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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北的风,裹挟着砂砾与寒意,如同无数柄无形的钝刀,日夜不息地刮过新州(今河北涿鹿)城头。后梁贞明七年(921年)冬,这座位于幽燕边陲的城池,已成为契丹铁蹄南下劫掠的前哨。城垣低矮,多处坍塌,焦黑的痕迹无声诉说着不久前契丹游骑的肆虐。城外,茫茫旷野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反射着惨淡的天光,天地间一片肃杀的白。唯有寒风掠过枯树、穿过断壁残垣时,发出尖锐凄厉的呼号,如同无数枉死者的哀鸣,在空旷的天地间回荡不息。
晋军大营,如同钢铁壁垒,扎在距新城数里外的背风处。中军大帐内,炭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李存勖眉宇间的凝重与一丝难以察觉的焦躁。他踞坐虎皮褥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箭囊中那支“勇”字箭——箭镞上那道在幽州剜心时崩开的细微裂痕,如同毒蛇的信子,时刻提醒着狐突庙的凶兆与乱葬岗老卒的私语。案几上,摊着斥候刚刚送来的密报:契丹主耶律阿保机亲率数万控弦之士,号称“二十万”,裹挟着被掳掠的汉地工匠与妇孺,如同遮天蔽日的乌云,正滚滚压向新州!前锋已至望都关,其势汹汹!
“陛下!”大将李嗣源(李存勖义兄)声音沉凝,指着地图,“契丹尽起倾国之兵,锐气正盛。我军新定幽燕,士卒疲惫。若正面迎击,恐难挡其锋。不若暂避其芒,退守幽州坚城,待其粮尽气衰,再图反击?”帐中几位将领闻言,也微微颔首,面露忧色。契丹骑兵来去如风,弓马娴熟,野战确非晋军所长。
李存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将忧虑的脸庞,最终落在地图上那标着“新州”的小小圆点上。他沉默片刻,手指猛地敲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退?往何处退?”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与冰寒,“幽燕之地,乃我沙陀儿郎浴血所得!一寸山河一寸血!若弃新州,契丹铁蹄将直踏幽州城下!届时,数万将士血染幽燕,十万百姓沦为胡虏之奴!此等奇耻大辱,孤——宁死不受!”
他霍然起身,玄甲在炭火映照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眼中燃烧着被逼至绝境的凶悍光芒:“契丹自恃骑射无敌?孤便要在这新城之下,折其锋镝!断其爪牙!”他猛地抽出那支“勇”字箭,箭镞上那道细微裂痕在火光下格外刺目。“传令三军!依李存审(大将)之策,速筑‘铁链车城’!此战,有进无退!敢言退者——斩!”
凛冽的寒风卷起地上的积雪,在新州城外空旷的荒野上打着旋儿。契丹先锋军大营,篝火熊熊,烤肉的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和诱人的香气。然而,营地中央一片被刻意清空的空地上,气氛却诡谲而肃杀。
契丹大萨满“秃骨烈”(与前章幽州萨满同名不同人),身着缀满鹰羽、狼牙、兽骨和奇异符文的厚重法袍,脸上涂着象征日月星辰与猛兽的靛青与赭石油彩。他赤着双脚,踩在冰冷的雪地上,围绕着一个用枯草扎成的、一人多高的巨大草人疯狂地舞动、跳跃!那草人披着一件明显是晋军制式的破烂战袍,头上戴着一顶缴获的唐式兜鍪,草扎的手臂上还绑着一柄木片削成的短刀。草人的胸口,用浓稠的、尚未凝固的鲜血,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契丹大字——正是李存勖的名字!
兀骨脱口中念诵着古老而拗口的咒语,声音时而低沉如地底闷雷,时而尖利如夜枭啼哭。他手中挥舞着一柄镶嵌着人颅骨的法杖,每一次挥舞,都带起一股阴冷的旋风,卷起地上的雪沫。随着他癫狂的舞步和越来越急促的咒语,一股令人心悸的、带着浓重血腥与腐朽气息的诡异力量,开始在营地中央弥漫开来。周围的契丹士兵,无论多么剽悍,此刻都敬畏地匍匐在地,大气不敢出,眼中充满了对萨满神力的恐惧与崇拜。
“长生天!狼神!山神!河神!听吾号令!”兀骨脱猛地停下脚步,双目圆睁,眼中射出非人的精光,他举起法杖,指向草人心脏的位置,用尽全身力气发出震天的咆哮:“厌胜——夺魂——!诅咒——缠身——!万箭——穿心——!李——存——勖——!”
随着他最后一声凄厉的呼号,他猛地将法杖狠狠刺入草人的胸口!同时,抓起一把混合着黑狗血、乌鸦羽毛、腐烂草药和不知名骨粉的污秽之物,狠狠涂抹在草人写着李存勖名字的胸口!
“轰!”法坛中央那盆巨大的、燃烧着幽绿色火焰的祭火,仿佛受到无形力量的催动,猛地向上蹿起数尺!火焰的颜色变得愈发幽深诡异!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腥臭黑烟冲天而起!那披着晋军战袍的草人,在幽绿火焰和黑烟的映衬下,扭曲晃动,竟仿佛真的在承受着某种无形的痛苦与诅咒!
“萨满神力!万胜!”“李存勖必死!”匍匐的契丹士兵爆发出狂热的欢呼,士气瞬间被点燃到顶点!
几乎就在契丹萨满行厌胜之术的同时,晋军大营的了望塔上,李存勖正凭栏远眺契丹营地方向那冲天的诡异绿焰和黑烟。寒风卷起他素麻披风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眉头紧锁,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与烦躁感,如同跗骨之蛆,悄然爬上他的心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与眩晕。怀中那支“勇”字箭,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恶意的侵袭,箭杆竟传来一阵细微的、冰针攒刺般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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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一名精通契丹语的细作疾步登上塔楼,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惊惶,“契丹萨满正在行‘厌胜夺魂’之术!目标……正是陛下!”
李存勖脸色陡然一沉!眼中寒芒爆射!厌胜之术,夺魂诅咒!这等邪法,虽未必真能取人性命,却能极大动摇军心,助长敌军气焰!他猛地想起幽州城外那“人牲祭城”的恐怖景象,一股暴戾的怒火瞬间冲垮了心头的阴霾!
“好个装神弄鬼的胡虏!” 李存勖的声音如同冰锥刺骨。他猛地转身,厉声喝道:“传令!速召营中所有工匠!取最韧的竹篾!最韧的桑皮纸!最轻的桐油!给孤——扎一只最大的纸鸢!要能飞得高!飞得远!直入契丹大营!”
他眼中闪烁着冷酷而疯狂的光芒,一字一句道:“再取硫磺!火硝!猛火油!越多越好!孤要这纸鸢——化作焚尽邪祟的——天火!”
晋军大营瞬间沸腾!工匠们被紧急召集,在无数火把的照耀下,砍竹削篾,熬胶刷纸,以最快的速度赶制一只前所未见的巨型纸鸢!士兵们则拼命搜集硫磺、火硝、猛火油,装入特制的陶罐,用油布层层包裹。李存勖亲自督阵,寒风呼啸中,他站在空旷的校场上,看着那只巨大的、骨架逐渐成型的纸鸢,如同看着一件即将刺向敌人心脏的复仇之矛!
次日,天色依旧阴沉,朔风却诡异地转为了强劲的东南风!风势猛烈,卷起漫天雪尘!
时机已到!
晋军阵前,那只巨大的纸鸢被数百名精壮士卒合力抬起。纸鸢的腹部,密密麻麻捆绑着数十个装满了硫磺火硝和猛火油的陶罐!一根浸透了火油的粗长麻绳,从纸鸢尾部垂落下来。
李存勖一身戎装,亲自手持一支熊熊燃烧的火把,走到那垂落的麻绳前。他抬头望向东南方契丹大营上空那依旧隐约可见的诡异烟柱,眼中杀机凛然。他猛地将火把凑近浸油的麻绳!
“嗤啦——!”火焰瞬间沿着麻绳向上疯狂蔓延!如同一道逆流而上的火蛇!
“放——!”
随着李存勖一声令下,数百名士兵同时发力!巨大的纸鸢借助狂暴的东南风,如同挣脱束缚的火焰巨鸟,轰然离地!带着尾部那条熊熊燃烧的火索,向着契丹大营的方向,扶摇直上!越飞越高!越飞越快!在灰暗的天幕下,如同一颗熊熊燃烧、拖着长长尾焰的赤红流星!
契丹大营中,兀骨脱正对着祭火和草人,准备进行新一轮的诅咒仪式。士兵们依旧沉浸在萨满神力带来的狂热之中。
“快看!那是什么?!” 一名契丹哨兵突然指着天空,发出惊骇欲绝的尖叫!
所有人抬头望去!只见一只巨大无比、浑身燃烧着烈焰的“怪鸟”,正发出凄厉的呼啸(实为风声与火焰燃烧声),以雷霆万钧之势,向着大营中央的法坛——俯冲而下!
“天火!是天罚啊——!”契丹士兵的狂热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取代!营地一片大乱!
兀骨脱浑浊的眼中也充满了极致的惊恐!他想逃,双腿却如同灌了铅!
“轰隆——!!!”
巨大的火鸢,精准无比地撞在了法坛中央那盆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祭火上!捆绑在腹部的数十个火油罐同时猛烈爆炸!
惊天动地的巨响!一团巨大无比、赤红刺眼的火球瞬间腾空而起!狂暴的气浪夹杂着燃烧的硫磺、火油、碎裂的陶片、以及那草人被炸得四分五裂的残骸,如同无数燃烧的陨石,向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出!兀骨脱连惨叫都未能发出,瞬间被狂暴的火焰和冲击波吞噬,化为飞灰!整个契丹法坛,连同那诡异的草人和幽绿火焰,在冲天的烈焰和浓烟中,化为一片焦土!
契丹大营的士气,随着这“天罚”般的轰然爆炸,瞬间跌入冰谷!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呜——呜——呜——!”
低沉雄浑的牛角号声,如同来自远古的咆哮,撕裂了新城外的寒风,在晋军阵地上空回荡。契丹前锋大将秃馁(耶律阿保机之侄),在短暂的混乱后,强行压住军心,驱使着万余剽悍的契丹骑兵,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踏着厚厚的积雪,向着晋军车阵发起了狂暴的冲锋!马蹄践踏大地,卷起漫天雪尘,声势骇人!
“稳住!车阵——合围!” 大将李存审沉稳如山的吼声在晋军阵中响起。
晋军阵地前方,早已严阵以待!数百辆特制的偏厢车(一种带有护板的大型战车),首尾以粗大的铁链紧紧相连,如同一条钢铁铸就的盘曲巨龙!车与车之间的缝隙,被巨大的盾牌和临时堆砌的土袋死死封堵!车阵之内,数千名身披重甲、手持劲弩的晋军射手,如同蛰伏的毒蝎,眼神冰冷地透过车盾的缝隙,死死锁定汹涌而来的契丹骑兵!弩臂早已绞紧,淬毒的弩箭在昏暗中闪烁着幽幽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