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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末，天色依旧被那狰狞的血色龙影笼罩，不见丝毫曙光。凉州城如同一个巨大的伤口，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汩汩流淌着血腥与死寂。城外荒原上的杀戮已然平息，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尸骸和浸透冻土的黑红血污，在诡异的天光下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寒风卷过，带起残留的硝烟和焦糊味，呜咽声仿佛万千冤魂在哭泣。
都督府内，烛火重新点燃，却驱不散那股自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与疲惫。楚墨轩褪去了染血的铠甲，只着一身素白中衣，靠坐在软榻上，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惨白，嘴唇不见丝毫血色，连呼吸都显得微弱而艰难。方才城外那一战，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对他本就油尽灯枯的身体造成了巨大的负担。强行催动炎龙之力与血魂燃灵术，如同饮鸩止渴，虽然换来了雷霆一击，震慑敌胆，却也让他经脉中那股新生的、尚未完全驯服的力量变得愈发躁动不安，反噬的剧痛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几乎要将他再次拖入昏迷的深渊。
高无庸和孙思邈侍立一旁，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额头的冷汗，喂服温补的参汤。每一次汤匙靠近唇边，楚墨轩都需耗费极大的意志力才能勉强吞咽下去。他的大部分心神，却依旧系在里间榻上那道沉睡的身影上。
风倾瑶的沉睡似乎进入了一个更深沉的阶段。她呼吸平稳悠长，面容恬静安详，周身那层莹润的光晕内敛到了极致，仿佛与周围天地融为一体。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她眉心那点碧绿印记的流转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丝，肌肤下隐隐有极其淡薄的血色光华流动，仿佛地底潜流，正在悄然积蓄着破土而出的力量。青萝长老每隔半个时辰便来行针一次，指尖银针落下时，隐隐能感觉到她体内那股磅礴的生机正在缓慢而坚定地苏醒，如同冰封的河面下，春水正在暗涌。
“陛下，”高无庸见楚墨轩气息稍平，低声禀报，“吴将军已清理完战场，缴获战马五百余匹，兵甲粮草若干，我军伤亡……近百人，已妥善安置。俘虏敌军伤兵三十余人，如何处置，请陛下示下。”
楚墨轩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半晌，才沙哑开口：“伤兵……交由孙院判尽力救治，若能活，编入辅兵营，戴罪效力。若……不治，给予痛快，就地掩埋。”他的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却依旧保持着帝王的冷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非常之时，杀戮立威必要，但赶尽杀绝，并非上策。
“老奴明白。”高无庸躬身应道，心中微松一口气。陛下虽手段酷烈，却并非嗜杀之人。
“黑风隘方向……可有新的动静？”楚墨轩最关心的，依旧是郭英的下一步动作。
高无庸面色一紧，低声道：“影卫最新回报，郭英大营依旧戒备森严，并无出兵迹象。但……落鹰涧方向的幽冥死气，似乎比之前更浓重了几分，且有……诡异的阵法波动传出。此外，一个时辰前，有一支约百人的商队打扮的队伍，持朔方节度使府的通关文书，试图从西边小路接近凉州，被巡哨拦下盘查后，又悄然退去，行迹十分可疑。”
幽冥死气加重？诡异阵法？可疑商队？楚墨轩的心缓缓沉了下去。郭英果然不甘心先锋受挫，他是在积蓄力量，准备更阴毒的手段！那可疑的商队，恐怕是幽冥宗或者郭英其他盟友派来的探子或内应！凉州城，依旧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紧紧包裹着。
内忧未平，外患更剧！
他强撑着坐直身体，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阵阵发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强行咽下。不能倒！现在绝不能倒！
“传朕口谕，”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全城戒严等级提升至最高！四门紧闭，许进不许出！吴锋所部，分作三班，日夜轮值，严密监控城外一切动向，尤其是落鹰涧和西边小路！城内实行连坐法，十户一保，严查奸细，凡有形迹可疑、散布谣言者，邻右不举，连坐同罪！”
“陛下，如此是否……”高无庸有些迟疑，连坐之法，过于严苛，恐失民心。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楚墨轩打断他，眼中寒光一闪，“凉州已是绝地，容不得半分仁慈！若让奸细内应得逞，满城军民皆死无葬身之地！”
“……老奴遵旨！”高无庸心中一凛，不敢再劝。
“还有，”楚墨轩目光转向孙思邈，“太医署全力救治伤患，预防瘟疫。所需药材，若城内不足，可……可酌情动用府库珍藏，不必惜费。”他知道，经过连番大战和瘟疫，凉州城的药材储备恐怕已近枯竭。
“臣……遵旨！”孙思邈面露难色，但还是咬牙应下。他知道，陛下这是要倾尽所有，保住这最后一点元气。
吩咐完这些，楚墨轩已感到心力交瘁，几乎要瘫软下去。他挥了挥手，示意高无庸和孙思邈退下。
帐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他粗重艰难的呼吸声。楚墨轩靠在软枕上，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股如同脱缰野马般的力量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带来的撕裂痛楚，以及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对鲜血与毁灭的渴望——那是血魂燃灵术和炎龙之力融合后的副作用，如同心魔，不断侵蚀着他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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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必须死死压制住这股邪念！一旦失控，他必将堕入魔道，万劫不复！
挣扎中，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里间的风倾瑶。看着她静谧的睡颜，感受着她体内那缓慢复苏的、纯净平和的生机，他狂躁的心绪竟奇异地平静了几分。仿佛她是暴风雨中唯一宁静的港湾，是他对抗内心黑暗的最后灯塔。
“瑶儿……”他低声喃喃，伸出手，隔着虚空，轻轻抚摸着她的轮廓，“快点醒来吧……我……快撑不住了……”
仿佛听到了他心中的呼唤，风倾瑶那浓密的长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眉心那点碧绿印记的光芒似乎也随之亮了一瞬，虽然微弱，却如同黑夜中的萤火，清晰可见。
楚墨轩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希冀之光！但那一丝异动转瞬即逝，风倾瑶很快又恢复了深沉的睡眠状态。
希望，如同暗夜中的微光，虽渺茫，却真实存在。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慌的脚步声。一名影卫如同鬼魅般闪入，甚至来不及行礼，声音带着颤抖：“陛下！大事不好！城西……城西粮仓突然起火！火势极大，难以控制！且……且看守粮仓的一队士卒，全部……离奇暴毙！死状诡异，似……似中毒！”
粮仓起火！守军暴毙！
楚墨轩猛地睁大眼睛，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内奸！果然动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直击要害！凉州城存粮本就不多，粮仓被焚，无疑是雪上加霜！守军暴毙，死状诡异，这分明是幽冥宗的手段！
郭英的杀招，来了！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动作过猛，眼前一黑，险些栽倒。他死死抓住榻沿，指甲因用力而泛白，喉头腥甜再次涌上。
“陛下！”高无庸闻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
“传……传令吴锋！”楚墨轩用尽力气，嘶声吼道，“全力救火！严密封锁消息！彻查……彻查所有接触过粮仓的人！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话音未落，他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口暗红色的淤血，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意识迅速被黑暗吞噬。
“陛下！”
帐内瞬间乱作一团。
而与此同时，凉州城西，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如同恶魔狰狞的笑脸。暗涌，已化为惊涛骇浪！
（未完待续，敬请期待下一章《惊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