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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郎中的一番“德才之辩”，如同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又一颗石子，虽未激起滔天巨浪，却在所有关注朝局的人心中，留下了清晰的涟漪。指向“宋青”出身疑云的暗流，从柳文正密室的私令，逐渐蔓延到了公开的朝堂议论之中，虽未指名道姓，但其意已明。
宋清辞对此心知肚明。她依旧每日前往兵部衙门处理军务，参与朝会，与同僚往来应酬，神色如常，仿佛那些暗地里的窥探与流言蜚语从未存在。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云麾将军府内外的警戒已提升到何种程度，赵猛等亲卫几乎是十二个时辰轮值，府中任何新进仆役的背景都被反复核查。她如同行走在薄冰之上，每一步都需万分谨慎。
萧景珩那边的压力同样巨大。他不仅要应对柳文正明里暗里的政治打压，防范其可能的进一步报复，更要加紧推进对李福的安抚与取证工作，同时还要设法干扰、误导柳文正对宋清辞身份的追查。玄七等人几乎全部出动，一方面保护关键证人，另一方面则主动出击，利用手中掌握的柳党其他不法证据，在朝中不同战线发起小规模“袭扰”，试图分散柳文正的注意力，延缓其追查宋青根底的进程。
然而，柳文正经营数十载，其势力盘根错节，触角深入朝野各个角落。当他真正下定决心、不惜代价要查清一件事时，其能量是可怕的。
数日后，柳文正的书房内，心腹管家再次带来了最新的调查进展。
“……北境那边，我们的人费了很大力气，找到了当年引荐‘宋青’入伍的那个老队正的一个远房侄子。此人回忆，他叔父生前最后一次回乡探亲时，曾醉酒后含糊提过，自己引荐的那个后生‘宋青’，似乎来头不小，气质不像普通百姓，但具体如何，老队正讳莫如深，没再多说，不久后便战死了。”
“来头不小……”柳文正眯起眼睛，“还有吗？”
“另外，当年‘宋青’初入军营时登记的一些基本信息，与后来立功受赏时兵部记录的信息，在几个细节上，比如‘籍贯’的具体表述、‘父母名讳’的记录方式上，存在极其细微的出入。若非将两份相隔数年的文书放在一起逐字比对，绝难发现。”管家呈上两卷抄录的文书，“虽然可以解释为当年登记草率，或后来誊抄有误，但……终究是疑点。”
柳文正仔细看着那两处细微的差异，指尖缓缓敲击桌面。这些都不能算是证据，甚至连线索都勉强，但却像黑夜中遥远闪烁的、难以捉摸的磷火，指示着某个方向——这个“宋青”的身份，很可能从头到尾都是伪造的！而且伪造得相当用心，若非有目的地深挖，几乎难以察觉。
“还有一条线，”管家继续道，声音压低了些，“我们顺着‘宋青’自述‘少时漂泊’的可能路线，排查了数年前各地官府的流民登记、路引核销记录。虽然大海捞针，但也并非全无收获。在距离北境不远的一个小县，我们找到一个已经致仕的老书吏，他隐约记得，大约六七年前，曾有一对兄妹模样的少年人路过，持的是京城方向开出的路引，要去北边投亲。那路引上的名字记不清了，但老书吏对其中那个‘兄长’印象深刻，因为其相貌极为俊秀，且言谈举止不俗，不似寻常流民。时间上，与‘宋青’可能出现的年龄和路线，有几分吻合。”
兄妹？相貌俊秀？举止不俗？京城方向的路引？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柳文正脑中飞快地组合、拼接。一个大胆的、近乎荒谬的猜想，开始在他心中成形，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惊。
镇北侯府……当年满门抄斩，但似乎……走脱了一个女儿？那个女儿叫什么来着？宋……清辞？如果那个“宋青”是女子……如果她就是当年逃脱的宋清辞……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许多之前想不通的关节，似乎瞬间有了合理的解释！为何“宋青”对柳相一党如此敌视，屡屡破坏其谋划？为何对北境军务、对镇北侯旧案如此执着？为何与萧景珩走得如此之近？（或许萧景珩早就知晓其身份！）甚至，为何其相貌如此俊美，举止间偶尔会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同于寻常男子的气质？
这一切，如果建立在“宋青”实为“宋清辞”的假设之上，便豁然开朗！
柳文正的心跳不由加快了几分，眼中闪烁着混合了震惊、恍然以及更加冰冷狠厉的光芒。如果这个猜想是真的……那么，这个“宋青”便不仅仅是政敌麾下的悍将，更是有着血海深仇、势必会对他柳文正不死不休的死敌！而且，她犯下的可是欺君大罪！
必须证实！必须拿到确凿的证据！
“查！给本相往这个方向查！”柳文正的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重点查当年镇北侯府逃出去的那个女儿的所有信息！年龄、相貌、擅长什么、有什么特征！还有，当年负责追捕的衙役、相关人证，只要能找到的，都给本相找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她肯定没死！她就是宋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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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也被这个猜测惊住了，连忙应道：“是！奴才立刻加派人手！只是……相爷，此事若真，牵连巨大，是否要更谨慎些？万一打草惊蛇……”
“顾不了那么多了！”柳文正断然道，“这或许是我们彻底扳倒萧景珩和这个心腹大患的唯一机会！欺君之罪，足够让他们万劫不复！必须快！在萧景珩反应过来、在我们找到的证据被他们销毁之前，拿到铁证！”
……
就在柳文正疯狂调集力量，沿着“宋青即宋清辞”这个方向深挖的同时，另一条看似无关的线索，也悄然浮出水面。
永昌侯世子赵霖，在柳文正暗中授意和部分资源支持下，也发动了自己能动用的关系网，寻找可能与“宋青”过去相关的人。他最初或许只是为了报复宋清辞让他难堪，但很快，一条意外的线索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手下一个小管事，原是京城人牙子出身，三教九流认识不少。据他回报，前些日子在城南贫民窟喝酒时，听一个老乞丐吹嘘，说自己当年在某个大官人府上做过花匠，见识过富贵。老乞丐提及，约莫六七年前，那户人家突然败落，他也就流落街头，曾亲眼见过那家的小姐仓皇逃出，还是他指了条隐蔽的小路。
赵霖起初并未在意，但当他得知那老乞丐曾待过的府邸，似乎是……昔日的镇北侯府别院时，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再追问细节，老乞丐年纪大了，记忆模糊，只记得那小姐“生得极好看，像画里的人”，慌慌张张，身边好像还有个年纪相仿的丫鬟或同伴。
镇北侯府小姐？宋清辞？
赵霖的呼吸瞬间急促。他几乎是立刻就联想到了如今风光无限的“宋青”，以及那个被父亲讳莫如深、勒令他不许再提的“前未婚妻”。一个疯狂的念头击中了他——难道……难道宋青就是宋清辞？那个他曾经弃之如敝履的未婚妻，如今竟以男子身份立下不世军功，官居三品，成为他需要仰望的存在？
嫉妒、悔恨、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被愚弄的暴怒，瞬间吞噬了他。他立刻命人将那个老乞丐秘密控制起来，严加看管，并火速将这个消息，通过秘密渠道，传递给了正愁缺少直接人证的柳文正。
柳文正得知赵霖这边竟然找到一个可能亲眼见过宋清辞逃难的旧仆（哪怕是外围花匠），简直如获至宝！这简直是天助我也！
他立刻亲自安排，秘密接见了那个被吓得瑟瑟发抖的老乞丐，一番威逼利诱，许以重金，又命画师根据老乞丐含糊的描述，结合当年可能留下的些许画像信息（柳文正暗中保留了部分当年查抄镇北侯府时得到的旧物），反复修改，最终勾勒出了一张与宋清辞女装时有六七分相似的画像。
“是她！就是她！虽然长大了，模样更开了，但这眉眼……不会错的！”老乞丐在重压和重赏下，指着画像，信誓旦旦。尽管其证词可能因时间久远和外在压力而失真，但对于急需“人证”的柳文正而言，这已经足够了！
看着手中那张依稀能看出如今“宋青”轮廓的女子画像，再结合之前查到的种种疑点，柳文正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
他缓缓坐回太师椅，脸上露出了数月以来第一个真正畅快而阴冷的笑容。
“宋清辞……宋青……好，很好。”他低声自语，眼中寒光四射，“本相倒要看看，下一次大朝会上，当你的女儿身和欺君之罪被当众揭开时，萧景珩还如何保你！陛下，又该如何处置你这‘国之栋梁’！”
蛛丝马迹，终被串联成网。致命的陷阱，已然布置妥当。
山雨欲来，黑云压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