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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极殿那沉重的朱红镶铜钉殿门,在夕阳完全沉入西山之前,终于被两名侍卫缓缓推开。一道狭长的、昏黄的光带投射在金砖地上,也将殿内沉闷滞涩的空气,与外间略带凉意的暮色连通了起来。官员们如同潮水般,沉默地、或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从这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核心的大殿中涌出。
廷辩的结果,几乎在殿门开启的瞬间,就已随着这些官员复杂难言的神色和压抑不住的低声交谈,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速传遍了皇城,并必将以更快的速度,传向京师的每一个角落。
何宇随着人流走下汉白玉台阶,林如海与他并肩而行,冯紫英稍后半步,几人并未多言,但彼此交换的眼神中,都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却又更加沉重的复杂情绪。成功了,却也仅仅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皇帝那五条严苛的限制,如同五道紧箍咒,牢牢套在了这株新生的幼苗上。
“何大人,恭喜了。”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何宇转头,见是位面生的中年官员,穿着四品云雁补子官服,脸上带着些微试探的笑意。
何宇停下脚步,拱手还礼:“不敢,陛下圣心独断,予我试办之机,唯有竭尽全力,以报天恩。未知大人是……?”
“下官吏部考功司郎中,姓赵。”那官员笑道,“何大人今日廷辩之风采,令人心折。这格致之学,若真能利国利民,实乃苍生之福。”这话说得颇为圆滑,既表达了善意,又未将话说满。
何宇心知这多半是见风使舵、提前下注之辈,或是某些势力派来试探口风的,但面上依旧客气:“赵郎中过誉。新学初创,百废待兴,日后还需同僚们多多指点扶持。”
“好说,好说。”赵郎中笑着拱手,并未深谈,便转身汇入了人流。这只是退朝路上一个小小的插曲,但何宇明白,从今日起,类似这种或明或暗的试探、结交、乃至捧杀,只会越来越多。
“树欲静而风不止。”林如海在一旁轻声叹道,他宦海沉浮多年,对此等情状早已见怪不怪,“今日之后,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伯衡(何宇字),你须得更加谨言慎行。”
“晚辈明白。”何宇郑重点头。他深知,皇帝虽然准了试点,但朝中反对的力量依旧强大无比。忠顺亲王等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此刻的沉默,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平静,更大的风浪,必然会在学堂筹办和运行的过程中接踵而至。
正说着,只见忠顺亲王在一群门人清客的簇拥下,面色阴沉地从他们身边走过。这位亲王甚至没有看何宇一眼,仿佛当他如同空气,但那周身散发的冷冽气息,却比任何恶毒的语言都更具威胁。他身旁的几个御史,则毫不掩饰地投来充满敌意和讥诮的目光。
“哼,跳梁小丑,终究是邪不胜正!”冯紫英年轻气盛,忍不住低声啐了一口。
林如海微微皱眉,低喝道:“紫英,慎言!此刻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莫要授人以柄。”
冯紫英讪讪住口,但仍有些不忿。何宇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无妨。他知道,冯紫英的义愤是真挚的,但林如海的谨慎更是老成谋国之言。
走出承天门,各自家的马车、轿子早已在此等候。何宇与林如海、冯紫英作别,登上了自己的青幄马车。车厢内,他靠在软垫上,长长吁出了一口气,这才感到全身的肌肉都透着一股激辩后的酸软和疲惫。闭上眼,殿上那一张张或激昂、或愤慨、或冷漠、或期待的面孔,犹在眼前晃动。夏景帝那沉稳而充满权衡的声音,也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老爷,是回府吗?”车夫在外低声询问。
“回府。”何宇应了一声。马车缓缓启动,沿着御道,向着忠勇伯府的方向行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与车外街市的喧嚣混在一起,却让何宇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他掀开车窗一角,看着窗外暮色中熙攘的人流,贩夫走卒,挑担卖菜,酒楼茶馆已然亮起灯火,一派人间烟火气。这世俗的、充满生命力的景象,与他刚刚经历的那场关乎国运的思想风暴,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但他知道,他所努力的一切,最终的目的,正是为了让这万家灯火能更加明亮、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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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勇伯府门前,早已得到了消息的贾芸,正带着几个得力管事翘首以盼。远远看到何宇的马车驶来,贾芸立刻迎了上去。
马车停稳,何宇弯腰下车,贾芸连忙上前搀扶,急切地问道:“叔叔,宫里……结果如何?”他虽然从何宇略显疲惫但眼神清亮的神色中猜到了几分,但仍需亲口确认。
何宇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陛下恩准,许我们在京师试办格致学堂。”
“太好了!”贾芸闻言,脸上顿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连日来的担忧一扫而空,他身后的几个管事也都露出欣喜之色。他们都是“速达通衢”的核心骨干,与何宇利益攸关,自然希望何宇能在朝中站稳脚跟。
“进去再说。”何宇示意道,当先走入府门。
伯府花厅内,早已备好了简单的酒菜。何宇先换下朝服,穿了件家常的藏青色直裰,这才出来与贾芸一同用饭。饭桌上,何宇将廷辩的经过,特别是皇帝最后的决断和那五条限制,详细说与贾芸听了。
贾芸听完,兴奋之情稍敛,眉头微蹙:“陛下虽则恩准,但这限制……规模百人,科目受限,经费主要自筹,还有礼部和国子监监管……这岂不是处处掣肘?”
何宇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淡然道:“能争取到试办之机,已是意外之喜。若无这些限制,反对之声必然更加猛烈,恐怕连这点星星之火都难以点燃。陛下此举,是平衡,也是保护。至于掣肘……”他放下筷子,目光变得锐利,“事在人为。只要我们将学堂办好,拿出实实在在的成效,这些限制,将来未必不能逐步放宽。”
贾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叔叔说的是。只是这经费自筹……虽说咱们‘速达通衢’和‘玉楼春’如今进项尚可,但要长期支撑一座学堂,尤其是要聘请良师、购置器械,恐怕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这点我已有考量。”何宇道,“初期投入,可从商行利润中支取部分。此外,我可捐出部分俸禄、赏赐。再者,亦可仿效古之义学,寻求志同道合者捐助。林御史、冯紫英他们,或许也愿意襄助一二。最关键的是,我们要让世人看到,这格致之学,并非只投入无产出的无底洞,它本身就能创造价值。比如,学堂培养出的算学人才,可优先聘入我们的商行;精通地理测绘者,可助我们规划商路;甚至日后,还可尝试将一些格物成果,转化为实用的器物,若能推广开来,未尝不是一条以学养学之路。”
贾芸听得眼睛发亮:“叔叔深谋远虑!如此说来,这学堂办好了,不仅能培养人才,还能反哺我们的商业?”
“正是此理。”何宇颔首,“所以,芸儿,接下来你的担子也不轻。商行这边,务必要求稳,求进,确保财源充足、顺畅。学堂的具体筹备事务,我会亲自抓,但许多采买、营造之事,还需你从旁协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