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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海岸线越来越近。可林砚的体力也在急速流失,眼前阵阵发黑。有那么一瞬,他真想松开手,沉下去,就这么睡过去。
但耳边忽然响起老吴微弱的呻吟:“大人……岸……岸到了……”
林砚猛然清醒,抬头看去——离岸已不足三十丈!他甚至能看见沙滩上被月光照亮的白色浪花。
最后一搏!
他用尽全身力气,推着筏子冲过最后一段距离。当双脚终于踏上坚实沙滩时,他腿一软,跪倒在地,剧烈咳嗽,吐出的全是咸涩的海水。
老吴从筏子上滚落,趴在沙滩上,已是半昏迷。
林砚挣扎着站起,回头望去——那两艘追击的小艇已至浅水区,艇上人影绰绰,火把照亮了他们手中的刀剑。
逃不掉了。
他弯腰捡起沙滩上一截被浪冲上来的浮木,握在手中,挡在老吴身前。
来吧。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就在此时,沙滩后的树林里,突然亮起十几点火光!
紧接着,数十支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地射向那两艘小艇!艇上传来惨叫,两人中箭落水。
林砚愕然回头。
火光中,一群穿着粗布衣、手持猎弓和鱼叉的渔民快步走出树林。为首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他举着火把,上下打量林砚,又看看地上奄奄一息的老吴,皱眉:“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被红毛鬼追杀?”
林砚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老者身后一个年轻人忽然惊呼:“阿公!你看他的腰牌!”他指着林砚腰间——那里挂着的翰林院牙牌在火光下隐约反光。
老者眯眼细看,脸色一变:“您是……官爷?”
林砚点头,哑声道:“翰林院修撰林砚,奉旨南下公干,遭奸人截杀。老丈,请救我这兄弟一命,他快不行了。”
老者与身后众人交换眼神,果断挥手:“先把人抬回村!二狗,带几个人断后,用烟罐挡一阵!”
几个年轻渔民上前,小心抬起老吴。林砚想跟去,却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最后的感觉,是被人扶住,和老者那句叹息:“造孽哟……官爷伤成这样……”
再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
林砚躺在一间简陋却干净的土屋炕上,身上盖着打着补丁却洗得发白的粗布被子。伤口已被重新清洗包扎,用的是草药捣碎的糊糊,清凉镇痛。
他撑起身,环顾四周。屋里有股淡淡的鱼腥和柴火味,墙上挂着渔网和斗笠,窗台上晒着鱼干。典型的渔家。
门帘掀开,昨夜那老者端着一碗热粥进来,见他醒了,松口气:“官爷可算醒了。您那位兄弟也退了烧,命保住了,就是得将养些日子。”
林砚急忙下炕行礼:“谢老丈救命之恩。还未请教……”
“老汉姓陈,是这白沙村的里正。”老者扶住他,“官爷不必多礼。咱们这村子偏僻,平日少见外人,昨日也是凑巧——红毛鬼的船在附近转悠好几天了,村里后生轮班守夜,这才撞上。”
林砚心中一紧:“西洋船经常来?”
“这半年多起来了。”陈老汉叹气,“有时只是停着看看,有时会上岸抢东西,还抓过人。台州府卫所来剿过两次,没剿干净,反倒惹得他们报复,烧了两个渔村。如今咱们这些沿海村子,白天都不敢单独出海。”
林砚沉默。东南海防,竟已糜烂至此。
“老丈,我另外两位同伴……”
“您是说昨夜偷船引开红毛鬼的那两位好汉?”陈老汉露出笑意,“天刚亮时到了,藏在村外林子里,怕把祸事引到村里。老汉已让人送干粮和水过去,他们没事。”
林砚这才彻底放下心。
喝过热粥,身上有了些力气。林砚请陈老汉帮忙找来纸笔,匆匆写了封信,用的是翰林院专用的密语格式,盖了随身小印。
“老丈,此信能否找人送去台州府?交给任何一位水师官兵都可,他们自会转呈杨振业提督。”
陈老汉接过信,郑重道:“官爷放心,老汉让小儿子去。他腿脚快,常去府城卖鱼,熟门熟路。”
林砚又道:“我还有一事相求——能否借匹快马?我得尽快回京。”
陈老汉迟疑:“马村里只有一匹老马,拉车还行,跑远路恐怕……而且官爷您这伤……”
“无妨。”林砚摇头,“我有必须赶回去的理由。”
正说着,屋外忽然传来喧哗。一个年轻人冲进来,脸色发白:“阿公!村口来了好多兵!说是台州卫所的,要搜查逃犯!”
林砚心头一凛——这么快?
陈老汉却镇定,对林砚道:“官爷且躲在屋里,老汉去应付。”
他掀帘出去,林砚悄悄挪到窗边,从缝隙往外看。
只见村口空地上,站着二十余名卫所兵,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百户,正趾高气扬地嚷嚷:“昨夜有海寇在附近上岸,据报逃往这个方向!尔等速将可疑人等交出,否则以通寇论处!”
陈老汉不卑不亢:“军爷,咱们白沙村都是老实渔民,哪敢藏海寇?昨夜确实听到海边有动静,但没见人进村。”
那百户冷笑:“没见人?那这些脚印是什么?”他指着沙滩上林砚和老吴留下的凌乱足迹,“分明是往村里来了!老东西,你敢欺瞒官府?”
他挥手:“搜!挨家挨户搜!搜出可疑人格杀勿论!”
兵士们应声就要散开。
林砚握紧拳,知道躲不过了。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推门出去亮明身份——纵有风险,也不能连累这些救他的渔民。
就在此时,村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约五十人的骑兵旋风般冲进村子,人人着水师号衣,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正是杨振业麾下的游击将军,姓韩。
韩游击勒马,扫视全场,目光落在卫所百户身上,冷声道:“王百户,你好大的威风啊。杨军门有令,沿海各村由水师协防,卫所不得擅扰——你这般兴师动众,是要违抗军令?”
王百户脸色一变,强笑道:“韩将军误会,下官是追捕海寇……”
“海寇?”韩游击挑眉,“昨夜水师巡船已击退一股试图登陆的西洋匪徒,俘获数人。经审讯,他们供出,在台州卫所有内应,专门为其提供沿海布防情报——王百户,你可知道此事?”
王百户汗如雨下:“这、这绝无可能……”
韩游击不再理他,翻身下马,径自走到陈老汉面前,抱拳道:“陈里正,杨军门让末将来接一位姓林的官爷,可是在贵村?”
陈老汉看了一眼林砚藏身的屋子,点头:“在。”
韩游击大步走向土屋,推门而入,见到林砚,单膝跪地:“末将韩烈,奉杨军门令,接林大人回营!军门有言:京中急变,请大人速归!”
林砚心头猛跳:“什么急变?”
韩烈压低声音,只说了两个字。
林砚听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踉跄一步,扶住门框才站稳。
他缓缓抬头,看向北方天空,眼中最后一点光亮,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