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黄河白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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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灵堂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只见李克用左手执刀，毫不犹豫地狠狠划向自己的脸颊！刀锋过处，皮肉翻卷，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从颧骨直裂至下颌，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溅满了他的衣襟，溅落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也溅到了那三支长箭的箭杆之上！紧接着，他竟弃了短刀，右手猛地抓住自己左耳，用尽残存的生命之力，狠狠一扯！

“嗤啦——！”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皮肉撕裂声响起！半片血淋淋的耳朵竟被他生生扯下！剧痛让他浑身痉挛，额头上青筋暴凸如虬龙，汗如浆下，混合着鲜血流淌。但他没有倒下，没有惨叫，只是将那血淋淋的残耳狠狠掷在地上！鲜血顺着他的脸颊、脖颈汩汩而下，染红了身下的锦被，整个灵堂瞬间弥漫开浓烈刺鼻的血腥味。这骇人听闻的“剺面截耳”之礼，是沙陀人最惨烈、最决绝的血誓！

“亚子！”李克用嘶吼着李存勖的小名，声音已因剧痛和激动而完全变形，如同地狱恶鬼的咆哮。他沾满自己鲜血的手，死死攥住那三支同样被染红的长箭，猛地塞进李存勖怀中！那力量大得惊人，几乎将李存勖撞得一个趔趄。三支箭冰冷而粘腻，浸透了父亲滚烫的鲜血。

“看……看清楚了！”李克用双目圆睁，眼白布满血丝，死死钉在儿子脸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肺深处呕出的血块，“此仇不报，永堕无间！这三支箭，便是孤的魂！一箭，讨幽州刘仁恭那背主之贼！二箭，破塞北契丹耶律阿保机！三箭——”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仿佛要将整个灵堂的空气都吸干，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发出震天的咆哮：“三箭，必灭朱梁！诛杀朱温逆贼！复我大唐山河！！”“此仇不报，永堕无间——！！！”

咆哮声如同惊雷，在素幡飘摇的灵堂中炸响，震得梁柱簌簌落尘，烛火疯狂摇曳。李存勖只觉得怀中那三支染血的箭，此刻重逾千钧，冰冷刺骨，却又滚烫得仿佛要灼穿他的胸膛！父亲那血淋淋的面容，那刻骨剜心的仇恨，那以生命发出的最后诅咒与号令，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印在他的灵魂深处！他猛地挺直腰背，迎向父亲那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目光，牙关紧咬，齿缝间几乎要迸出血来，从喉咙深处挤出斩钉截铁、掷地有声的誓言：“父王之命，儿臣谨记！三箭所指，仇寇必亡！朱贼不灭，儿臣誓不为人！”

李克用死死盯着儿子，仿佛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确认这誓言的重量。终于，他眼中那狂暴的火焰渐渐黯淡下去，紧绷的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筋骨，缓缓向后倒去。那最后的目光，依旧凝固在染血的三矢之上，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未竟的野望。

灵堂内死寂一片，唯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悲泣。李存勖抱着那三支沾满父亲热血的长箭，如同抱着三座燃烧的火山。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悲恸与肃杀之中，灵堂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而嚣张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竟无视王府重孝，直闯中门！紧接着，一个尖利跋扈的声音穿透了灵堂的寂静，如同毒蛇吐信：

“大梁皇帝诏书到！晋王李克用接旨——跪——！！”

“跪”字被拖得又长又响，充满了轻蔑与挑衅。

灵堂内所有人脸色剧变！周德威等老将瞬间须发戟张，眼中喷出怒火。李存璋更是猛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李存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脸上犹带泪痕，眼中却再无半分悲戚。那里面翻涌的，是刚刚被父亲的热血和仇恨彻底点燃的、足以焚毁一切的冰冷火焰！他依旧跪在父亲榻前，抱着那三支染血的箭，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微微颤抖着，却并非恐惧，而是狂暴力量即将喷薄前的压抑。

只见一名身着梁国朱红官袍的使者，在数名甲士护卫下，趾高气昂地闯进灵堂。他手捧一卷明黄诏书，下巴抬得老高，目光扫过灵堂内的素幡棺椁，扫过李克用的遗体，最后落在跪地的李存勖身上，嘴角勾起毫不掩饰的嘲弄与鄙夷。

“晋王薨了？”使者故作惊讶，语气却轻佻无比，“那也无妨！世子李存勖，代父跪接梁皇恩旨！还不速速……” 他向前一步，姿态倨傲，竟要将那诏书直接杵到李存勖脸上！

话音未落！

一片刺耳的金铁摩擦声骤然炸响！如同压抑了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环侍在侧的沙陀亲兵，那些世代效忠李氏、血管里流淌着塞外风雪与烈酒、刚刚目睹了老主人以血立誓的百战悍卒，根本无需任何命令！压抑的国仇家恨，主辱臣死的滔天怒火，在这一刻被这梁使的狂妄彻底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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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光！雪亮的刀光如同瀑布般倾泻而出！十数柄饱饮过无数敌血的弯刀，裹挟着沙陀武士狂野的咆哮和刻骨的仇恨，从四面八方，以最简单、最粗暴、最残忍的方式，狠狠劈向那耀武扬威的梁使及其护卫！

“杀——！”

怒吼声震得灵堂梁尘簌簌而下！刀锋入肉，骨骼碎裂的恐怖声响瞬间淹没了使者最后的惊叫！血光冲天而起！残肢断臂混合着内脏碎片四下飞溅！猩红的血点如同暴雨般泼洒在素白的孝幡上，泼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也泼洒在李克用的棺椁和那三支染血的长箭之上！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当最后一声骨肉分离的闷响落下，灵堂中央只剩下几滩迅速扩大的、粘稠猩红的血泊，和一堆不成人形的烂肉碎骨。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香烛的气息，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李存勖依旧跪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怀中紧抱着那三支被新旧血污层层浸染的长箭，父亲的血尚温，仇敌的血又溅落其上。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箭杆之上。在昏暗摇曳的烛光与浓重血色的映照下，那被血浸透的黝黑箭杆上，一个模糊的、殷红如血的篆字——“忠”——仿佛从箭杆内部渗了出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诡异光泽，一闪而逝。

他沾满血污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若隐若现的“忠”字，指下的箭杆冰冷刺骨，却又仿佛有熔岩在深处奔流。冰冷的杀机与滚烫的仇恨在他年轻而深邃的眼底交织、沉淀，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灵堂内死寂无声，唯有火盆中木炭偶尔发出的噼啪爆响，以及晋阳城外，那永不停歇的、呜咽般的塞北朔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