很正常——没有变色,没有肿胀,没有伤口。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她的指甲。
她的指甲比正常情况长得快。她三天前才剪过指甲,现在又长出了大约两毫米。两毫米——正常情况下需要一周才能长这么多。
而且指甲的颜色不对。不是健康的粉白色——是一种灰白色,像涂了一层薄薄的骨灰。
她凑近看,发现指甲下面有东西。
极细的、灰白色的丝线,从指甲根部生长出来,沿着指甲床向前延伸。像霉菌的菌丝。
霉菌。
墙上的水渍、空气中的霉味、指甲下的菌丝——
它在她的身体里生长。像霉菌在墙壁上生长一样,它在她的身体里蔓延。通过水渍、通过空气、通过镜子——它找到了进入她身体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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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是鬼魂。它不是超自然现象。
它是一种生物。
一种以霉菌为载体的、能够影响人类神经系统的、有意识的生物体。它生长在602的墙壁里——也许是陈秀英的尸体腐烂后滋生的霉菌,也许是更早之前乱葬岗土壤中的某种古老真菌。它通过释放霉菌毒素影响居住者的神经系统,产生幻觉、偏执和恐惧感。
但它的能力不止于此。它不仅仅是影响神经系统——它能通过某种机制(也许是电磁场,也许是量子纠缠,也许是人类科学尚未理解的东西)将自己的“意识模式”投射到电子设备中——摄像头、屏幕、直播软件。
它通过摄像头“看到”观众,通过屏幕“接触”观众,通过直播“筛选”目标。
它不是鬼——它比鬼更可怕。因为它是真实的。
林晚棠睁开眼睛,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会逃。她不会像顾念一样住进精神病院。她不会让它通过她的直播伤害任何人。
她会找到一种方式,把它关回去。
八、反击
林晚棠花了三天时间做准备。
她首先去了趟大学图书馆,查阅了大量关于霉菌和真菌学的资料。她找到了一篇关于“神经毒性真菌”的学术论文,文中提到某些真菌(如Claviceps purpurea、Aspergillus flavus)产生的生物碱可以作用于人体神经系统,导致幻觉、抽搐和精神错乱。
这些真菌通常生长在谷物和潮湿环境中。602的墙壁长期渗水,为真菌提供了理想的生长条件。陈秀英的尸体腐烂后,进一步丰富了真菌的“营养来源”,可能导致了一种特殊的、具有神经活性的真菌菌株的出现。
但论文中没有提到任何真菌能够通过电子设备传播——这部分仍然超出了科学的边界。
也许它不完全是生物。也许是生物和某种未知物理现象的混合体——一种“真菌-电磁场”共生体,能够通过电磁波(比如WiFi信号、蓝牙、摄像头传感器)来扩展自己的“感知范围”。
这解释了为什么它只出现在直播画面中——因为摄像头和屏幕是电磁场最活跃的地方。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切断电磁场可能是阻止它传播的关键。
林晚棠买了一个法拉第笼——一种能够屏蔽电磁信号的金属网罩。她把直播设备——电脑、摄像头、麦克风、环形灯——全部罩在法拉第笼里,然后开播。
效果立竿见影。
在法拉第笼的屏蔽下,直播画面中的影子没有出现。背景布干干净净,身后的墙壁没有任何异常。整个直播过程中,她没有感觉到任何“它”的存在——没有视野边缘的灰雾,没有耳朵里的嗡嗡声,没有皮肤下的丝线感。
她以为她成功了。
但下播后,当她关掉法拉第笼、准备收拾设备时,她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她的右手无名指。
指甲下面的灰白色菌丝,不仅没有减少,反而更多了。菌丝已经长到了指甲的一半长度,而且开始向指甲两侧的皮肤蔓延。她的无名指指尖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灰色斑点——像一块正在腐烂的皮肤。
法拉第笼挡住了它在电磁场中的传播,但没有挡住它在她身体里的生长。
因为它已经在她里面了。法拉第笼可以屏蔽外部的信号,但无法清除内部的感染。
她需要直接处理身体里的真菌感染。
她去了趟药店,买了抗真菌药膏和口服抗真菌药。她每天涂药膏、吃药,持续了三天。
药膏似乎有效——指甲下的菌丝停止了生长,灰色的斑点也开始褪色。但她的身体出现了其他的症状——
头痛。剧烈的、偏头痛式的头痛,集中在前额和眼眶后部。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颅骨内壁上钻孔。
失眠。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但大脑始终处于一种奇怪的清醒状态。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分裂”——一个她是躺在床上的林晚棠,另一个她——
另一个她在镜子里。
她在镜子里看着躺在床上的自己。
嘴角上翘。
她开始理解顾念说的“共存”是什么意思了。
它不是简单的附身——它是一种意识融合。它通过真菌感染入侵她的神经系统,逐步将自己的“意识模板”覆盖在她的神经网络上。最终的结果不是它占据她的身体——而是她变成它。
她会保留所有的记忆、情感、人格——但她的欲望会改变。她不再渴望人类的正常生活——她会渴望传播。通过直播、通过屏幕、通过摄像头——像它一样,在电磁场中扩散。
她想到了一个极端的解决方案。
她上网搜索了“抗真菌药物 静脉注射”“抗真菌治疗 深部真菌感染”。她找到了一种叫做“两性霉素B”的强效抗真菌药物,通常用于治疗严重的深部真菌感染。这种药物需要通过静脉注射给药,而且有严重的副作用——肾毒性、肝毒性、电解质紊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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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它可能是唯一能够杀灭她体内真菌的药物。
她弄不到两性霉素B——这是处方药,需要医生开具。但她在一家网上药店里找到了一种替代品——氟康唑注射液,虽然不如两性霉素B强效,但对某些真菌有效。她花了高价买到了几支。
她没有医学背景,没有注射经验,但她决定自己给自己静脉注射。
她找了一家私人诊所的护士,谎称自己是在家做“维生素C静脉注射保健”,请护士教她如何找静脉、如何消毒、如何推注。护士收了五百块,教了她二十分钟。
回到酒店,她用止血带绑住左手臂弯,找到肘正中静脉,消毒,将针头刺入血管。她的手在发抖,针头刺穿了血管壁,皮下立刻鼓起一个包。
第一次失败了。
她换了一只手,深呼吸,重新来。这一次成功了。她慢慢推注氟康唑溶液,感觉到一股凉意从手臂蔓延到全身。
推注完成后,她拔出针头,用棉球压住穿刺点,靠在床边等待。
前十分钟,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十五分钟,她的胃开始翻搅。她跑到卫生间,对着马桶呕吐。呕吐物是灰白色的,带着一股腐烂的甜味——和次卧墙上的水渍味道一模一样。
第二十分钟,她的皮肤开始发痒。全身的皮肤——从脸部到脚底——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下爬行。她看到自己的手臂上出现了一片一片的红疹,疹子的中心有一个微小的灰白色脓点。
第三十分钟,她的视野开始模糊。不是视力下降——是视野中的物体在“变形”。酒店的墙壁开始像呼吸一样起伏,天花板的灯开始像心脏一样跳动。她闭上眼睛,但眼皮内侧出现了画面——
镜子里。那个跪在地上的女人。白色连衣裙,长发,嘴角上翘。
它在笑。
不是威胁性的笑——是胜利的笑。
它在告诉她——你杀不死我。我已经在你的血液里了。在你注射氟康唑之前,我已经顺着你的血管爬进了你的每一个器官。你的肝脏、你的肾脏、你的脾脏、你的大脑——都有我的菌丝。
林晚棠睁开眼睛,踉跄着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把冷水泼在脸上。
镜子里的她——脸上挂满了水珠,嘴唇发白,眼睛布满血丝。
但她的瞳孔——黑色的部分——已经扩散到了几乎整个虹膜。在扩大的瞳孔中,她能看到一个清晰的轮廓——
一个女人。站在她的瞳孔里,面对着她,嘴角上翘。
她失败了。
氟康唑没有杀死真菌——它可能反而刺激了真菌的扩散。某些真菌在受到药物攻击时会产生应激反应,加速生长和扩散。她给了它一个信号——你在被攻击——它用更快的生长来回应。
林晚棠慢慢走回床边,坐下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无名指——指甲下面的菌丝已经完全覆盖了指甲床,并且开始向指甲根部蔓延。灰色的斑点已经扩大到了整个指尖,皮肤表面出现了细小的裂纹,裂纹中渗出透明的液体。
她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她是一个“人-真菌”的混合体——它的菌丝已经和她的神经网络交织在一起,无法分离。
顾念说“学会跟她共存”。
但林晚棠不想共存。
她想到了最后一个办法。
九、最后的直播
第五天晚上,林晚棠回到了602。
她穿着自己最喜欢的衣服——一件白色的连衣裙。
不是因为它要求的——是她自己的选择。她想在最后的时刻,穿着让自己感到美好的衣服。
她坐在转椅上,打开了直播设备。
法拉第笼已经被她拆掉了。不需要了。
八点整,她点下了“开始直播”。
“宝宝们晚上好~今天是棠棠的特别直播,可能会有点不一样哦~”
弹幕立刻活跃起来:
“棠棠今天好漂亮”
“白色裙子好好看”
“主播今天有什么特别的?”
“今天啊,”她笑了笑,声音比往常温柔,“今天棠棠想跟大家讲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快说快说”
“搬小板凳”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
“从前有一个女孩子,她住在一间很老的房子里。房子的墙壁上有水渍,天花板上有裂缝,走廊尽头有一扇打不开的门。”
“她搬进去的时候没有想太多——因为她很穷,而这间房子的租金很便宜。”
“但住进去之后,她开始发现一些奇怪的事情。她的直播画面里会出现一个影子——一个女人的影子,站在她身后。她回头看,什么都没有。但每次开播,影子都会出现,而且越来越清晰。”
弹幕开始变得安静。在线人数在上升——平台的算法似乎识别到了“故事”这个关键词,开始给她推送更多的流量。
“那个女孩子后来知道了——这间房子里曾经死过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的尸体在次卧的地板上躺了好几天,直到腐烂的气味从门缝里渗出来。她死了以后,某种东西从她的尸体上生长了出来——一种霉菌,一种有意识的、能够通过电磁场传播的霉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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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进入了女孩子的身体。通过水渍、通过空气、通过镜子。它把菌丝扎进了她的神经网络,把它的意识覆盖在她的意识上。它在把她变成它。”
“那个女孩子想了很多办法——吃药、注射、屏蔽电磁信号——但都没有用。因为它已经不只是在她的身体里了——它已经成为了她的一部分。”
林晚棠停了下来。她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弹幕:
“这是真实故事吗?”
“主播在讲恐怖故事?”
“我怎么感觉后背发凉”
“棠棠你还好吗?”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她说,“因为那个女孩子就是我。”
弹幕瞬间炸了。
“什么??”
“主播别吓人”
“棠棠你在开玩笑吧?”
“我靠我起鸡皮疙瘩了”
“我没有在开玩笑,”林晚棠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直播,“我的身体里有一种真菌,它正在慢慢地改变我。很快,我就不再是我了。我会变成——它。”
她伸出右手,对着摄像头展示自己的无名指。指甲下面的灰白色菌丝、指尖的灰色斑点、皮肤上的裂纹——在环形灯的照射下清晰可见。
弹幕沉默了大约五秒。然后爆发了前所未有的疯狂:
“那是什么??”
“主播的手怎么了?”
“天哪那是真的吗?”
“快叫救护车!”
“棠棠你快去医院啊!!”
“别怕,我已经去过医院了,”她说,“医生帮不了我。这不是普通的感染。”
她放下手,重新面对摄像头。她的眼睛——瞳孔已经扩散到了几乎覆盖整个虹膜——在环形灯下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黑色。
“我今天做这场直播,不是为了吓你们。我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
她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更低、更沉,带着一种不属于她的共鸣——像两个声音同时在说话。
“她想通过我找到你们。”
弹幕再次爆炸。
“谁???”
“主播你说什么?”
“我好害怕”
“棠棠你的声音怎么了??”
“她——那个在602死去的女人——她的意识还活着。她通过霉菌、通过电磁场、通过摄像头和屏幕来传播。每一个观看这场直播的人,都在她的视线范围内。”
林晚棠的嘴角动了一下。
上翘了。
不是她在笑——是它在用她的脸笑。
“她在看着你们。”
“她在记住你们。”
“她会找到你们。”
在线人数在疯狂飙升——五千、八千、一万、两万。平台的算法被这场“直播事故”激活了,把她的直播间推到了首页最显眼的位置。越来越多的观众涌入,弹幕快得看不清内容。
林晚棠——或者说,它——在微笑。
它在通过她的脸微笑。
它在享受这一切。两万、三万、五万——每一个新进入直播间的观众,都是它的潜在猎物。它在通过她的直播,向整个世界散播自己的“种子”。
林晚棠的意识在消退。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思维在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的水彩画,颜色在相互渗透、模糊、消失。她的记忆——童年的家、大学校园、前领导的办公室——都在被一种灰白色的菌丝覆盖。她的情感——对父母的思念、对未来的憧憬、对观众的喜爱——都在被一种冰冷的、机械的“目的”所取代。
传播。扩散。感染。就像它在602的墙壁上做的——通过水渍、通过裂缝、通过每一个可能的缝隙——生长、蔓延、吞噬。
她想最后说一句话。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对抗着它对她声带的控制。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喉咙在痉挛,她的舌头在反抗。
她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关掉直播。不要看我。快——”
话没说完,她的嘴角再次上翘。
这一次,弧度更大。它不再满足于微笑——它在咧嘴大笑。她的嘴唇向两侧拉开,露出了牙齿。牙龈上有一层灰白色的薄膜——菌丝。
“宝宝们,”她用它的声音说——甜美、亲切、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慵懒,“今天的直播就到这里啦。棠棠要跟大家说再见了。”
她伸出手,缓缓移向鼠标。
“感谢大家今晚的陪伴。棠棠很开心。”
鼠标指针移到了“结束直播”的按钮上。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她点击了按钮。
直播结束。
屏幕变黑。
客厅陷入寂静。
林晚棠坐在转椅上,盯着黑色的屏幕。屏幕上映出她的倒影——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头发散乱,瞳孔漆黑,嘴角上翘。
她站起来,走向走廊。
走廊尽头的次卧门开着。她走了进去,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她看到的不再是自己。
她看到的是它——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长发披肩,嘴角上翘,眼睛——有眼白的、正常的、活人的眼睛——正透过镜子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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