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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市集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展板前的人影来来去去。学者抱着那叠稿纸站在原地,指尖还停留在孩子诗稿的最后一个字上。风从街口吹来,掀动纸页,他低头看了一眼,将稿纸重新捆紧,抱在胸前。老李没再说话,只是拄着拐杖慢慢往回走,背影融入巷口的暗处。学者立了片刻,转身朝城南方向走去。
天完全黑了下来,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出浅灰的轮廓。他脚步不快,走得稳,肩上的包袱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里面是几本从民间收来的旧册子和誊抄的战报残页。白日里那些孩童演练阵法的身影、母亲教孩子写字的画面、挑担汉子默默压下“我也讲”纸条的动作,还在他脑中浮动。他本以为,只要把真实的事迹传开,人们自会信,自会敬,自会学着去做。可此刻,他心里却浮起另一层念头:若连记载本身都存疑,这些热忱,还能站得住吗?
回到城南文院居所,他解下包袱,取出《沿海战志》与《军府录》,摊在案上。油灯芯爆了个小火花,他拨了拨,俯身翻开两书。松江之战,癸酉年冬月,夜袭倭营——这是张定远早年参战的关键一役,也是后来许多民间记述反复引用的战事。他逐行对照,笔尖蘸了朱砂,在纸上勾画异同。
《沿海战志》记:“亥时布阵,子时潜行,寅时火攻。”
《军府录》载:“寅时出击,未及交锋,敌已惊遁。”
时间对不上。前者说三更天就已列阵待发,后者却称黎明才出兵。他皱眉,又翻到兵力部署一条。
《沿海战志》写:“以三十人断后,伏于芦苇荡。”
《军府录》则言:“无伏兵,全军直进。”
他合上书,闭眼静坐。这两部史书皆出自官修系统,一为兵部下属编纂,一为地方军府呈报汇录,按理不应有如此根本性出入。他起身取来先前抄录的巡抚急件副本,核对伤亡名单,发现其中确有七名士卒死于芦苇荡伏击——这与《沿海战志》吻合。可《军府录》中竟无此记载。
他又翻开一本私修笔记,是某位退役幕僚的手札,内中提及:“松江之役,初报有误,后经勘核,方补伏兵一事。”原来,最初的战报送入兵部时,因通信延误,未载断后小队行动,数日后才由副将补呈。而《军府录》所据,正是那份初报。
他提笔写下札记:“同述癸酉年松江之战,一载‘寅时出击’,一记‘亥时布阵’,岂有不察之理?非传抄之误,乃底本相歧。”写罢,搁笔,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不是哪一本错了,而是——它们依据的根本就不一样。
第二日午后,他携书赴城南文会。文会在一处清静院落举行,五六位史学家围坐庭中,案上摆着茶具与几卷刚校订的方志。他未多言,只将两部史书并排置于中央,指着矛盾之处,一一说明。众人传阅,起初沉默,随后有人开口。
“《军府录》出自兵部档库,当为正源。”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道,“地方所报,常有夸大,不可尽信。”
另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学者摇头:“但《沿海战志》所载伏兵七人,已有抚台文书佐证。若依《军府录》,此七人岂非无故阵亡?”
“或许抚台文书亦有误。”老者坚持,“战时混乱,记录难免错漏。兵部所存,终是最终核定之本。”
“可若兵部所据本就是错的呢?”学者轻声问,“若最初报送时遗漏实情,而后未及修正,岂非以讹传讹?”
庭中一时安静。茶烟袅袅升起,落在杯口边缘凝成水珠,滴落无声。
“你的意思是,官方记录也可能不实?”老者抬眼看他。
“我不是说不实。”学者低头整理书页,“我是说,不同来源的记录,反映的是不同视角。兵部要的是结论,地方记的是过程。一个重结果,一个重经过。我们今日所见,不过是片段拼凑,而非全貌。”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定论?”中年人问。
“暂不定论。”他答,“只将异同列出,供后人参考。至少,不能让一种声音抹去另一种。”
话音落下,众人未再争执,但议论未止。有人点头称许,说早觉某些战报过于简略;也有人冷笑,称这般质疑只会动摇国史根基。茶冷而散,各自归家。临行前,那位老者留下一句:“年轻人,求真固然可贵,但也要想清楚——若连史书都不可信,百姓该信什么?”
学者没答,只将书收好,背在肩上。
回到书斋,他点亮油灯,再次摊开那两部史书。窗外夜深人静,唯有虫鸣断续。他翻开孩童诗稿,那页《不怕路远》仍夹在《沿海战志》中间。他抽出纸,放在灯下细看。字迹歪斜,墨痕深浅不一,显然是写了又改,改了又写。他指尖缓缓滑过“不退的人”五个字,停住。
那一瞬,他想起白日文会上的争论。他们争的是时间、兵力、出处,是哪一份文书更可信。可这孩子写的,不是战报,不是阵法,不是功过评定。他写的是:路远不怕,只要肯走。
可若这条路,连起点都模糊不清呢?
他抬头望向窗外。夜空无星,屋檐下挂着半轮残月。灯焰微微晃动,在墙上投出他低头的身影,像一座孤坐的碑。
他低声自语:“真相比忠诚更重吗?可若无真,忠又向何处安放?”
没有回答。只有风吹过窗纸,发出轻微的响动。
他放下诗稿,重新翻开《军府录》,在“寅时出击”四字旁画了一圈。又翻到《沿海战志》的“亥时布阵”,同样圈出。然后另取一页纸,写下:
“松江之战,两书记载相左。一主兵部核定之果,一存地方亲历之迹。今无铁证可断孰是,唯并录其说,存疑备考。”
写完,他吹干墨迹,将纸夹入书中。油灯的光映在封面上,《军府录》三个字漆黑沉静,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门。
他坐着没动,手搭在书脊上,指节因久握而泛白。案角那盏灯,火苗忽明忽暗,映得满室书影摇曳。他知道,今日文会之后,这疑问不会再只属于他一个人。那些争论、怀疑、立场,已在几位史官心中生根。有人会去查自家藏书,有人会调阅原始档册,也有人会干脆斥为荒唐,不再提起。
但他也知道,一旦开始追问,就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笃信不疑的状态了。
就像那个写诗的孩子,原本可以一直相信将军是如何连夜送药、如何教士兵识字、如何在雨夜里挺直腰杆走路。可若有一天,有人告诉他,这些事在正史里根本没有记载,甚至连时间都对不上——他还会觉得“不退”值得追求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两部史书,一页童稿,和一张写满疑点的纸。他没有答案,只有问题。而这些问题,已经存在了太久,只是从来没人愿意认真去问。
他合上书,吹熄灯。黑暗瞬间吞没一切。唯有窗外,远处市集仍有零星灯火,像是谁还没睡,还在写着、说着、想着些什么。
他坐在黑暗里,没有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