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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这条哺育了华夏的巨龙,此刻在杨刘(今山东东阿)渡口,却显露出它最狂暴狰狞的面目。后唐同光元年(923年)闰四月,春汛未退,夏雨又至。浑浊的河水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断木、甚至隐约可见的牲畜尸体,如同一条暴怒的黄龙,咆哮着、翻滚着,掀起丈余高的浊浪,狠狠拍打着两岸泥泞的滩涂。渡口处,仅存的几艘破旧渡船在汹涌的波涛中剧烈起伏,如同风中残叶,随时可能倾覆。水汽弥漫,天地间一片昏黄,水浪撞击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掩盖了世间其他一切声响。对岸,后梁大将王彦章亲率的数万大军沿河布防,营寨连绵,旌旗如林,刀枪的寒光在昏黄的天色下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死死扼守着这通往汴梁的最后一道天堑。
晋军(时李存勖已称帝,国号唐,史称后唐)大营,紧邻着咆哮的黄河。中军御帐内,气氛凝重得如同灌了铅。李存勖一身戎装未解,玄甲上沾染着泥水与风尘。他踞坐案后,脸色阴沉得如同帐外翻滚的浊浪。案几上摊着的地图,被黄河那一道蜿蜒的、代表天堑的粗重墨线拦腰斩断。连续数日,尝试强渡的小股部队皆被梁军水师半渡而击,或葬身鱼腹,或被乱箭射杀于浊浪之中。王彦章,这条朱温麾下最凶悍的“王铁枪”,将这道天险守得如同铜墙铁壁!时间,如同指间流沙。每耽搁一日,梁都汴梁便多一分喘息,契丹、蜀地等四方强藩便多一分觊觎!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与暴戾,在他胸中灼灼燃烧,几乎要将理智焚尽。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箭囊,那里,“忠”字箭幽冷,“勇”字箭裂纹遍布,唯有那支尚未饮血的“绝”字箭,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狐突庙的血卜、父亲的诅咒、新城幻影的斥责……如同无形的枷锁,勒得他喘不过气。
“陛下!” 大将郭崇韬(后唐谋臣)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指着地图上杨刘渡口下游一处相对狭窄的河湾,“臣观天象,今夜或有短暂风歇。此地河面稍窄,水流稍缓,且有一片芦苇荡可作遮掩。可精选善泅死士,趁夜潜渡,抢占滩头,接应大军!” 他的声音沉稳,眼中却难掩忧虑。此计,实乃九死一生。
李存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片河湾,如同即将扑食的猛虎。焦躁与决绝在他眼中激烈碰撞。半晌,他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地图簌簌作响:“就依此计!郭卿,速选三千敢死之士!备好牛皮气囊、绳索!今夜子时——泅渡!”
“诺!” 郭崇韬肃然领命。
子夜。风势果然诡异地减弱了许多,但河水依旧汹涌。无星无月,天地间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黑,唯有黄河的咆哮,如同永不停歇的背景鼓点。杨刘渡下游的芦苇荡中,三千名精挑细选的晋军死士,如同沉默的礁石,浸泡在冰冷的河水中。他们口衔短刃,背负着用牛皮缝制、吹胀的简易气囊,腰间缠着坚韧的麻绳,绳索的另一端系在岸边的木桩上。浑浊冰冷的河水拍打着他们的身体,刺骨的寒意直透骨髓。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决绝与对未知的恐惧。
李存勖亲临岸边,一身玄甲外罩着不起眼的黑色水靠。他目光如电,扫过一张张在昏暗中显得模糊不清、却透着一股死气的面孔。没有言语,他猛地一挥手!
如同接到无声的号令,三千死士深吸一口气,猛地扎入冰冷刺骨、咆哮翻腾的浊流之中!牛皮气囊提供了微弱的浮力,他们奋力划水,凭借着绳索的牵引,向着对岸那片死亡阴影笼罩的滩涂,艰难地搏命前进!水浪无情地拍打着他们,试图将他们卷入河底深渊。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令人窒息。唯有粗重的喘息和奋力划水的声音,淹没在黄河永恒的怒吼里。
泅渡的队伍如同一条黑色的水蛇,在浊浪中艰难地蜿蜒前行。对岸梁军的营火在黑暗中如同鬼眼闪烁,越来越近。就在队伍即将接近河心最湍急处时,异变陡生!
“啊——!”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猛地从泅渡队伍前方响起!紧接着,如同连锁反应,接二连三的惊恐尖叫撕裂了暗夜的死寂!
“水!水里有东西!”“抓住我的脚了!救命——!”“女……女尸!是女尸缠身啊——!”
骚乱如同瘟疫般在泅渡队伍中爆发!只见浑浊的河水中,借着对岸营火微弱的光,赫然可见无数道惨白、浮肿、被河水浸泡得不成人形的身影,如同水草般在湍急的河水中载沉载浮!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浮尸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操控着,伸出泡得发白溃烂的手臂,死死缠绕住泅渡士兵的脚踝、小腿、甚至脖颈!长长的、如同怨魂头发般的水草,如同活物般缠绕着尸体和士兵的身体!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河水腥气与尸体腐烂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河伯!是河伯发怒了!”“河伯要收祭品!我们触怒了河伯老爷啊——!”“快逃!快逃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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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老的、关于黄河河伯的恐怖传说瞬间攫住了每一个士兵的心!尤其是那些来自黄河沿岸的士兵,对“河伯娶妇”、“献祭活人”的传说深入骨髓!眼前的景象,与传说中那些被献祭给河伯的少女尸体缠绕索命的情景何其相似!极致的恐惧瞬间压倒了军令和勇气!队伍彻底崩溃!士兵们哭喊着,拼命挣扎,试图摆脱那些冰冷滑腻、死而不僵的手臂和水草的缠绕,不顾一切地向回游去!互相拉扯、踩踏,绳索崩断,牛皮气囊被慌乱中戳破,无数身影在惨叫声中被湍急的浊流瞬间吞没!
“稳住!不许退!那是梁贼的诡计!” 郭崇韬在岸上看得目眦欲裂,嘶声怒吼,却根本无法阻止这源自灵魂深处的溃散!
李存勖站在岸边,冰冷的河水溅湿了他的战靴。他死死盯着河中那地狱般的景象,看着自己精心挑选的三千死士如同被卷入漩涡的蝼蚁般挣扎、沉没。一股狂暴的怒火混合着被邪祟挑衅的暴戾,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轰然爆发!什么河伯?什么水鬼?不过是装神弄鬼!阻我大业者——神鬼皆杀!
“取朕弓来!备小舟!” 李存勖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冰冷刺骨,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疯狂的决绝!
“陛下!不可!水势凶险!梁军箭雨……” 郭崇韬大惊失色,急忙劝阻。
“闭嘴!” 李存勖厉声打断,眼中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火焰,“朕倒要看看,是哪个河伯——敢拦朕的路!” 他一把推开亲卫递来的强弓,竟直接解下身上沉重的玄甲,只着一件单薄的贴身水靠!露出精悍如铁铸的上身!他左手探入怀中,竟摸出一尊仅三寸高、通体黝黑、以精铁铸造的微型箭矢神像——正是仿照其父李克用临终托付的三支血箭所铸!神像虽小,箭簇、箭杆甚至箭尾的翎羽都清晰可见,透着一股冰冷的煞气!
李存勖用一根坚韧的牛筋绳,将这尊冰冷沉重的铁箭小像,死死缚在自己赤裸的背心之上!冰凉的触感紧贴着肌肤,带来一丝异样的刺激。
“陛下!” 李存璋等将领骇然失色,跪地苦谏。
李存勖恍若未闻。他纵身跃上一艘仅容数人的狭长快舟!舟上,是四名同样悍不畏死、肌肉虬结的沙陀桨手。
“划——!” 李存勖立于舟首,如同一尊浴水而出的战神,声音斩钉截铁!
快舟如同离弦之箭,借着水势,义无反顾地冲向那浊浪滔天、浮尸隐现的死亡河心!目标直指对岸梁军水寨外围一艘最大的艨艟战舰!
“看!有人冲过来了!”“是李存勖!是李存勖!放箭!射死他——!”
对岸梁军早已被惊动,看到竟有小舟敢如此悍不畏死地冲来,立刻爆发出疯狂的吼叫!刹那间,密集如蝗的箭雨,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尖啸,如同泼天暴雨般,向着那叶在惊涛骇浪中起伏的扁舟攒射而下!
“咄!咄!咄!”箭矢如雨点般钉在船板上!落入水中!更有无数箭矢,直射李存勖赤裸的上身!
“保护陛下!” 桨手嘶吼着,奋力划桨,试图以身体遮挡,但箭雨太过密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噗嗤!噗嗤!” 几声闷响!几支力道强劲的弩箭,狠狠钉在了李存勖的后背之上!箭簇入肉!
然而!预想中的血光并未迸现!那几支足以致命的弩箭,竟如同射中了最坚韧的铁甲,箭头撞在李存勖背心那尊铁箭小像之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箭头瞬间扭曲、崩断!箭杆无力地滑落水中!李存勖的身体只是微微一震,甚至连脚步都未曾挪动半分!
“刀枪不入!陛下刀枪不入!”“神像护体!是晋王箭神护佑啊——!”
小舟上的桨手和远处岸上目睹此景的晋军士兵,瞬间爆发出震天动地的狂呼!原本因“水鬼”而跌至谷底的士气,如同被浇了滚油的烈火,轰然爆燃!那尊铁箭小像,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真的散发出无形的神力!
李存勖自己也感到背后传来一阵强烈的冲击和灼热感,并非箭伤,而是那铁箭小像仿佛在吸收箭矢的动能,变得滚烫!他心中惊疑,但此刻无暇细究,眼中只剩下那艘越来越近的梁军艨艟!
“靠上去!” 他厉声大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