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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灼伤从左臂延伸到肩头,皮肤溃烂,有些地方深可见肉。张郎中清洗伤口时,姜离疼得冷汗直冒,嘴唇咬出了血,却一声没吭。
“要剜掉腐肉。”张郎中沉声道,“会很疼。”
“剜。”姜离只吐出一个字。
没有麻沸散,只能用烈酒消毒。刀片割开皮肉时,姜离浑身绷紧,指甲掐进掌心,血顺着手腕流下来。但她眼睛死死盯着墙角那堆没被烧掉的陶罐,像是要从里面看出答案。
“为什么……”她忽然低声问,不知是问自己,还是问别人,“为什么压实了会炸……是力太大了?还是……”
“还想着试验!”张郎中气急,“你这胳膊差点废了!”
“废了也得想。”姜离喘着气,“这次是压实时炸,下次可能是点火时炸,再下次……不找出规律,以后会死更多人。”
张郎中手一颤,不再说话,专心处理伤口。
包扎完毕时,天色已暗。雨还在下,淅淅沥沥。
伤者被抬去医营。火器坊里只剩姜离和张郎中,还有满地的狼藉。
“回去休息。”张郎中收拾药箱,“这伤最少养半个月。”
姜离没动。她看着那堆焦黑的桌子残骸,看着散落一地的陶罐碎片,忽然问:“张先生,您说……火药到底是什么?”
张郎中一愣:“我哪知道?我是郎中,又不是方士。”
“我觉得……它是一种锁住的力量。”姜离慢慢说,像是说给自己听,“硝石、硫磺、木炭,分开时都是死物。但按某种方式合在一起,压实,密封,点燃——力量就释放出来了。”
她抬起还能动的右手,在空中虚握:“就像握拳。松握着没力,要紧握,要绷紧每一寸肌肉,然后……打出去。”
张郎中看着她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的左臂,叹了口气:“你呀……跟你爹一个脾气。他当年试新药,自己尝,中毒吐了三天,醒了第一句话是‘剂量对了’。”
姜离笑了笑,笑容因为疼痛而扭曲:“所以我爹是神医。”
“神医也救不回找死的人。”张郎中背起药箱,“走,我送你回去。”
“不。”姜离摇头,“我今晚住这儿。”
“什么?!”
“我要想想。”她看向那堆笔记,“想明白了,明天继续试。”
张郎中知道劝不动,只能摇头离去。
走前,他在门口停步,回头:“姜离,主公让我告诉你——试验可以失败,人不能死。这是命令。”
姜离点头:“知道了。”
门关上,火器坊里只剩她一人。
雨声透过厚厚的墙壁传进来,闷闷的。她走到墙角,用右手艰难地点亮油灯,摊开笔记。
左臂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像有烧红的针在肉里钻。她咬着布条,额头抵在桌沿上,等这一阵疼痛过去。
汗浸湿了额发,滴在纸上,晕开了墨迹。
墨迹里,“硝”、“硫”、“炭”三个字渐渐模糊。
但她脑子里,那些数字、配比、爆炸的画面,却越来越清晰。
为什么压实会炸?
因为摩擦生热?
因为压力聚集?
还是……因为某种她还没理解的“临界点”?
她拿起炭笔,在纸上画图:一个陶罐,里面画上层层压实的火药,标注压力值。又画引燃的过程,火焰如何从一点蔓延,如何产生气体,气体如何膨胀……
画着画着,她忽然停下。
“气体……”她喃喃道,“火药燃烧会产生气。气要往外冲,罐子封死了,气没处去……就炸了。”
那么,如果罐子不封死呢?
如果留个口子,让气往一个方向冲……
她猛地坐直,牵扯到伤口,疼得嘶了一声。但眼中闪着光。
“不是要封死……是要引导。”她迅速在纸上画新图:一个细长的陶管,一端封死装火药,一端留小孔。点燃后,气从小孔喷出,推动……
推动什么?
她不知道。
但至少,这思路可能避免压实自爆。
她抓起炭笔,开始设计新一批试验器。左臂疼得厉害时,就用下巴压着纸,右手画。
油灯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影子孤独,但坚定。
像这雨夜里,唯一不肯熄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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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陆炎来了。
他站在火器坊门外,看着门上新添的焦痕,沉默良久,才推门进去。
姜离趴在桌上睡着了,右手还握着炭笔,左臂的绷带渗出血迹。桌上摊满了图纸,地上散落着演算的草稿。
陆炎没有叫醒她。
他轻轻拾起一张图纸,上面画着奇形怪状的管状物,标注着尺寸和配比。又看了看那些演算——有些他看不懂,但能看出其中的逻辑和严谨。
这就是新政的基石。
不是靠口号,不是靠强权。
是靠这些人,在无数次的失败、受伤、甚至死亡边缘,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路。
他把自己的披风轻轻盖在姜离身上。
转身离开时,对守在门外的亲兵说:“调一队翊卫过来,日夜守护火器坊。再告诉张郎中,用最好的药,不惜代价。”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