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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青愣住了。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他摸不着头脑。这女子先是偷袭夺物，继而亮出凶器，此刻却又收刃示……意？那手势是何意？是越地的某种暗语？还是……
不等他细想，一阵低沉而苍凉的歌声，混合着哗哗的水声，从前方河道拐弯处隐隐传来。那歌声并非一人所唱，而是许多声音混杂在一起，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和压抑的悲怆：
“水兮汤汤（河水滔滔啊），
鱼兮惶惶（鱼儿惶惶啊）。
网罟密兮（渔网密密啊），
何所藏（何处可藏身）？
神兮在上（水神在上啊），
佑我仓廪（佑我粮仓满）！
祭以牲醴（献上三牲美酒），
盟约共襄（盟约共缔结）！……”
歌声渐近，伴随着竹篙点水的声音。只见前方河道上，缓缓驶来一支奇特的船队。打头的并非舟船，而是数只巨大的竹筏。竹筏上堆满了新割的、还带着水珠的鲜嫩蒲草，草堆上，赫然摆放着宰杀好的猪、羊等牺牲，血水顺着蒲草滴落河中。筏首立着几个披散头发、身着五色鸟羽缀成奇异法衣的巫祝，他们手持缠着彩帛的竹杖，一边踏着奇异的步伐，一边引领着众人吟唱。后面跟着更多的小竹筏，上面挤满了身着粗麻短褐的越民，无论男女老幼，皆神情肃穆，随着巫祝的引领，齐声应和着那苍凉古老的调子。歌声在水面上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虔诚。
“水神祭！”筏首的老船夫第一次露出敬畏之色，停下撑篙，对着船队的方向深深弯下了佝偻的腰背。
水神祭？燕青心中一动。墨离曾言，越人滨水而居，舟楫为生，最重水神祭祀，祈求风调雨顺，渔获丰饶。但此刻这祭歌的尾句——“盟约共襄”？这分明暗指即将到来的吴越会盟！难道这看似寻常的祭祀，竟是勾践为麻痹吴人、掩盖其会盟密谋而举行的障眼法？
他猛地看向那越女。只见她也微微侧身，目光投向那祭祀船队，竹笠下紧抿的唇角似乎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带着冰冷的嘲弄。她再次看向燕青，握着匕首的手抬起，锋利的刃尖并非指向燕青，而是遥遥点向远处那座茅草宫室的方向。同时，她另一只手的手指，极其隐蔽地向上指了指天空，又快速地在空中划了一个类似鸟飞行的弧线。
风筝！燕青心头剧震！这女子知道风筝！她方才偷袭行囊，目标明确，就是为夺取风筝！她点指宫室，又示意风筝……莫非……她也是冲着伯嚭而来？那古怪的手势，难道是某种合作的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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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祀船队缓缓驶过，苍凉的歌声和巫祝的吟唱在水面上久久回荡。竹筏上堆叠的牺牲和蒲草散发出浓烈的血腥与青草气息。
燕青按着腰间木弩的手缓缓松开，但全身的肌肉依旧紧绷如弓弦。他迎着那越女冰冷审视的目光，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如同两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死水：
“伯嚭？”
那越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竹笠下，那双冰冷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比匕首锋芒更锐利、更刻骨的恨意！虽然只是一闪而逝，重新被冰冷的潭水覆盖，但那瞬间的滔天恨意，燕青看得分明！那恨意，与他胸中日夜灼烧的火焰，何其相似！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言语。只是握着匕首的手腕再次一转，“咔哒”一声轻响，那缩回的寸许锋刃再次弹出，寒光凛冽。随即，她手腕一翻，匕首锋刃朝下，猛地向脚下的竹筏刺去！
锋利的青铜刃尖深深钉入湿滑的竹筒！她保持着握匕下刺的姿势，抬起头，冰冷的目光穿透竹笠的阴影，死死锁住燕青。那姿态，分明是一个无声的、染血的盟誓——以手中利刃，刺穿仇敌之心！
竹筏在水流中轻轻摇晃。远处祭祀船队的歌声渐渐远去，只余下哗哗的水声。血腥味、青草味、水腥气混杂在潮湿的空气中。
燕青看着那钉在竹筏上的匕首，看着匕首旁自己掌心血滴洇开的淡淡痕迹，又抬眼看向那女子眼中深不见底的冰冷恨意。墨离“兼爱非攻”的教诲如同隔世的轻烟，在滔天血仇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他需要力量，需要盟友，哪怕这盟友如同眼前这柄弹刃匕首，危险而莫测。
他缓缓抬起自己受伤的右手，将仍在渗血的掌心，慢慢按在了那女子握着匕首柄的手背上。冰冷与温热的血，在两人紧贴的肌肤间交融。
“湘灵。”女子终于开口，声音如同冰片刮过竹筒，清冷而短促。她报出了名字，随即猛地抽回匕首，锋刃再次缩回。她不再看燕青，转身走到筏尾，抱膝坐下，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目光投向远处那越来越清晰的茅草宫室。
燕青收回手，掌心伤口的刺痛依旧清晰。他低头看着指缝间残留的、属于两人混合的血迹，又望向越王勾践那座在竹林中若隐若现的简陋宫室。
风筝在行囊中沉默。木弩在腰间冰冷。
复仇的竹筏，载着两个各怀血仇、互不信任的孤魂，在越水的腥风里，无声地滑向那风暴将起的漩涡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