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潞州(今山西长治)城西,后梁开平二年(908年)五月。天幕低垂,铅云压城,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大雾,如同沉甸甸的尸布,死死笼罩着大地。十步之外,难辨人影。空气湿冷粘腻,吸一口都带着水腥和草木腐朽的气息。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浓雾深处,便是后梁大将康怀贞耗费半年心血,驱使数万民夫筑起的“夹寨”——两道高耸坚固的土墙,如同巨大的铁钳,死死扼住被围困近一年的潞州城咽喉。寨墙之上,刁斗森严,巡哨的梁军士兵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鬼魅,甲胄兵刃偶尔反射出一点幽冷的微光,更添肃杀。
夹寨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驱散了些许雾气,却驱不散主帅康怀贞眉宇间积郁的阴霾。他年近五旬,面皮微黄,身着精良的山文甲,手指烦躁地敲击着铺满地图的案几。一年围城,粮秣辎重消耗如山,士卒久战疲惫,厌战情绪如同瘟疫般在营中蔓延。更要命的是,晋阳方向传来的消息——老对头李克用已薨,其子李存勖继位。这个毛头小子,是如丧家之犬般龟缩晋阳舔舐伤口,还是……?
“报——!” 帐帘猛地被掀开,一名斥候浑身湿透,带着一股寒气踉跄闯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惶:“禀大帅!晋阳方向……有异动!探马发现……发现大量……大量鬼火!”
“鬼火?”康怀贞眉头紧锁,斥道:“胡言乱语!定是那李存勖小儿故弄玄虚!”
“大帅!千真万确!”斥候脸色煞白,声音发颤,“就在西北方二十里外的乱葬岗一带!雾气太重,看不真切,但……但那火光幽蓝惨绿,飘忽不定,绝非寻常营火!还……还隐隐有铜铃声!弟兄们都说……是幽州鬼骑!是当年被梁王……被梁王……” 斥候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眼中满是恐惧。白马驿三十清流抛尸黄河,幽州等地杀伐无数,这些血债,早已在底层士卒心中化为挥之不去的鬼影。
“混账!”康怀贞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灯烛摇曳,“再敢妖言惑众,动摇军心,立斩不赦!滚出去!加派哨探,务必探清虚实!”
斥候连滚爬爬地退出。帐内诸将面面相觑,脸上亦难掩惊疑。这弥天大雾,这无端鬼火,还有那若有若无的诡异铃声……实在太过蹊跷。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帐外的浓雾,悄然弥漫开来。
就在梁军斥候惊见“鬼火”的乱葬岗深处,浓雾翻涌如沸。三千沙陀精骑,人马衔枚,蹄裹厚布,如同三千尊冰冷的铁像,悄无声息地矗立在累累荒冢与残碑断碣之间。战马喷出的白气瞬间融入浓雾,骑士们口鼻也蒙着湿布,只露出一双双在昏暗天光下闪烁着狼一般嗜血光芒的眼睛。幽蓝色的磷火,在潮湿的坟茔间无声地飘荡、闪烁,时而附着在枯骨上,时而掠过冰冷的甲胄,将骑士和战马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狰狞如从九幽爬出的鬼卒。
李存勖一身玄甲,外罩素麻孝服,如同雾中的幽灵,矗立在队伍最前方。他面色冷峻如铁,眼中燃烧着压抑到极致的复仇火焰。父亲的血,梁使的血,还有怀中那支冰冷沉重的“忠”字箭,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着他的灵魂。他手中紧握着一枚黄铜铸造、巴掌大小的铃铛——招魂铜铃。铃身古朴,刻满扭曲的符文,内里并无铃舌。此乃沙陀军中秘传之物,并非摇响,而是以特殊手法系于鞍鞯,奔袭时随马匹颠簸,能发出一种低沉、悠远、穿透力极强的嗡鸣,传说能唤醒战死者的英魂,为生者助战,令敌人胆寒。
“时辰到了。”李存勖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金石摩擦,穿透浓雾。他猛地将招魂铜铃系在自己坐骑的鞍鞯之上。身后,三千骑士无声而动,动作整齐划一,纷纷将同样的铜铃系上马鞍。没有激昂的战前动员,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默。
“父王英灵在上!”李存勖猛地拔出腰间横刀,刀锋在雾气和磷火映照下,吞吐着冰冷的寒芒,“沙陀儿郎!随我——破寨!杀——梁——贼——!”
最后一个“贼”字如同惊雷炸裂!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胯下神骏的沙陀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压抑的嘶鸣,如同离弦之箭,轰然冲出!
“杀——!”“杀梁贼——!”
三千铁骑,如同三千头被彻底点燃的凶兽,同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马蹄虽裹厚布,但三千铁蹄同时叩击大地,依旧发出沉闷如滚雷般的轰鸣!大地在颤抖!浓雾被狂暴的气流撕扯、搅动!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三千枚系于鞍鞯的招魂铜铃,在战马奔腾的剧烈颠簸中,被同时激发!
“嗡——嗡——嗡——!”
并非清脆的铃声,而是一种低沉、浑厚、如同无数远古巨兽同时从地底发出咆哮般的嗡鸣!这声音带着奇异的穿透力,无视浓雾的阻隔,无视距离的衰减,如同无形的潮水,瞬间席卷了整个夹寨外围!铜铃嗡鸣声、沉闷如雷的马蹄声、骑士狂暴的喊杀声、还有那漫天飞舞、被气流裹挟着扑向寨墙的幽蓝磷火……这一切,在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中,被无限放大、扭曲、渲染成了来自地狱的死亡交响!
“鬼!鬼兵来了!”“幽州鬼骑!索命来了!”“听那铃!是招魂铃!勾魂的铃啊——!”
夹寨土墙之上,刚刚被斥候“鬼火”消息搅得人心惶惶的梁军哨兵,瞬间被这自浓雾深处、乱葬岗方向席卷而来的恐怖景象和声响彻底击垮了理智!那浓雾中影影绰绰、被幽蓝磷火附着、伴随着低沉嗡鸣和滚雷蹄声汹涌扑来的无数黑影,在他们眼中,哪里还是人间骑兵?分明就是传说中那些死于梁军刀下的冤魂厉鬼,乘着大雾,踏着阴风,在招魂铜铃的指引下,前来复仇索命!
恐惧如同瘟疫般在寨墙上疯狂蔓延、爆炸!意志瞬间崩溃!有人吓得肝胆俱裂,直接瘫软在地,屎尿齐流;有人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丢下兵器抱头鼠窜;更有甚者,在极度的恐慌中产生了幻觉,挥刀砍向身边的同袍,嘶喊着:“鬼!鬼附身了!杀!杀啊!”
混乱如同燎原之火,从外围哨卡迅速向内蔓延!惊惶失措的士兵互相推搡、踩踏,哭喊声、咒骂声、兵器碰撞声、绝望的哀嚎声,彻底撕碎了黎明前的死寂。寨墙上的防御体系,在这源自内心最深恐惧的冲击下,土崩瓦解!
“稳住!放箭!是晋贼!不是鬼!” 康怀贞声嘶力竭的咆哮在混乱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防线,在浓雾和“鬼兵”的冲击下,如同被洪水冲垮的堤坝,瞬间千疮百孔!他拔出佩剑,砍翻两个从他身边尖叫着逃过的溃兵,试图弹压,但溃败之势已成,非人力所能挽回!
就在这梁军彻底混乱、指挥失灵的绝佳时机,浓雾被三千沙陀铁骑狂暴地撕裂!李存勖一马当先,如同地狱冲出的魔神,玄甲素服,刀光如电!他身后,是三千头彻底释放了凶性的沙陀饿狼!借着弥漫的雾气、溃兵的混乱、以及那低沉嗡鸣的招魂铜铃所带来的心理震慑,沙陀铁骑如同烧红的尖刀切入凝固的油脂,狠狠撞破了梁军外围脆弱的营栅和鹿角,势如破竹般杀入了夹寨纵深!
“挡我者死——!” 李存勖的怒吼压过了所有嘈杂。刀锋过处,血光迸现,断肢横飞!沙陀骑兵的弯刀在浓雾中划出一道道死亡的弧光,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尸横遍地!梁军仓促组织的抵抗在沙陀人狂暴的冲击下如同纸糊般脆弱。哭喊声、惨叫声、兵刃入肉的闷响,瞬间取代了之前的鬼哭神嚎,成为这片修罗场的主旋律!
夹寨核心区域,一处相对坚固的营垒前。后梁大将符道昭正声嘶力竭地收拢着溃散的败兵,试图建立起最后一道防线。他身材魁梧,一身明光铠在昏暗的雾气和血光中格外醒目,如同惊涛骇浪中一块顽固的礁石。他挥舞着沉重的长柄战斧,接连劈翻几个试图冲击防线的沙陀骑兵,溅得满脸是血,状若疯虎。
“结阵!结阵!长矛手顶住!弓弩手!给我射!” 符道昭的咆哮如同受伤的野兽,充满了不甘与绝望。他知道,一旦此地被突破,整个夹寨的心脏就将暴露在晋军铁蹄之下!残余的梁军在他的督战下,勉强稳住阵脚,长矛如林竖起,弓弩手躲在盾牌后,拼命向雾中冲来的沙陀骑兵倾泻着箭矢,虽然混乱,却也暂时遏制了沙陀人的狂飙突进。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玄甲素服的影子,如同劈开迷雾的黑色闪电,骤然出现在符道昭的视野之中!李存勖!他胯下战马神骏异常,在尸山血海中腾挪跳跃,手中横刀已不知饮了多少血,刀身一片暗红。他显然也看到了这个梁军阵中最为醒目的目标——符道昭!
四目相对!隔着弥漫的血雾和混乱的战场,两道目光如同实质般狠狠撞击在一起!一边是困兽犹斗的暴戾与不甘,一边是刻骨仇恨催生的冰冷杀意!
李存勖眼中寒芒爆射!他猛地将染血的横刀插回鞘中,左手探向马鞍旁的箭囊!动作快如电光石火!指尖触碰到的,正是那支染满新旧血污、箭杆上“忠”字殷红的特制长箭!冰冷的箭杆入手,一股奇异的悸动瞬间传遍全身,仿佛父亲临终前那血淋淋的咆哮在耳边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