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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得像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墨。
营地里的火堆已经燃尽,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灰烬,偶尔有风吹过,便掀起几点火星,在夜色中明灭一瞬,很快又归于沉寂。
楚潇潇没有睡。
她坐在自己的帐中,背靠着一块凸起的山石,手里握着那半枚铜符。
帐帘半掀,能看见外面的夜色,也能看见远处值夜哨卫模糊的轮廓。
连续三天遇袭,千牛卫已经疲惫到了极点。
剩下的人,满打满算不过十七个,还有两个重伤的躺在担架上,能不能撑到赫萝城还是未知数。
值夜的人瞪大眼睛盯着黑暗,眼睛里全是血丝,歇息的人也不敢真睡,兵器就放在手边,随时准备翻身起来。
楚潇潇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脚步声,眉头微微皱起。
如此这般下去,定是不能。
她正想着,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李宪弯腰钻了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还没睡呢?”
楚潇潇摇头。
李宪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这段时间一直奔波,你都有些瘦了…”
楚潇潇愣了一下,随即面露笑意,道:“你也一样。”
李宪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惫,却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我这叫精干,不叫瘦,哈哈哈。”
楚潇潇没有接话。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听着外面凛冽的朔风。
过了许久,李宪忽然开口:“十三这一路尾随,却不全力出手,像是在…拖延时间。”
楚潇潇抬起头看着他。
李宪继续道:“邕州驿馆那次,他带了五个人,杀了咱们十二个,宣化城外那次,他在谷里设伏,至少二三十人,前天晚上,他亲自出手,却只杀了两个哨卫。”
他顿了顿,皱眉道:“他明明有本事杀更多人,为什么不动手?”
楚潇潇沉默片刻,缓缓道:“他可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李宪看着她,她的目光落在帐帘外的夜色里,声音淡淡的:“血衣十六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打法,十三擅长的是暗杀,不是正面强攻,他带的人再多,在这山林里也施展不开,真要硬拼,咱们十七个人拼光了,他也得脱层皮。”
李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啊,他在等…”楚潇潇继续道。
“等什么?”
楚潇潇的目光越过黑暗,望向南方,“等我们进入南诏境内…”
李宪的眉头骤然拧了起来。
楚潇潇的声音压得低了些:“邕州还是大周的地界,他不敢闹得太大,但过了宣化,再往南,就是南诏的势力范围,到了那里,他想怎么杀,就怎么杀。”
李宪咬牙道:“所以他在等咱们进南诏,那里才是真正的猎场?”
楚潇潇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下来,夜风从帐帘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山林特有的潮湿气息。
楚潇潇忽然觉得有些冷,下意识抱了抱手臂。
李宪看见了,没有说什么,只是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袍,轻轻披在她肩上。
楚潇潇一怔,低头看着那件外袍,袍子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驱散了些许寒意。
她抬起头,刚想说些什么,却被李宪打断。
“你伤未愈,别逞强。”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得的温柔,“你那手腕,那日被十三的钩子划破,还没好利索吧?”
楚潇潇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腕,那日的伤口已经不疼了,但确实还没完全愈合,缠着的布条下面,还能看见淡淡的疤痕。
她垂下眼眸,低低地“嗯”了一声。
李宪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她身边坐下,两人并肩,一齐望向南方漆黑的夜空。
远处,山林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细语,偶尔有夜鸟惊起,扑棱着翅膀飞过,很快又消失在黑暗中。
楚潇潇忽然开口:“小七走了几天了?”
李宪算了算:“已经七天了。”
“七天…”楚潇潇低声道,“若是顺利,援军应该已经在路上了。”
李宪点头:“八百里加急,三天能到神都。陛下若准了,内卫的人当天就能出发,再算上路上的时间,最多再有五天,他们就能到龙州。”
楚潇潇沉默片刻,缓缓道:“五天…咱们撑得到吗?”
李宪转过头看着她,火光早已熄灭,月光也被云层遮住,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知道,她是在担心,倒不是因为她如何,而是跟随自己的这十几名千牛卫,不能再出事了。
自己藏在暗处的王府护卫自然可以解燃眉之急,可是万一“血衣堂”在他们前往龙州的路上频繁刺杀,莫说千牛卫的性命了,就是自己这二十人弄不好也要交代在这里。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楚潇潇的手有些凉,但很稳,没有颤抖。
“能。”他说,声音很轻,眼神却很坚定,“一定能。”
楚潇潇没有说话,也没有挣开他的手,两人就这样坐着,并肩望向南方。
不远处,箫苒苒靠在陡坡上,目光往这边瞟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她旁边,裴青君正在给那两个受伤的哨卫换药,头也不抬。
箫苒苒压低声音道:“青君,你快看那边。”
裴青君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两个模糊的轮廓并肩坐在帐中。
她收回目光,继续手上的动作,淡淡道:“看什么?那不就是王爷和楚大人嘛…”
箫苒苒嘿嘿笑了笑,那笑容有些促狭:“你不觉得,咱们王爷和楚大人之间,有点什么吗?”
裴青君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箫苒苒继续道:“你是没看见,刚才王爷解袍子给楚司直披上的时候,那动作,那眼神…啧啧…”
裴青君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苒苒,你的刀擦完了?”
箫苒苒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刀身锃亮得能照出人影,她讪讪地笑了笑,把刀收起来,“擦完了。”
裴青君道:“擦完了就去歇着,明天还要赶路。”
箫苒苒嘿嘿一笑,也不恼,往身后一靠,闭目养神。
裴青君继续给伤者换药,目光却不自觉地往那边瞟了一眼。
那两个模糊的轮廓还坐在那里,并肩望向南方,一动不动。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弯,“这两个人还真的是有点意思…”
帐中,两人沉默了很久。
夜风渐渐大了些,吹得帐帘猎猎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狼嚎,悠长而凄厉,在山谷里回荡。
楚潇潇忽然开口:“你说,蛊司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李宪想了想,道:“不知道,但能让“血衣堂”费这么大劲,应该不简单。”
楚潇潇点头:“血衣堂在南诏必有内应,或许就是那位蛊司。”
李宪皱眉:“你是说,蛊司已经被他们控制了?”
楚潇潇摇头:“不一定是被控制,也可能是勾结。”
她顿了顿,继续道:“裴主事那位阿婆,若是真的蛊司,那她流落在外,现在的蛊司就一定是假的,假蛊司想要坐稳那个位子,就得有人帮她,血衣堂在帮她,她帮‘血衣堂’杀人,这买卖不亏。”
李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楚潇潇继续道:“若真是这样,那咱们进南诏,就是往火坑里跳,假蛊司不会让咱们活着见到任何人,‘血衣堂’更不会。”
李宪看着她,忽然问:“那你怕吗?”
楚潇潇沉默片刻,缓缓道:“怕。”
李宪愣了一下。
楚潇潇继续道:“怕死在这里,怕查不出真相,怕那些死了的兄弟白死。”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也怕,你们因我而死。”
李宪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怜惜,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握紧了她的手,声音很轻,却很认真。
“那就一起活着。一起到赫萝城,一起查清真相,一起活着回去。”
这话他之前说过一次,此刻再说,却比之前更郑重。
楚潇潇看着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
她轻轻点了点头,“好…”
远处,值夜的哨卫换了班。
赵大牛拖着还没好利索的身子,走到入口处,接替上一个兄弟。
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很亮,腰杆挺得笔直。
钱六也跟了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赵大牛看他一眼:“你怎么来了?”
钱六道:“陪你。”
赵大牛皱眉:“你伤还没好,回去歇着。”
钱六摇头:“睡不着。躺着也是躺着,不如来陪你站岗。”
赵大牛还要再说什么,被他打断。
“别说了。”钱六看着远处的黑暗,低声道,“那晚的事,我忘不了,往后值夜,我得亲眼看着,才能放心。”
赵大牛沉默片刻,没有再劝。
两人并肩站在入口处,手握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黑暗。
夜风吹过,带来山林的气息,远处又传来几声狼嚎,比方才更近了些。
钱六忽然道:“你说,那些人还会来吗?”
赵大牛想了想,道:“我估计会来的。”
钱六苦笑:“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赵大牛认真道:“说好听的有什么用?他们来不来,不是咱们说了算,但咱们在这守着,他们来了,咱们就挡着,挡得住挡不住另说,挡不住也得挡。”
钱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你说得对。”他说,“挡不住也得挡。”
两人不再说话,继续盯着黑暗。
帐中,楚潇潇和李宪还坐着。
夜已经很深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边脸,洒下淡淡的清辉。
山林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像一幅水墨画。
楚潇潇看着那月色,忽然问:“李宪,你说,我父亲到底在南诏留了什么?”
李宪想了想,道:“不知道,但能让那些人这么害怕,应该不只是真相。”
楚潇潇转过头看着他。
李宪继续道:“那些人追杀你,不光是怕你查出真相,真相已经过去十年了,该埋的都埋了,该灭口的都灭口了,就算查出来,又能怎样?”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起来,“他们怕的,应该是你手里有什么东西,,那个东西,能让他们死,或者能让别人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楚潇潇沉默片刻,缓缓道:“你是说,我父亲给我留了证据?”
李宪点头:“我感觉不单单是证据吧,能让那些人这么怕的,一定是能要他们命的东西。”
楚潇潇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半枚铜符。
铜符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上面的纹路清晰可见,那是半个模糊的印记。
“会是这个吗?”她喃喃道。
李宪看了看那铜符,摇头道:“不一定,但肯定和这个有关。”
楚潇潇沉默着,将铜符握紧。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一夜过去,平安无事。
箫苒苒从假寐中醒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
她看向楚潇潇的帐中,那两个模糊的轮廓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件外袍,整齐地叠放在那里。