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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傍晚，一场暴雨毫无征兆地席卷了京城。
乌云压顶，电闪雷鸣，雨水如瀑般倾泻，将整座王府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庭院里的花木被打得东倒西歪，雨水从屋檐倾泻而下，在青石板上汇成湍急的溪流。
苏晚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模糊的世界。
这种天气，萧决的腿疾必定会发作。
果然，晚膳时分，秋月匆匆来报：“王妃，王爷那边...又不好了。”
苏晚放下筷子，披上外衣：“带我去。”
萧决的寝殿内，气氛比上次更加压抑。
太医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浑身颤抖。两个小厮匍匐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而萧决——
他坐在轮椅上，背对着所有人，面对着窗外狂暴的雨幕。他的肩膀微微起伏，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的姿态僵硬得像一尊石雕。
但苏晚能看到他颈侧暴起的青筋，能看到他后颈处渗出的冷汗。
他在极力忍耐。
“怎么回事？”苏晚问太医。
太医颤声回答：“回、回王妃，王爷今日午膳后便觉不适，到了申时，腿疾骤然发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都剧烈。臣已经施针三次，药也灌了两碗，但...但收效甚微。”
苏晚走到萧决面前，蹲下身。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为紧咬而渗出血丝。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里面翻涌着难以形容的痛苦，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恐惧。
不是对疼痛的恐惧。
是对某种更深层的东西的恐惧。
“王爷。”她轻声唤他。
萧决的视线缓缓聚焦在她脸上。
“苏...晚。”他几乎是挤出的这两个字。
“我在。”苏晚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得吓人，而且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告诉我，除了腿疼，还有什么感觉？”
萧决的瞳孔微微放大。
“有人...”他艰难地说，“有人在看着我...在黑暗里...”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苏晚的心猛地一沉。
她立刻意识到，这不是单纯的腿疾发作。
“你们都出去。”她转头对太医和小厮说，“把门关上，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来。”
太医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带着人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苏晚重新看向萧决：“您现在能告诉我吗？到底发生了什么？”
萧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清明了一些，但痛苦依旧。
“午后...我喝了药。”他声音嘶哑，“就是每日调理的汤药。但今日那药...味道不对。”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怎么不对？”
“多了一味东西。”萧决说，“很淡，但瞒不过我。是‘鬼哭藤’。”
鬼哭藤。
苏晚在原主的医书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北境特有的一种毒草，与梦陀罗药性相克。少量服用会产生幻觉，让人看见最恐惧的东西；过量则会导致癫狂，最终心力衰竭而死。
最关键的是，鬼哭藤和梦陀罗若同时存在于体内，会相互作用，加剧毒性。
而萧决，已经被梦陀罗毒害了三年。
“是谁送来的药？”苏晚问，声音发紧。
“柳姨娘。”萧决一字一句地说，“她说今日雨大，亲自炖了药送来。”
苏晚的指尖冰凉。
他们还没有行动，对方却先下手了。
而且下的是死手。
“您喝了多少？”她问。
“半碗。”萧决说，“我觉得不对，假装失手打翻了剩下的。”
半碗...还好。
但结合他体内积存三年的梦陀罗，这半碗鬼哭藤也足以引发剧烈的毒性反应。
“我需要给您解毒。”苏晚站起身，迅速在脑海中搜索解毒方法。
鬼哭藤的毒性需用“七叶莲”来解，但七叶莲极其罕见，王府药房里未必有。而眼下萧决的情况...
他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
“苏晚...”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我看到...看到了那场战役...”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里倒映着某种恐怖的景象。
“血...到处都是血...王副将在我面前被马蹄踩碎...李校尉被长矛刺穿...他们在喊我...喊我救他们...”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轮椅随之晃动。
“但我动不了...我的腿...我的腿像被钉在地上...”
“王爷！”苏晚用力抓住他的肩膀，“那是幻觉！是鬼哭藤的毒性！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萧决的眼神彻底失去焦点，“我一直看见...每天晚上...他们都来找我...说我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只有我活下来...”
他的声音破碎，眼泪混着冷汗滚落。
那是压抑了三年的愧疚和创伤，在毒性的催化下，彻底爆发。
苏晚的心揪紧了。
她突然意识到，这场下毒的目的，可能不仅仅是要萧决的命。
而是要他精神崩溃，要他在幻觉和愧疚中自我毁灭。
“听我说。”她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那不是您的错。那场战役是阴谋，是有人故意设计的。您的部下不是您害死的，是那些幕后黑手害死的。”
萧决茫然地看着她，眼神像迷路的孩子。
“您要活下去。”苏晚一字一句地说，“活下去，查清真相，为他们报仇。这才是您该做的，不是在这里被幻觉折磨致死。”
萧决的呼吸渐渐平缓。
他看着她，那双涣散的眼睛慢慢重新聚焦。
“苏...晚...”
“我在。”苏晚说，“我一直在这里。现在，您要配合我解毒。”
她起身，从自己的药箱里取出银针——这是她这几日悄悄准备的，里面除了银针，还有一些她从王府药房和市集上搜集来的药材。
其中，就有七叶莲。
很幸运，或者说，很不幸——她因为怀疑萧决的饮食被下毒，提前准备了可能用到的解毒药材。
她点燃酒精灯，烤热银针，然后快速在萧决的几处穴位上下针。
萧决闷哼一声，但没有挣扎。
接着，她取出七叶莲的干叶，用热水冲泡，等温度稍降，扶起萧决，让他喝下。
“会有点苦。”她说。
萧决没有回应，只是顺从地喝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暴雨依旧，雷声在云层中滚动。
苏晚守在萧决身边，一手握着他的手，一手用湿毛巾擦拭他额头的冷汗。
她能感觉到，他的颤抖在慢慢减轻，呼吸在逐渐平稳。
鬼哭藤的毒性在被化解。
但梦陀罗的毒，已经深入经络，不是一朝一夕能解的。
半个时辰后，萧决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恢复了清明，虽然依旧疲惫，但不再涣散。
“好些了吗？”苏晚轻声问。
萧决点点头，声音依旧嘶哑：“你...怎么会有七叶莲？”
“我提前准备的。”苏晚如实说，“自从发现柳姨娘下药，我就开始准备可能需要的药材。”
萧决看着她，眼神复杂。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他的指尖还有轻微的颤抖，但动作很温柔。
“你又救了我一次。”他说。
“我是您的王妃。”苏晚说，“这本就是我该做的。”
萧决摇摇头：“不，不是每个王妃都会做这些。也不是每个王妃...会冒着生命危险，去对抗那些躲在暗处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今日这碗毒药，不仅是冲我来的。如果你没有察觉，如果我死了，下一个就会是你——因为你知道得太多。”
苏晚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从她发现槐树下的秘密开始，她就已经踏入了这场危险的游戏。
“我不怕。”她说。
“但我怕。”萧决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怕你因为我...受到伤害。”
苏晚微微一怔。
这是萧决第一次，明确表达对她的在意。
不是“王妃”这个身份，而是她这个人。
“王爷...”
“叫我萧决。”他打断她，“至少在私下里。”
苏晚看着他，点了点头：“萧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