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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谢沈姐姐出手相助！方才、方才真是吓死我了……”
粉衣小姐好不容易缓过气，连忙转身对沈清韵深深万福，声音还带着颤抖。
抬起头时，眼圈微红，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激和后怕。
她心里清楚，父亲只是区区翰林院编修，清贵却无权势，若真在这等重要场合撞倒镇国公府嫡小姐，光是“冲撞贵女”“行为毛躁”的名声，就足以让她和家族难以承受。
沈清韵这及时稳妥的一扶，对她而言，简直是救命之恩！
“不过是举手之劳，妹妹站稳了，无事便好。”
沈清韵这才完全松开手，顺势虚扶她一下，唇边依旧带着安抚人心的浅淡笑意，仿佛刚才那足以改变许多人命运的惊险一幕，对她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的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就站在粉衣小姐侧前方的沈清月。
只见沈清月脸色也有些发白，不像受惊吓的白，更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眼神闪烁不定。
她快速瞟了沈清韵和粉衣小姐一眼，便立刻垂下，嘴唇微抿，双手紧张交握在身前。
细看之下，沈清韵敏锐地捕捉到，那惊惶之下似乎隐隐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与不安。
刚才那一撞，真的只是完全无心的、因拥挤导致的意外吗？
沈清韵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疑虑。她记忆力极佳，清晰记得在队伍停顿产生混乱的瞬间，她似乎用眼角余光瞥见站在斜前方的沈清月的肩膀，有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向廊桥外侧避让的动作。
但当时情形混乱，她并不能完全确定那是下意识躲闪，还是别的什么。
然而这丝疑虑刚升起，便被她迅速压下。此刻绝非深究之时，更没有证据。
她面上丝毫不露端倪，依旧维持温和从容，又轻声安慰了千恩万谢的翰林院小姐几句，便神态自若地转身，随着前方重新缓慢流动的人流，从容不迫地向湖心水榭走去，步伐依旧沉稳。
周婧柔这才彻底放心，心有余悸地凑近沈清韵，拍着尚有些急促起伏的胸口，压低声音佩服道：
“天哪，刚才好险！清韵，你的反应太快了！我都没看清怎么回事，你就已经把人扶住了！真是吓出我一身冷汗！”
沈清韵侧头对她安抚地笑了笑，语气平淡如常：“不过是碰巧我站得比较稳，又恰好感觉到身后气息不对罢了。
虚惊一场，不必大惊小怪，别再提了，免得那位妹妹更不好意思。”
这小插曲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虽然激起涟漪，但很快便随着水波荡漾而消散。
大多数宾客只将其当作因人多拥挤导致的小意外，并未过多深思，注意力很快被前方越来越近的精美水榭和即将开始的宴席吸引。
然而，一些心思缜密、惯常察言观色的宗室夫人和高等命妇，却将沈清韵瞬间的反应、得体的应对和事后淡然的态度一一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这位镇国公府嫡小姐临危不乱、沉着冷静，且心地善良，愿意出手相助家世远低于自己的小姐，这份气度与胸襟，给她们留下了极为深刻而良好的印象。
而被救的翰林院小姐更是对沈清韵感激涕零，之后在整个午宴期间，都下意识主动坐在离沈清韵不远不近的位置，目光追随着她，眼中充满毫不掩饰的敬慕与感激，俨然已将她视作恩人兼偶像。
水榭布置得妥帖周到，四面雕花窗户皆已敞开，带着水汽的清新湖风徐徐吹入，驱散了厅内因人多而产生的闷热。
午宴极为丰盛，一张张紫檀木嵌螺钿八仙桌上摆满琳琅满目的珍馐美味，从宫廷御膳到江南细点，应有尽有，碟盏器皿皆精美绝伦。觥筹交错之间，言笑晏晏，气氛融洽热烈。
安王妃特意将沈清韵安排在自己与几位地位尊崇的宗室王妃及镇国公夫人林氏所在的主桌，其看重与抬举之意显而易见。
席间，安王妃对沈清韵格外亲切，饶有兴致地问她平日读什么书，有何消遣喜好，对京中时兴衣饰妆容可有见解等等。
沈清韵的回答，引经据典时显深厚学识底蕴和独立思考能力，谈及日常趣事、管家心得时不失少女慧黠灵动与务实精神。
言谈举止始终落落大方，从容不迫，既不过分谦卑谄媚，也不显得高傲张扬，尺度拿捏恰到好处。
引得同桌眼光挑剔的尊贵夫人们连连点头称赞，看向她的目光愈发和善与欣赏，纷纷向林氏道贺，赞她养了个好女儿。
而沈清月被安排在距离主桌稍远、靠近水榭边缘的次席，与她同席的多是家世相当或稍逊的公侯庶女、次女，或品级不高官员家的嫡女。
她默默小口吃着眼前精致菜肴，却味同嚼蜡，食不知味。
目光总不受控制地带着渴望与酸楚飘向灯火最明亮的主桌方向。
看着被安王妃、母亲及各位她只能仰望的贵妇人们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心的嫡姐，耳朵里充斥着周围人对沈清韵一边倒的交口称赞，再对比自己这边冷清到几乎无人主动攀谈的境况，心中酸涩、不甘与屈辱几乎满溢。
口中鲍参翅肚、山珍海味，在她尝来也变得无比苦涩。
那个回廊上的意外……她确实看得清清楚楚。她看到了身后的拥挤和小混乱，也看到了粉衣小姐失去平衡的瞬间。
甚至在那一刹那，当察觉到有人可能要撞上来时，她心底深处确实闪过一个恶毒念头
——她竟然隐隐希望粉衣小姐能真的撞上沈清韵！
哪怕只是让她当众踉跄一下，弄脏那身素雅却刺眼的月白裙子，发髻散乱些许，让她也尝尝狼狈滋味！
她甚至下意识地、肩膀极其轻微地向廊桥外侧动了一下，似乎是想为可能的冲撞让开微不足道的空间，或者说……是害怕波及到自己？
这念头和那细微动作此刻像毒蛇一样噬咬着她。
但没想到，沈清韵的反应竟如此之快，如此之稳！
不仅轻而易举化解可能降临的危机，反而因祸得福，又赢得一片赞誉和一个家世清白官家小姐的死心塌地的感激！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好事都是她沈清韵的？连运气都永远毫无道理地站在她那边！
自己只想要一点点关注，一点点能够改变这令人窒息处境的机会，怎么就那么难！怎么就那么遥不可及！
沈清月死死攥紧手中象牙筷，指节因过度用力泛出青白色，指甲几乎要深深掐进坚硬滑腻的筷身。
她死死低垂着头，长长刘海掩盖住眼中几乎压制不住的嫉恨与怨毒，如同最剧烈毒药，疯狂啃噬着她所剩无几的理智和对未来那一点点微弱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