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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越之交,水道纵横如蛛网。浑浊的河水裹挟着南地特有的腐殖土腥气,在无数无名河汊间奔涌。水汽蒸腾,凝成一片化不开的闷湿,粘腻地贴在皮肤上,让人喘不过气。两岸不再是楚国那种遮天蔽日的原始密林,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湿滑泥泞的丘陵。竹,成了此地的主角。成片成片的翠竹林,如同沉默的绿色壁垒,沿着河岸蔓延开去,竹梢在湿热的南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永无止息的低语。
一只简陋的竹筏,正破开浑浊的河水,逆流而上。筏子由七八根粗大的毛竹并排捆扎而成,筏面粗糙,浸透了河水,踩上去又湿又滑。筏首立着一个身影,正是燕青。
他换上了一身越地平民常见的赭褐色粗麻短褐,头上戴着一顶宽大的竹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愈发冷硬的下颌。腰间用草绳束紧,斜插着一柄用旧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状物事,棱角分明——正是墨离所赠的木弩。背后的粗布行囊略显臃肿,里面除了少许干粮,便是那具拆解开的竹骨布翼的风筝骨架。数月逃亡,又在墨离石室中苦学机关之术,风餐露宿,让他原本尚存一丝少年稚气的脸庞彻底褪去,眉宇间沉淀下一种近乎岩石的冷硬和孤戾。唯有那双眼睛,在竹笠的阴影下,燃烧着未曾熄灭的火焰,警惕地扫视着前方水道和两岸浓密的竹林。
撑筏的是个皮肤黝黑、满脸褶子的老越人,精瘦得像根晒干的竹竿。他沉默寡言,只用一根顶端包铁的硬木长篙,娴熟地点水、撑持,竹筏便灵巧地避开河中的漩涡和半沉水下的朽木,稳稳前行。
“后生仔,”老船夫忽然沙哑地开口,浑浊的老眼瞥向筏尾那个同样用旧布包裹的狭长行囊,那是燕青拆开的风筝部件,“那物事……不像渔具,也不像货。”
燕青心头微凛,手指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裹布下的弩臂。墨离的告诫犹在耳边:机关之术,奇巧亦招祸,非不得已,勿示于人。他沉默片刻,声音刻意压低,带着齐地口音与刻意模仿的楚地腔调混杂的沙哑:“家传旧物,讨生活罢了。”
老船夫浑浊的眼珠在燕青按着行囊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嗬嗬”声,不再追问。他枯瘦的手指向左前方一处水流明显湍急起来的河汊口,那里河道陡然收窄,两岸嶙峋的山岩挤压过来,形成一道幽暗的隘口,水声轰然作响。
“前头是‘鬼见愁’,”老船夫的声音被水声冲得断断续续,“水流急,暗礁多,过了它,离会稽就不远了!坐稳喽!”
竹筏猛地加速,被湍急的水流裹挟着,直冲向那道幽暗的隘口。水势骤然凶猛,浑浊的浪头狠狠拍打着竹筏,筏身剧烈颠簸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呻吟。两岸狰狞的山岩如同巨兽的獠牙,飞速掠过,投下浓重的阴影。老船夫低吼着,青筋暴起的手臂死死控住长篙,篙尖铁头在湿滑的礁石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和点点火星。
就在这激流颠簸、筏身倾斜的瞬间!
异变陡生!
一道瘦小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左侧山岩垂下的浓密藤蔓中射出!动作迅捷如电,直扑燕青身后那个装着风筝部件的行囊!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正是竹筏在激流中颠簸最烈、人最难稳住身形的刹那!
燕青虽大半心神被湍流牵扯,但亡命生涯磨砺出的警觉早已刻入骨髓。眼角余光捕捉到那抹黑影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寒意自尾椎骨直窜头顶!他来不及细想,身体的本能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腰腹猛地发力,硬生生在剧烈摇晃的筏子上拧转身形,右手如闪电般探出,五指成爪,狠狠抓向那黑影伸向行囊的手腕!
指尖擦过粗糙的麻布衣袖,发出布帛撕裂的声响。那黑影显然没料到燕青在如此颠簸中反应竟如此迅捷,动作一滞。借着这一滞的空隙,燕青的右手已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入手纤细而冰冷,竟似女子?!
燕青心中惊疑刚起,那黑影手腕处却骤然传来一股诡异的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对方袖中猛地弹开!一股尖锐的力道透过薄薄的衣袖直刺燕青掌心!
剧痛!
燕青闷哼一声,扣住对方的手掌如同被毒蝎狠狠蜇中,本能地一松。那黑影借机猛地一挣,手腕灵蛇般滑脱,同时身体向后疾退,轻盈地落在筏尾另一端,与燕青隔着一堆湿漉漉的渔获遥遥对峙。
竹筏在激流中冲出隘口,水势稍缓,但筏身依旧摇晃。昏沉的天光下,燕青终于看清了偷袭者的模样。
那是个女子,身形瘦小,裹在一身与越地山民无异的深褐色粗麻短褐中,同样戴着宽大的竹笠,笠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小半张脸。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深麦色,嘴唇紧抿,线条冷硬。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中握着一柄样式奇特的铜匕。匕首极短,不过尺余,形如柳叶,通体泛着幽冷的暗青光泽。柄末有一处不易察觉的凸起,刃身似乎暗藏玄机,方才刺伤了燕青的手掌!
机关匕首!燕青瞳孔骤缩,心中警铃大作。墨离曾提过,南方百越之地,奇技淫巧颇多,尤擅制器,这弹刃匕首,必是越地秘制!
“越女?”燕青左手按住腰间裹布下的弩臂,右手掌心被刺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鲜血沿着指缝渗出,滴落在湿漉漉的筏面上,迅速被河水冲淡。他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为何夺我之物?”
那女子没有答话,竹笠下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在燕青腰间那裹布的长条物事和他流血的右手之间扫过。她握着那柄弹刃匕首的手腕微微转动了一下,匕首弹出寸许的锋刃在昏沉的光线下闪过一道寒芒,无声地威胁着。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燕青脸上,似乎在审视,在判断。
筏首的老船夫似乎对身后的变故毫无所觉,或者说,在这乱世水道,他早已学会了视而不见,只是沉默地撑着篙,竹筏顺着渐趋平缓的水流,绕过一片生满高大芦苇的河湾。
河湾之后,景象豁然一变。
前方河道骤然开阔,水色也由浑浊变得清澈许多。两岸不再是陡峭的山岩,而是平缓的滩涂和连绵的翠竹。更远处,依着起伏的丘陵,竟出现了一大片黑压压的茅草屋舍!屋舍低矮简陋,多用竹木为骨,茅草覆顶,远远望去,如同匍匐在绿色大地上的巨兽。几缕炊烟袅袅升起,带着柴火的气息。而在那片简陋屋舍的最中央,一座稍显高大、却依旧以茅草为顶、竹木为墙的宫室建筑,在竹林的掩映下若隐若现。
越王勾践的“茅茨之宫”!燕青心头一震。伯嚭那奸贼,必在彼处!
就在他心神被远处宫室牵动的瞬间,那越女动了!
她身形一晃,并非进攻,而是猛地将手中那柄弹刃匕首向前一递,锋刃直指燕青!动作快如鬼魅!燕青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已闪电般探向腰间的木弩裹布!
然而,那匕首的锋刃在距离燕青胸口尚有半尺时,骤然停住。越女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抖,“咔哒”一声极轻的机括脆响,那弹出的寸许锋刃竟瞬间缩回了刀柄之内!原本杀意凛然的凶器,顿时变成了一柄毫不起眼的普通青铜短匕。
她另一只空着的手,则迅速在身前比划了几个极其古怪的手势,手指屈伸,如同结印。做完这一切,她收回匕首,重新握紧,目光却依旧冰冷地锁住燕青,似乎在等待他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