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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遇刺一事，如同投入北山春狩这潭表面平静湖水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难平。即便皇帝已“查明”是北燕人所为，并以此为由敲打质子慕容荻，但营地上下，皆人心惶惶。
这里面聪明人不少，哪一个看不明白荣王莫名其妙复宠，转瞬之间又失宠的缘故。
天家之争已经至此，原本的狩猎早已失了兴致，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猜疑，人人谨言慎行，唯恐被卷入这场风暴。
韦沉瑞作为随行臣子，出不能免俗，不能狩猎，他每日行程也规律起来。
晨起向母亲窦氏请安，陪她说话解闷；午后陪妻子方氏散步闲聊；傍晚聆听父亲韦顺关于朝局动向、为人处世的教导；最后，总要绕到妹妹韦沉璧养病的帐篷，看看她的情况。
关于太子遇刺的真相，韦沉璧照旧没有对兄长隐瞒。
那日密林归来，兄妹俩私下交谈时，她便将自己所见所闻悉数告知，包括越冼的身份和她对这场刺杀的猜想。
韦家兄妹脑子转得极快，兄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结合营地里微妙的氛围、皇帝对荣王复宠又骤然冷落的迹象，一个惊人却似乎更贴近真相的猜测逐渐浮出水面。
“这事儿，八成还是天家内部的手笔。”韦沉瑞声音压得极低，“但主谋……怕不是荣王。”
韦沉璧轻轻点头，接口道：“正是。此事一出，所有人第一个怀疑的就是荣王。他刚复宠本就如履薄冰，再背上弑兄嫌疑，哪怕查无实据，也够他喝一壶了。损人不利己，还可能引火烧身，荣王便是再蠢，也不会选在此时用这种方式。”
“所以，”就是其他几个皇子做的！但是，是哪一个呢？
韦沉瑞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太子应是提前知道了？索性将计就计？”
“极有可能。”韦沉璧语气平静，“遇刺受伤，看似凶险，实则分寸拿捏得当——既让父皇的猜忌转化为后怕，又将自己彻底置于受害者位置，博尽同情。此为其一。”
“其二，”韦沉瑞顺着她的思路，“借这些‘刺客’之手，光明正大地清除身边早已识破却不好打草惊蛇的钉子。死人是不会泄露秘密的，还能给安个‘忠勇护主’的美名，方便后续施恩。”
韦沉璧补充：“其三，经此一事，皇上对北山防卫乃至京中安全必然更加警惕，彻查之下，几位皇子往日那些小动作，难免会被顺藤摸瓜揪出一些。以皇上多疑的性子，够他们喝一壶了。”
一箭三雕。不，或许更多。
韦沉瑞听完，非但没有觉得太子心机深沉可怖，反而长长舒了口气，甚至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对妹妹道：“知道太子脑子这般清楚，手段这般……周全，为兄就放心了。”他语气轻松，带着一种奇异的释然，“我可不乐意，也不放心，去奉一个蠢货。那才是真的朝不保夕。”
韦沉璧也微微一笑，深以为然。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与宫廷，仁慈固然是美德，但无底线、无手段的仁慈，只会是催命符。
太子显然深谙此道。
至于缺点，兄妹俩心照不宣的没有提起。
让兄妹俩略感不解的是，据说太子昏迷前特意嘱咐杜翀“好生照顾”越冼等“战死”侍卫的家人，这又是何意？收买人心？连要杀自己的人的家眷也要善待？
这个问题，很快便由另一个人问出了口，杜翀。
杜翀作为太子的表弟、心腹，对哪些人是钉子心知肚明。
这事儿当年就是奉太子之命，由他亲自暗查清楚的。如今见太子醒来，精神稍好，他寻了个无人时机，便直截了当地问了。
“殿下，越冼那些人……您既早知其底细，为何留至今日？如今他们‘护主’身亡，您又特意嘱咐厚待其家眷，这……是否太过‘仁慈’？”杜翀皱着眉。
太子靠坐在软枕上，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明沉静，甚至带着点病中难得的慵懒。听了杜翀的问题，他竟轻轻笑了，牵动伤口，让他微微吸了口气，才缓声道：“六郎觉得，孤的照拂……是好事？”
杜翀一愣：“殿下仁厚，体恤忠良之后，自然是好事，可……”
“对越冼的家人，或许是。”太子打断他，语气平淡无波，“在世人看来，越冼他们是忠心护主而亡的义士，孤厚待其遗属，是彰显恩义，收拢人心之举。这一点，你当想到了。”
杜翀点头，但这理由不足以说服他。
太子继续道，声音压低了些：“可在他们真正的主子看来呢？越冼死了，死在‘保护’孤的现场，还被孤大张旗鼓地褒奖、厚恤家人。你说，那位主子会怎么想？”
杜翀瞳孔微微一缩。
太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他会想，越冼到底是真为保护孤而死，还是……死前是不是说了什么？是不是背叛了他？孤对越冼的家人越好，他那主子心中的猜忌，就会越盛。”
剩下的，已无需太子多说。
杜翀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完全明白了！好一招……驱虎吞狼，借刀杀人，还要诛心！
太子厚待越冼等人的家人，占尽大义名分。可对于那位幕后主使而言，这无异于一根毒刺。他会日夜怀疑越冼是否死前吐露了什么，是否会留下对他不利的证据。而太子对越冼家人的“恩宠”，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炫耀和威胁。为了灭口，为了泄愤，更为了斩断可能存在的线索，那位主使极有可能……亲自对越冼等人的家人下手！
届时，只要杜家这边“一个疏忽”、“照管不周”，“意外”随时可能发生。
太子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就能让那些钉子全家悄无声息地消失，同时，还能让幕后主使背上戕害“忠良”遗属的恶名，如果此事能“恰好”被皇帝的人查到的话。
所谓兵不血刃，杀人不见血，莫过于此。不仅铲除了隐患，还进一步离间了对手与其党羽，让其他钉子看了也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这是攻心之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