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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比往年短了，日头升得快，照在墙上那一片新贴的“今日之光”榜上。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有些是前几日贴的，有些是今早刚换上去的。一个挑担汉子蹲在布告栏前，眯眼读着：“初九清晨，铁匠铺陈五郎见邻家失火，提水连跑七趟，肩头烫出泡仍不歇。”他念完，抬头看了看左右，没人说话，便自己点了点头，起身走了。
石凳上坐着两个人。学者拄着一根磨秃了头的竹杖，背靠树干，眼皮低垂，像是睡着了。老李坐在他旁边，耳朵动了动，听见远处有孩子齐声念诵什么，声音断续飘来。他侧过脸，对学者说：“又开始了。”学者没睁眼，只轻轻“嗯”了一声，手指却慢慢抬起，指向墙上的榜单。
老李顺着他的手看去，见最新一期的“微光故事”旁，贴着一行小字抄录——“雨夜里路滑，药车陷泥中；将军亲自推，衣袖沾污泥。”那是他们多年前亲手写的句子，如今被重新誊写，墨色匀净，笔迹陌生，显然出自年轻人之手。老李咧了咧嘴，牙掉了两颗，笑起来漏风：“还记着呢。”
学者这才缓缓睁开眼。他视力已不如前，看东西要凑得很近。他撑着杖站起身，一步步挪到布告栏前，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指尖触到纸面，微微一顿。这纸不是当年那种粗麻纸，更白、更韧，但他认得那话。他记得写下它时，是在私塾外的油灯下，用的是半截炭条，写完后怕风吹走，还压了块石头。
他转头看向老李：“还在。”
老李也走到栏前，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本子边角磨破，线装处裂开，用细绳重新扎过。他找到一页，对照着榜单上的内容，低声念：“……冒雨送药，三夜未归，村妇以热汤待之，拒不受。”念罢合上本子，拍了拍灰：“一字没改。”
两人相视一笑，皱纹堆在眼角，像晒干的河床。他们没再多话，慢慢走回石凳，坐下。阳光移到了脚边，暖烘烘的。老李把本子放在石桌上，风吹动纸页，哗啦作响。学者伸手按住，不让它翻过去。
孩童们的诵读声越来越近。是一群小学生，排成两列，在老师带领下走到画展前。教师指着一幅画说：“这是张将军拆军帐煮药的事。当时瘟疫流行，药材不够，他下令拆掉自己的营帐，把棉絮烧了混进药汤里，给病人盖着取暖。”孩子们仰头看着，有的点头，有的小声重复。
一个男孩举手问：“那帐篷不是他自己用的吗？”
“是。”教师答，“可他说，活人比规矩重要。”
老李听见这话，身子微微一震。他扭头看学者，学者正望着那群孩子，嘴唇微动，似在默念。老李没说话，低头从本子里抽出一张空白纸，又摸出半截铅笔，开始写字。四句诗，一笔一划，写得极慢。写完，他吹了吹纸上的碎屑，轻声念出来：
“风吹百年事，火种不曾熄；
谁记将军名？童谣答夜笛。”
学者听着，闭上了眼。风把纸页掀动，那诗被吹得抖了两下，却没有飞走。老李将纸折好，放在石桌上，压在本子底下。两人再没说话，只是坐着，听孩子们一句句读下去。
傍晚时分，广场上搭起了简易木台。新一期“我身边的张定远”演讲要开始了。台下坐了不少人，有家长带着孩子，也有闲来无事的老汉。一个少年走上台，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攥着一张纸。
“我要讲我爹。”他声音不大，但够清楚，“去年台风天，河水涨上来，码头堤坝眼看要塌。别人都往高处跑，我爹和几个工友搬沙袋堵缺口。他们在水里站了一夜，腿都泡烂了。回来发烧，躺了三天。娘骂他傻，可我知道，他要是不去，整条街都会淹。”
台下静了几息，接着有人鼓掌，随后掌声连成一片。学者坐在后排，听得真切。他没鼓掌，只是把手搭在膝上，指节因年岁而变形，动作迟缓。老李坐在他身边，耳朵虽背，却看见了人群的反应。他点点头，嘴角向上牵了一下。
演讲结束，人群陆续散去。几个孩子提着纸灯笼走过，烛光映着墙上的绘画展。一幅幅画面在夜色中浮现轮廓：有人推车陷泥，有人蹲地喂药，有人守在村口发药包。灯笼光扫过那些画，像星星掠过碑林。
学者慢慢站起来，拄着杖。老李也扶着石桌起身。两人没说话，相互看了一眼，便一前一后朝街口走去。脚步慢，但稳。走到拐角处，学者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灯笼还未走尽，最后一盏在巷子深处晃动，光影摇曳，照见墙上那幅最大的画——画中人披甲持药，身后风雨如晦，面前村落灯火点点。孩子提灯经过时，光正好落在画中人脸上，眉目清晰。
老李也停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他没说什么，只是把手揣进袖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迈步前行。学者跟上。
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与地上的灯笼光交错而行。走到自家门前，老李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那盏灯终于拐过弯，消失了。
学者站在门口，手扶门框，喘了口气。老李从怀里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黑着，他没点灯，直接坐在门槛上。
“明天。”他说。
学者没动：“嗯。”
“我还来讲。”
学者点了下头，抬手摸了摸门框上的木纹。那木头已被风雨蚀出沟痕，但他记得当初钉这块牌子的人是谁。他没说名字，只是慢慢收回手，转身进了屋。
外头彻底黑了。街上没了人声，只有远处狗叫了两声，又归于寂静。
墙上的画被夜露打湿一角，颜色晕开些许，但字迹仍在。下方写着一行小楷：“嘉靖三十八年冬月，张将军冒雨送药事——据松江乡贤录残卷补记。”
灯笼早已不见。风停了。纸页不再翻动。
石桌上，那首诗静静躺着，墨迹已干。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