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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沉瑞这话说得极为巧妙。
第一，再次强调刺杀的性质是“必杀”，拱高皇帝怒火。第二，轻轻为负责防卫的秦嵩父子开脱了一句，指明他们“未见玩忽职守”，避免皇帝在盛怒之下无差别迁怒，也算是卖了秦家一个人情。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在排除了外部潜入和防卫疏忽后，剩下的唯一合理解释，便如同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了。
有内鬼。
而且是在这北山营地之内，甚至可能是能接近太子防卫的内鬼。
皇帝不是傻子，瞬间就听懂了这弦外之音。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
接着，方怀瑾上前一步，补充道：“陛下，臣已查验了刺客所用兵刃，皆是精钢锻造，工艺上乘，颇类……官制军械作坊的手艺，但细微处又有不同，似是仿制。刺客尸体也已初步验看，并无军中长期操练形成的特定茧痕或体态，应非在册军士。”
不是军士，却可能拿着仿制的官造兵器……
皇帝心中那模糊的猜测又清晰了几分。能干出这种事的，有能力弄到类似兵器、又能安排人手混入北山，还知道太子的行踪……范围已经很小了。
皇帝沉默良久，方才缓缓点头，声音听不出喜怒：“朕知晓了。你二人先行退下，此事，朕自会安排大理寺彻查。”言下之意，你们别再插手，朕自有打算。
方怀瑾和韦沉瑞极其恭顺地行礼告退，没有半句“太子命臣等查案”的辩白，更不犟嘴说“御史亦可探查”，完全一副“陛下如何吩咐，臣便如何做”的忠顺模样。
这份“识趣”，让皇帝心中的疑虑又打消了一分，甚至对他们更添一丝满意，这两人还是更听他这个皇帝的话，方家和韦家不错。
然而，皇帝并不知道，退出营帐的方怀瑾与韦沉瑞，在转身的刹那，眼神已飞快地交流了一瞬，他们心里有怀疑的对象。
怀疑的种子早已种下，并且指向了同一个人。
事实上，自从太子遇刺的消息像野火燎原一般传回营地，不少聪明的朝臣宗亲，再看向荣王时，那眼神就已经变了，眼神之复杂混杂着惊疑、审视、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或鄙夷。
不是“你小子居然真有这个胆？”就是“你居然……真干得出这种弑兄夺储的勾当？”
只是无人敢宣之于口。
荣王自己也感受到了那无处不在的、针刺般的目光，他强作镇定，甚至主动向皇帝表示关切与愤慨。
天地良心，他是想做太子，但这回真不是他干的！
再加一句，除了越冼！
北山的夜色，仿佛被那场未遂的刺杀彻底浸透，褪去了春日的暖意，变得格外漫长而刺骨。明明应是草木萌动的时节，营地里却弥漫着一股隆冬般的肃杀，巡夜侍卫的脚步声都比往日沉重了几分。
太子因伤势沉重，失血过多，昏沉了两日，期间还起了高热，呓语不断。
御医日夜轮守，汤药灌了一碗又一碗，才堪堪将热度压下去，人却依旧虚弱。眼见着平日温润如玉的儿子如此模样，皇后自是心疼得无以复加，日夜守在榻边，眼窝都深陷下去。
连皇帝看着儿子苍白憔悴的脸，心头那点因“太子势大”而生的猜忌，也被此刻真切的担忧和后怕冲淡了些许，生出几分“这儿子也是不易”的怜惜。
凭心而论，他想过废了这个太子，但不是因为不满这太子的儿子，还是太满意了。他日渐衰老，而太子日盛，教他如何能安心！但是，除了太子，皇上也没找到另一个能承他江山的好儿子。
江山要是有闪失，死后他没脸见祖宗。是以，再不喜太子，皇上也没有动手谋废立。
此时，让皇帝倍感棘手的是大理寺上来的初步查证线索，种种迹象，竟隐隐指向了他的另一个儿子，荣王。
皇上心知肚明，荣王是他扶植起来制衡太子的人。奈何没有制衡住太子反到把荣王的心思养大了，除了这一回的刺杀，还有上回的袁仪等人。
荣王暗戳戳的拉拢朝臣，权势都要与他这个天子比肩了，要不要荣王还有用，皇上是不想再见这个儿子了。
但皇上没想到，荣王复宠后第一件事居然是刺杀太子！为夺君位不顾手足，皇上心寒啊！
心寒之余皇上也忍不住想：下一个呢！荣王要杀谁？会不会是朕？
然而再心寒，皇上也得给荣王收拾烂摊子。
兄弟阋墙，夺储弑兄，这等丑闻若公之于众，岂不让天下人耻笑天家无亲？更会让滞留北山的北燕质子看了天大的笑话，有损国体。
皇帝在御帐内独自踱步至深夜，最终，那双惯于权衡利弊的眼睛里闪过狠厉与决断。他不能，至少不能明面上，让皇家出这个丑。
这盆脏水，必须泼出去。
于是，在皇帝“震怒”的旨意下，调查的风向悄然转变。
几份“确凿”的证据被“发现”，指向北燕恶徒贼心不死，意图刺杀大齐储君，扰乱我大齐朝纲，其心可诛。
一道严厉斥责北燕边军“纵容歹人”、要求严惩“凶徒余党”的国书，连同大齐加强边境防务，再给他们些颜色看看的诏令，一同飞向了北方。
北燕质子慕容荻，人在帐中坐，锅从天上来。
本就因战败质子身份备受冷眼欺辱的他，骤然成了“刺杀太子嫌疑人”，处境更是雪上加霜。
那些本就对北燕怀有血仇的年轻勋贵子弟，更是找到了发泄怒气的出口。
不过两日，慕容荻便又“意外”地挨了好几顿不明不白的拳脚，若非他机警且咬牙忍耐，只怕伤得更重。
唯一向他伸出援手的，竟是柳绯绯。
为了“前世恩情”，柳绯绯几次三番呵斥驱赶那些找茬的人，甚至不惜搬出自己父亲的名头，虽然如今柳敬峦没了安定侯的爵位，又被贬官，他的名头也不太管用了。
但众人不乐意和柳家有牵扯，更不愿和柳绯绯磨牙，一见她来，就像躲瘟神一样躲远了，倒是像是给了柳家面子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